《定格》Hayling

4、第 4 章 你不说没人

　　方遥觉得唐栩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在认识他的这几个小时里，他总是笑着说话，内容也没个正经，但每当他压低声音的时候，会有种不容抗拒的魄力。
　　就好像小时候看的玄幻电视剧，那些巫师给人下诅咒时，嘴里都会念叨着什么。
　　脱吧……脱吧……脱吧……
　　方遥觉着自己肯定被下咒了，又或者被催眠了，反正就是手脚不受脑袋控制。
　　在将要遂了唐栩的愿之前，脑海里还飘着好几个字。
　　为艺术献身？

　　然而，就在他在先脱衣服还是先脱裤子这种无聊的事情上犹豫了几秒，唐栩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着是渐渐清晰的脚步声。
　　方遥一听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尽管他现在仍是全副武装。
　　唐栩也被吓了一跳，回过身一看，不远处有个男人正向这边走来。
　　男人显然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看到他们的时候怔了怔，打量了好一会儿。
　　唐栩冲他点了点头。
　　男人也点了点头，看见他手中的相机，问道：“在拍照啊？”
　　“嗯，拍一下风景。”唐栩说。
　　男人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山上走去。

　　方遥赶紧走到唐栩身后，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等脚步声渐渐消失，他才压低了声音吼了一句：“你不说没人的吗！”
　　唐栩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回过头去，没出声。
　　方遥半天等不到他的回应，疑惑地抬头看去，居然看到唐栩抖个不停的肩膀。
　　这人居然在笑！
　　而且是实在憋不住了的那种笑！虽然嘴里没出声，但身体已经抖成帕金森了。
　　方遥顿时恼羞成怒，用力打了他肩膀一下。
　　唐栩被拍得往前一个踉跄，便再也忍不住了，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中间还夹杂着道歉。
　　“对不起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遥本来还很恼怒，看他笑得毫无形象的样子，顿时也觉得很好笑，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脾气都被笑没了。
　　笑声在山林里回荡。

　　好不容易停下了笑容，山林也陷进了一片昏暗中，只有古镇的光照射进来。
　　唐栩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带方遥下了山。
　　“现在七点，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回到古镇，唐栩又揽过方遥的肩。
　　晚上的古镇又是另一番风味，每家每户都亮起了灯，特别是一些经营吃的商铺更是热闹非凡。
　　唐栩带他走的一条路他们早上并没有来过，这边人似乎比较少。途中经过一条桥，唐栩显然放慢了脚步，四周看了看，才带着他上了桥。
　　方遥不知为何突然脑子转得奇快，一下子联想到中午敲他门的那个“女主角”。
　　虽然他觉得探询他人隐私是件不礼貌的事情，但又实在是被好奇心挠得不要不要的。
　　包括昨天遇到那个女生的事情，故事到底是不是他所想的那样，他都十分好奇。
　　问吧。
　　谁让他刚刚被“欺负”了呢？
　　欺负了就要讨回点儿什么，这才公平。

　　“中午来找你的那个女生，今天是在这里写生吗？”
　　唐栩对他突然问的这个问题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更没打算隐瞒什么，很快就给了他解答。
　　“是啊，她是我学生。”
　　方遥对突如其来的答案有些兴奋，继续“得寸进尺”道：“她是在追你吗？”
　　“不知道，”唐栩笑着看了他一眼，“她没明说。”
　　方遥对他的态度已经了然于心，也更加确定了昨天那个女生和男生提到的“唐老师”就是唐栩本人。
　　“那你今天……”方遥说了一半又停下了，觉得再问下去好像不太好，于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了。”
　　他想问你今天是拒绝她了吗？
　　唐栩挑了挑眉看着他：“问都问了，怎么这么不痛快。”
　　方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唐栩带他进了一家装修古朴的店铺里，进店之前方遥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一家餐厅。
　　里面的空间并不大，桌子也不是很多。
　　“还好今天人少。”唐栩带他走到靠里的一处坐下，顺手拿了菜单递给他，“这家店是一老夫妻经营的，上菜虽然慢了点儿，但东西好吃，而且量足，你看喜欢的点吧。”
　　方遥打开菜单，终于看到了令人感动的正常价格和正常的菜名。
　　服务员过来的时候，方遥把他想吃的都点了个遍，唐栩又补充了一样。
　　“喝酒吗？”唐栩突然笑着问道。
　　方遥愣了愣，赶紧摇头：“不不不不用了。”
　　“嗯，我也不喝。”唐栩乐了，“其实我酒量很差。”
　　不喝你问什么啊！

　　“今天那个女生……应该是在追我吧，反正我被她烦得很。”服务员走后，唐栩突然开口。
　　“啊……”方遥讶异，他没想到唐栩会重新提回这个话题，有些不好意思：“我其实不是想探询你隐私。”
　　“没什么。”唐栩笑笑，“她是那种不会善罢甘休的类型，所以今天中午我才会拿你当挡箭牌的。其实应该是我对你感到抱歉才对。”
　　方遥愣了愣，下意识说道：“你今天不是请过我一顿饭了吗？这么贵。”
　　唐栩乐了：“你真好打发啊。”
　　方遥愤愤地低下了头，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可是能感觉到唐栩并不是在嘲笑他，而是很开心，也不知道开心个什么劲儿。
　　“她挺漂亮的啊……”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湖心公园看到的那幅画像。
　　“是吗？没怎么留意。”唐栩说。
　　“不能吧？她不是你学生吗？”方遥惊讶。
　　“是学生啊，所以才没怎么留意。”唐栩说。
　　方遥恍然大悟。
　　但他又觉得不大对劲儿。
　　他打量了一下唐栩，分明很年轻，虽然猜不出他的年龄，但不至于和大学生相差十万八千里。
　　“你几岁啊？”他试探地问了一句。
　　这次唐栩倒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看着他，反问了一句：“你几岁？十六？还是十七？”
　　“十六。”方遥说完又觉得不对，自己好像过段时间就要生日了？于是又换了个回答：“十七。”
　　唐栩笑着看着他，没说话。
　　方遥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你呢？不是交换答案吗？”
　　“我没这么说过啊。”唐栩说。
　　方遥正要开口说话，服务员过来上菜了。

　　方遥发现自己每次面对美食的时候，脑子就会无法正常思考，眼前只有吃的了。
　　吃之前饿得脑瓜缺血，吃之后饱得脑瓜充血。
　　反正两种状态都不好，让他智商大打折扣。
　　但他又实在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
　　所以前面的话一瞬间就被他抛诸脑后了。

　　唐栩还是吃得斯斯文文的样子，偶尔会看他一眼。
　　在第三次眼神对上的时候，方遥终于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总看我干嘛？”
　　“没，就觉得你吃起来很香。”唐栩笑道。
　　“哦。”方遥看着他的碗，“你都吃这么慢的吗？搞得我有点儿不好意思……”
　　“别不好意思，我只是吃太快不好消化，我又不像你。”唐栩说。
　　“嗯？”方遥不解。
　　“你运动量挺大的吧？吃这么多，还有腹肌。”唐栩看着他，视线往下。
　　方遥顺着他视线看向自己肚子，伸手摸了摸：“还行吧，你怎么知……”没说完他又被自己呛到了。
　　不能再跟着提这茬了，不然又会被调戏。
　　方遥赶紧胡乱扯了个别的话题。
　　“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啊？我知道那个女生长什么样。”他想起来今天中午其实自己并没有看清那个女孩儿的样子，从头到尾他印象中只有那幅画。
　　唐栩笑了起来：“你昨天见过她了是吧？”
　　“你怎么知道？”方遥震惊了。
　　“你说昨天去了湖心公园，又猜出我是教美术的老师，我就猜到了。”唐栩说，拿起一块小点心放到他碗里，“这就是十年的差距啊，小朋友。”
　　“哦……”方遥愣了愣，迅速抓住了重点，“你二十六？”
　　“嗯。”唐栩笑着看他，“还有好几个月才二十七，不急。”
　　方遥无话可说了。

　　等到这顿饭快吃完的时候，方遥拿过账单想去付款。
　　“这顿饭我请吧。”
　　“不用。”唐栩按住他的手，“我已经付过了。”
　　“啊？什么时候？”方遥惊讶地看着他，这人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座位啊。
　　唐栩用手点了点桌子玻璃下的二维码，“在你狼吞虎咽的时候。”
　　方遥坐了回去，有些不好意思：“不能两顿都你请我啊，不然AA吧，我把钱转给你。”
　　唐栩继续慢吞吞地吃着他的点心，微微抬眸：“就当今天的模特费了，反正我作为导游不太称职。”
　　方遥乐了：“不会，你很称职，非常。”
　　就冲他带自己看了这么美的景色，还吃了好吃的东西，可以算得上十分称职了，况且方遥本来就没想让他当这个导游。
　　“那行吧，你非要请回来的话就请我些别的。”唐栩说。
　　“别的？”方遥疑惑。
　　“明天带你去。”唐栩说完，拿出湿纸巾擦了擦手和嘴，“走吧。”

　　回程路上方遥还在琢磨“明天带你去”这句话。
　　这是约好了明天一起去玩？还是一起去吃顿饭？
　　不过唐栩没有让他琢磨太久，拿过他手机里留了自己的电话，叮嘱道：“明天打给我。你准备几点出门？”
　　方遥想了想：“我想早上先去跑会儿步，应该十点左右吧。”
　　“年轻真好啊。”唐栩叹了口气。
　　“你也还没老吧！怎么一副老年人的口气。”方遥笑道。
　　“跟你比确实老了。”唐栩也跟着笑了。

　　回到酒店，洗完澡，方遥早早便入睡了，全身上下透着疲惫，但是很满足。
　　一夜无梦。
　　因为早睡的缘故，早上八点的时候他就自然醒了。
　　打开窗帘，清新的空气和凉爽的风扑面而来，他伏到阳台栏杆上，吹着风，感觉一阵舒爽。
　　突然想起什么，他赶紧转头看去。
　　还好还好，隔壁阳台并没有站着唐栩。
　　而且他也好好地穿戴整齐。
　　洗漱完之后他就下楼跑步去了，酒店后面有一个挺大的花园，早上除了工作人员，鲜有游客。
　　跟平时跑的频率差不多，九点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上楼准备洗个澡。
　　电梯在他的楼层停下后门打开，远远的就看到有个人站在他房间门口。
　　这人一看就是唐栩。
　　方遥有些吃惊，赶紧走过去。
　　唐栩抱着手臂垂着眸靠在门口，余光瞥到方遥的身影才站直了身子，冲他晃了晃手中的袋子。
　　“给你带了早餐。”他说。
　　方遥顿时觉得有些感动，说不出话来。
　　“赶紧吃了洗个澡，搞定了来敲我房门。”唐栩把袋子塞到他手里，回自己房间去了。
　　方遥打开袋子，是一碗粥和一些小点心，居然还是热的。

　　十点的时候，方遥非常准时地敲了唐栩的门，然后看着他没说话。
　　唐栩穿着一身黑色的衬衫和黑色西装裤，脚上一双皮鞋，看上去很正式。
　　非常帅气。
　　这是方遥看他的第一眼给出的结论。
　　接着便是不断冒头的形容词：斯文、正经、温文尔雅、文质彬彬……
　　“你不热啊？”方遥在他这身表示惊叹之后，是迷惑不已。
　　“热。”唐栩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挽袖子，“带你去看些现代化的东西。”
　　方遥脑海里立刻飘过一些博物馆、美术馆、音乐厅之类的严肃场合。
　　“那我……”
　　“你就不用了。”唐栩打断他，“我就是装个逼，怕万一遇到熟人。”

　　唐栩说的是一间美术馆，就在市中心，在全国都挺出名的。
　　方遥只在初中的时候学校组织去过一次博物馆，还没见过美术馆，所以十分好奇，但又有些忐忑不安。
　　感觉逛美术馆的人更加沉默，整个空间一片寂静，连脚步声都感觉是噪音。
　　看他浑身不自在，唐栩凑近他低声说：“你不用这么拘谨，没关系的。”
　　“哦。”他应了一声，但似乎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唐栩无声笑了，突然拉过他的手，往前走去。
　　方遥一个踉跄，差点左脚拌到右脚，待他跟上唐栩步伐的时候，注意力已经全在那只手上了。
　　唐栩的手指节分明且细长，几乎没有赘肉，轻轻地握着他的手，手心传递着温暖。
　　方遥的心里升腾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唐栩并没有对这个动作感动不妥，牵着他的手到一幅画前，笑嘻嘻地对他说：“今天给你当一回专业的导游吧。”
　　方遥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迷茫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指的那幅画。
　　唐栩给他介绍着，这个某某作家哪哪年在什么情况下画的，这幅画用了什么很厉害的手法，表达了什么……方遥虽然不懂，但还是不得不赞叹一下唐栩的专业。
　　果然术业有专攻啊。
　　也许是他陈述得十分引人入胜，方遥一下子便沉浸进去了，完全忘了先前的紧张不安。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幅画。”唐栩带他走到美术馆深处一幅画面前。
　　这是一张巨幅油画，几乎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画的是一处田园风景，颜色很温暖。
　　唐栩凝视着这幅画，并没有像前面一样立即给他介绍。
　　方遥看向下角的牌子，上面写着作者的名字，唐言。
　　过了好一会儿，唐栩才开口道：“这是我爷爷的作品，他画的时候我还很小，算是我学画画的契机吧。”
　　“这样啊……”方遥愣了愣，又重新仔细地看这幅画，一大片红枫环绕着一栋欧式别墅，周围有山有溪水，一片静谧景象。
　　“这画的是哪儿啊？”他好奇地问道。
　　“我家。”唐栩说。
　　“啊？”方遥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画。
　　“你信吗？”唐栩看着他，眼里都是笑意。
　　“不信。”方遥看他眼神便知道他又在逗自己了。
　　“走吧。”唐栩轻轻笑了一声，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不看了啊？”方遥被他拉着走了一段距离，又忍不住回了个头。
　　“不看了，想看的话随时都可以来看啊，这画又不卖，一直放在这里。”唐栩说。
　　“啊？这里的画还可以买的吗？”方遥讶异。
　　“有些可以的。”唐栩带着他走到一处顿了顿，方遥看看周围，这里似乎是绕回场馆出口了。
　　“例如这些。”唐栩说。
　　“哦……”方遥看过去，不太理解，“这些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什么特别的，商品而已。”唐栩说。
　　方遥抬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刚刚语气有些冰冷。

　　唐栩带着方遥准备走出场馆的时候，身后有个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
　　“唐栩？”
　　方遥回过头的空档，唐栩松开了他的手。
　　身后是个打扮精致的男人。
　　唐栩停了好几秒才转过身，走到了方遥旁边，没有说话。
　　“好久不见。”男人笑着跟他打招呼。
　　方遥觉得自己好像被打量了几眼，浑身不自在。他看向唐栩，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的，突然让他觉得有些距离感。
　　“好久不见。”唐栩说。
　　“不介绍一下吗？”男人似乎对唐栩冷淡的态度毫不在意，依旧笑盈盈的。
　　方遥看了就想抽他。
　　不知道为什么。
　　“不用了吧。”唐栩揽过方遥的肩，一边带着他走一边在他耳边说道：“走吧，遥。”
　　方遥还没从这个称呼中反应过来，只觉得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捏得他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