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Hayling

48、第 48 章 他没想到的

　　睡着了的唐栩看上去十分平静，呼吸轻缓，表情柔和，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和刚刚判若两人。
　　方遥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他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脑子又是什么时候运转起来的，肚子开始咕咕叫时他才回过神来。
　　对了，还没吃中午饭呢，所以才会出现心悸心慌的感觉啊。

　　方遥的视线落在唐栩身上。
　　唐栩不像他有明显的腹肌，只有手臂有结实的肌肉，此时正裸露在被子外，蒙了一层细汗。
　　看上去十分有力
　　……也确实十分有力。
　　方遥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注意过唐栩的手臂，此刻就像着了魔一般联想到各种各样东西，想到他刚刚拉住自己的那股力量，想起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强硬。
　　也因为他的强硬，方遥才认识了他。
　　可更糟糕的是，这种联想就像决堤的水坝，一旦开始，就一去不复返了。

　　方遥起身走向玄关，这个地方不能让他静下心来思考，反而会使他淹没在不可控的欲念中。
　　关上大门的那一刻方遥都还在想，唐栩到底要对他做什么？

　　傍晚，老妈从小姨家回来，方遥正坐在书桌前仰着头瞪着天花板，作业本和笔早已经被他扔到了一边。
　　老妈突然出现在他房门外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方遥被吓了一跳，坐直了身子，回头看着老妈，愣好几秒才说：“想吃肉。”
　　老妈站在门口没离开，一直盯着他，方遥有些心虚：“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些没精打采？”
　　“没有啊，”方遥转过头，拿起笔，翻开刚刚关上的作业本，“我正在思考作业题。”
　　老妈皱了皱眉：“别太辛苦了，这都快开学了还老是闷在家里，偶尔出去玩玩嘛。”
　　“我不是每天都有去跑步吗，”方遥挤了个笑容，“今天的作业做完我就出去。”

　　其实今天的作业一大早就完成了。
　　老妈离开后，方遥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又放下了笔。
　　都说空腹的时候没办法好好思考，看来是有道理的。
　　老妈在外面催开饭，方遥应了一声，站起来正准备走去客厅，回头看了静悄悄的手机一眼，犹豫了两三秒，还是转身走了。

　　方遥其实猜测过唐栩的心思。他不是不懂，只不过每次都下意识提醒自己唐栩是这样的人罢了。
　　和平时调戏自己时一样，也和他们最初相遇时一样，只是唐栩的一时兴起或者性格使然。
　　方遥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脑子始终都是乱的。
　　不想动，更不想去跑步，附近能跑的地方只有南大，那里并不会让他冷静下来。
　　于是他只能躺着，放空自己。
　　手机在书桌上振了好一会儿，停下了，又振了两下，这些他都清楚知道，但他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持续地振动。
　　方遥晃了晃脑袋，坐起来，拿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唐栩”两个字，按下了接听。
　　保持平常心就好。
　　可一听到唐栩的声音，方遥原本静下来的心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小哥哥，你……”
　　方遥几乎屏住了呼吸，突如其来的沉默让他疑惑不解，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断，又把听筒凑到耳边，听到了细微的呼吸声。他小心翼翼地探问：“怎么了？”
　　唐栩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抱歉，我刚起来，今天中午不好意思，不小心喝了几杯酒，回到家就没什么意识了。”
　　方遥问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喝醉酒一般就直接睡着了。”唐栩说，“我应该记得什么？”
　　“没。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唐栩顿了一下，接着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的？怎么礼物的盒子没拿？”
　　方遥愣了愣，看向自己的手腕，手表一直戴着，他居然完全没想起来。
　　“我忘了……”方遥坐到椅子上，脸冲着一边趴在书桌上，看着手腕上的表，“谢谢你的礼物。”
　　手表的切面折射出灯光，黝黑的表盘光面倒映出他的样子来。
　　他从不知道自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唐栩笑了笑：“戴着合适吗？”
　　“很合适，我……”方遥放轻声音，“这个很贵吧？”
　　“你能用得上就是值得的。”唐栩说。
　　又一次突然的沉默，但这次没过多久，唐栩率先开了口：“你有空来我这里把说明书和保修单拿上吧。”
　　方遥坐直了身子，突然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那个……因为……快开学了！所以，我得赶紧把作业做完，所以……”
　　唐栩笑了起来：“没关系，这个表的使用说明网上也能找得到，我到时候发给你吧。”
　　“好……”方遥应了一声，才从紧张和恍惚中清醒过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声：“好。”

　　唐栩说他不记得了，谈不上多失望，但是方遥的心里就跟被细针扎过一样，有点儿不爽。
　　就好像自己已经思想斗争了半天，接电话时做好了严阵以待，敌人却把自己给忘了。
　　可抛诸脑后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方遥在一个午后去了烘焙室。
　　这几天他跟吃了兴奋剂似的，把剩余的假期作业全做完了，实在不想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萧秦和贺子曦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萧秦倒是没说什么，贺子曦在上完课之后给他打包了一盒蛋糕让他带回家吃。
　　“秦姐说送你的，”贺子曦说，“吃点甜食可以让人心情变好，顺便帮忙试试新品咯。”
　　方遥有些不好意思，他今天确实总是走神。
　　“谢谢。”方遥看向柜台，萧秦正在和客人说话，他只好对贺子曦说：“替我谢谢秦姐，我先回去了。”
　　盒子里有好几块蛋糕，有新品也有他们店里的经典款，光是看着就知道十分好吃。
　　唐栩肯定很喜欢。
　　方遥拿出手机，唐栩刚刚发的一条消息他还没回。
　　不是不回，而是不知道怎么回，刚才上课分心了这么久都没想好。
　　-明天有没有空？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方遥的手指悬停在输入框上许久都没有动。
　　迟疑了好一会儿，他打下几个字，想了想，删了。
　　又重新输入，又删掉。
　　……他之前都是怎么回复唐栩的？
　　方遥在聊天界面往上一划，划到一整摞的通话记录，手指顿了顿，突然有点想笑。
　　对啊，他们之前大都直接通话来着，最近才又变回文字消息。
　　可是方遥笑的不是这个，而是笑自己居然变得这么拐弯抹角，畏畏缩缩，欲盖弥彰。
　　直接说出想说的就好了啊。
　　他重新按下输入框，打下了个“好”，点了发送。
　　接着把手机放到桌上，视线始终盯着屏幕。
　　唐栩的消息回得很快，方遥几乎在手机响起的同时拿起了手机。
　　-明天早上七点我去接你

　　方遥没有再回什么，鬼使神差地松了口气。
　　这种心情很矛盾，前一刻不知所措，下一秒释然。
　　然而第二天远远看到倚在车门上的唐栩时，他又开始紧张了起来。
　　方遥快步走了一段路，在快靠近唐栩时又停了下来，放慢了脚步。
　　唐栩本来还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地面，在方遥走到他面前时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笑容。
　　“小哥哥，早啊。”
　　“早上好。”方遥抓了抓裤子，眼神闪避。
　　“先上车吧。”唐栩转身走向驾驶座。

　　车上十分舒适，方遥上车之后居然有些犯困，打了个呵欠。
　　唐栩递给他一个玻璃保鲜盒：“还很困吗？先吃点早餐。”
　　“谢谢。”方遥接过盒子，打开盖子，里面码着包子之类的早餐。
　　“是不是一放假就睡得晚了？”唐栩手肘抵在车窗上撑着脑袋，方遥感觉到他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
　　“不会啊。”他平时还是尽量保持作息平稳的。
　　方遥拿起一块包子咬了一口，偷偷瞄了唐栩一眼，视线对上之后迅速移开了。
　　“你怎么这么早？”他问道，“早餐也吃过了吗？”
　　“吃过了。”唐栩说，“我现在每天都早睡早起，身体倍儿棒。”
　　“哦……”方遥怀疑地应了一声，他才不信唐栩会天天早睡早起。
　　唐栩凑近他：“小哥哥，你是在怀疑我吧？”
　　方遥吓了一跳，手上的包子差点掉了。
　　“没，没有啊！”
　　唐栩乐了：“别说你，我都要怀疑了。上学那会儿我最期待的就是放假，可以睡个昏天地暗，现在让我每天早睡早起是绝对不可能的。虽然昨晚早睡是真的。”
　　方遥看着他的笑脸，忽然放松了下来，下意识说道：“不过假期快结束了，你确实得天天早睡早起了。”
　　唐栩伸出手，曲起食指轻轻弹了弹方遥的脸。
　　方遥被他碰到的瞬间像触电般躲开了，睁大眼睛瞪着他。
　　唐栩迅速收了回手，在驾驶座上坐好了，笑着说：“小哥哥，哪有你这么残忍的？”
　　方遥看他没进一步做什么的打算，松了一口气，自己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大了？
　　方遥埋头默默把早餐都啃干净了，抽了张湿纸巾擦手，然后把保鲜盒盖好。
　　唐栩目视前方，手放在方向盘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方遥小心翼翼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在他手指停下时立刻转移视线。
　　“吃完了？”唐栩问。
　　方遥点了点头：“盒子放哪？”
　　唐栩拿过他手中的保鲜盒，放进袋子里，直接扔到了后座，然后发动了车子。
　　“出发吧！”

　　车子一路开往郊区，开向高速，方遥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疑惑道：“我们要去哪儿？”
　　唐栩勾了勾嘴角，露出狡黠的表情：“小哥哥，不知道去哪儿就傻傻地上车？你不怕上的是贼船吗？”
　　方遥愣了愣：“什么意思？”
　　唐栩笑着说：“意思就是如果我是坏人，你现在就被吃干抹净了。”
　　方遥哑然，心跳得飞快，过了好一会儿扭头看向唐栩，他正聚精会神地开车，嘴角有一抹笑。
　　方遥听到自己几不可闻的声音，仿佛脱离了意识地说道：“那，你……也不是坏人啊。”
　　唐栩扭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看向前方。方遥赶紧低下头，耳根有点热。
　　唐栩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方遥没说话，他知道唐栩只是单纯地在调戏他。
　　他突然想起了唐栩喝醉时最后说的那句话。
　　如果唐栩那时候强硬一点儿的话，他说不定已经……
　　可是唐栩没有。
　　方遥扭头看向车窗外，自觉脸已经红透了，眼前的风景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唐栩似乎在笑，轻轻的，让人心里发痒。
　　直到车子开到一条环形马路，方遥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们居然到北市的中央公园了。

　　方遥跟着唐栩下了车，眺望公园大门。仅仅几个月，这里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很愉悦：“原来你是想来这里啊！”
　　“开学之后估计没有时间来，就想着现在过来看看。”唐栩打开车后座的门，拿出相机包，锁好了车，回头笑着看方遥，“希望樱花都盛开了吧。”

　　方遥走在唐栩旁边有种久违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又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硬要说的话，唐栩因为拿着相机，所以没有揽他的肩，他俩并排着走，中间有段微妙的距离。
　　前面就是樱花树林，方遥还记得路，远远看到一片粉色时他情绪跟着高涨起来。
　　因为今天是工作日，公园的人不算多，而且大都是慢慢悠悠闲逛的人，方遥不想让自己太明显，只好压抑住兴奋，转头瞄了唐栩一眼。
　　唐栩正看着他，满面笑容。
　　“樱花已经开了。”唐栩说。
　　“是啊。”方遥移开视线，眺向远处，“好像还是粉色的。”
　　“走吧！”唐栩说完加快了脚步。
　　方遥顿了顿，赶紧追上他，跟在他旁边走着。

　　成片成片的樱花树在方遥面前徐徐展现，和冬天比更加繁茂，更加招展。凑近了细看，花瓣呈淡粉色渐变，边缘是未褪去的玫红色，一团团一簇簇盛开的花朵下藏着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方遥走到最近的一颗树边看了一会儿，回头笑着对唐栩说：“你看！还有很多……”
　　唐栩在他身后正举着相机，对着他拍了一张。
　　方遥愣了一下，收回表情，不自在地回过头去：“你怎么突然拍啊。”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唐栩笑着说。
　　方遥无言以对，继续背对着唐栩看着樱花，脸有些热。

　　唐栩拿着相机边拍边往前走，一会儿驻足观望，一会儿转换角度拍摄。拍樱花的时候他会停顿很长时间，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静止不动，让人忍不住好奇他到底在看什么。
　　方遥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虽然樱花很美，但方遥的注意力几乎都在唐栩身上，脑子活跃得停不下来，甚至唐栩回头都没反应过来。
　　相机对着他“咔嚓”了两声。
　　唐栩放下相机，冲他笑了笑：“很棒。”
　　方遥停下了脚步，自觉刚刚的表情有点傻，但他没有立刻上前去看。
　　“不看看吗？”唐栩晃了晃相机，“之前你还怕我把你拍得很傻。”
　　方遥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我一开始不了解你啊，不知道你会拍得怎么样。”说完他还是朝唐栩走去。
　　唐栩把相机递给他，问道：“那现在呢？”
　　方遥抬头看了他一眼，迅速把视线放回相机液晶屏上，听到心跳声加快。
　　“现在知道你很厉害，拍得都很好看。”
　　液晶屏上他的照片也是最好的证明，方遥不由得感叹唐栩的抓拍能力真的很强。
　　“谢谢你的夸奖，小哥哥。”唐栩走到方遥面前，拿起相机的背带往方遥脖子上一套：“那接下来你来拍吧。”
　　“啊？”方遥一脸迷惑地拿着相机，刚刚的话题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唐栩揽过方遥的肩，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往前走，笑容可掬：“这样比较有趣吧。”
　　“你不是要收集四季的景色吗？”方遥扭头看他，“我拍不好的……”
　　“没关系，我教你。”唐栩说。
　　方遥没再说什么，比起让他拍照，唐栩紧贴着他这件事让他更加在意。

　　火红金黄的枫树林经过春风吹拂变得郁郁葱葱，枝叶扶疏，姿态潇洒。
　　果然大自然最能反映季节的更替。
　　方遥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便不由自主地举起相机，唐栩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揽他的手。他看着取景器里的一片葱绿，按下了快门，放下相机接着往前走了几步。
　　唐栩就跟在他旁边，一言不发。方遥突然想起什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虚心求教：“我应该怎么拍比较好？”
　　唐栩笑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推着他往前走：“你这样就挺好，我看着呢。”
　　方遥便不再顾虑什么，一路往前走，时不时举起相机拍几张。
　　一想到唐栩就在旁边，他便不自觉地全身投入了进去，一心只想着如何把眼前的景色拍好。
　　而太投入的结果就是，不知不觉朝路中间走去他都浑然不觉。

　　公园的大路有不少骑自行车的人，虽然他们骑得不快，但行人一般都会走到两边避让。
　　身后传来自行车的车铃声时方遥还没回过神来，直到手腕传来一股强劲的力量，把他往旁边一拉。他踉跄了几步往一边倒去，站稳后抬头一看，唐栩就近在咫尺。
　　唐栩很快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慌忙说道：“抱歉。”
　　方遥有些错愕，有些恍惚，眼前忽然闪过唐栩喝醉时拉他手腕的一幕。
　　过去与当下重叠，方遥捕捉到唐栩闪躲的目光，突然想起了什么。
　　唐栩醉酒醒来后打的那通电话，问的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我应该记得什么”。
　　……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有鬼了！

　　方遥涨红了脸，他对唐栩装作忘记这件事有了一些不太确定的联想。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竟会因此感到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