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Hayling

41、第 41 章 我害怕背叛

　　也就在冬游回来没几天，天气逐渐变凉，星期五放学下了一场雨之后就更冷了，几个女孩在教学楼一楼瑟缩成一团，磨蹭了半天才迎着风迈向公交车站。
　　方遥径直回了家。
　　这种潮湿的天气老妈的腿脚更不利索了，他得回去准备晚饭。

　　“放着吧，我洗。”方遥抢过老妈的碗，“你到客厅看电视吧。”
　　老妈没跟他争，笑道：“你洗你洗。”
　　方遥把碗碟收拾好之后，老妈正在客厅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他回房间穿了件外套，拿上相机准备出门。
　　“我要去南大一趟还相机，很快就回来。”方遥对老妈说，“待会儿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这会儿地还是湿的，平时热闹的商业街变得冷清了些，湿冷的空气让人不自觉地裹紧身子。
　　方遥走进南大一般都是直接去操场，这次走另一条路还有些不习惯，根据唐栩的定位才找到他所在的综合楼。
　　唐栩平时上课的画室就在这栋楼的四楼。
　　此时虽然已经放学了，但楼里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方遥路过的时候通过窗户往里看了看，似乎是办公室，好几个人正在安静地工作。他赶紧放轻脚步，反应过来感觉自己跟做贼似的。
　　画室也亮着灯，他敲门的时候突然就紧张了起来。
　　“进来吧。”唐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方遥轻轻呼了一口气，打开门，唐栩就站在画室的正中央画着画。
　　偌大的教室只有一个画架，显得孤零零的。
　　和照片里看到的有些许不同，可能因为是晚上，窗户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天花板的节能灯亮着，让他有种置身仓库的错觉。
　　唐栩依旧沉浸在绘画中，画架正对着桌上的一株兰草。方遥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注视着他握笔的手，仿佛在画布上跳着舞，轻盈而流畅。过了一会儿，他才注意力转移到画上，忍不住问道：“你这是……画的是什么啊？”
　　“向日葵。”唐栩说。
　　“我知道是向日葵……”方遥一头雾水，“我是说，你不是在画那株兰草吗？”
　　“我以为你不认识向日葵呢。”唐栩笑了起来，把画笔收拾好，“我在画我回忆里的景色。”
　　画面上的向日葵成片绽放，一望无垠，蓝天下的可见范围都是一片金黄。
　　实景一定非常美。
　　唐栩把画架和工具都收拾好了，方遥才想起来把相机还给他。
　　“储存卡里的照片我都移出来了。”他说，“电也已经充满了。”
　　唐栩接过相机，微微笑道：“可以先让我看看啊，这么急着删掉干嘛。”
　　“很多都拍得不好，”方遥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拍得还可以的全都发给你了。”
　　唐栩走到桌子旁，从包里把相机拿出来，打开电源和相机盖，回身便对着方遥拍了一张。方遥站在画架旁有些不知所措，唐栩笑了起来：“要不要去拍照？”
　　“现在？”方遥看向窗外，除了远处的路灯，一点光线都没有，能拍得到什么？
　　“是啊现在。”唐栩走到讲台，从他的包里勾出一串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抓住了，“走，去天台。”

　　综合楼的层数还挺高，天台要通过坐电梯到达七楼，再走楼道上去。唐栩用钥匙打开了天台紧锁的门。
　　下雨过后的空气十分清新，特别是高楼层，除了风吹得人有些凉以外。
　　唐栩甚至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
　　方遥在他身后无声地笑了笑，跟着他走到天台边缘。
　　远处的万家灯火，点缀着漆黑的夜。
　　“三脚架放这里吧。”唐栩说，“感觉今天可以拍出不错的照片。”
　　“你经常来这里拍照吗？”方遥将三脚架架好，把位置让给唐栩。
　　“这里景色不错，我有时候工作累了就会上来透透气。”唐栩把相机固定好，看了眼取景器，转身对方遥笑着说，“要看看吗？”
　　“嗯。”方遥点点头，走到相机前，透过取景器望过去。
　　沉沉夜色被收进了指甲片大小的框里。
　　“真漂亮啊。”方遥感叹道。
　　“你拍一张试试。”唐栩凑到他旁边说道。
　　方遥下意识躲了躲，不过很快回过神来，调整了一下镜头，按下了快门。
　　城市的光影恰到好处地聚焦在影像上。
　　唐栩跟着他一块儿看着回放，突然笑了起来：“还记得以前你给我发的一张夜景的照片吗？”
　　方遥转头看他，摇了摇头。
　　唐栩低头按了按手机，然后伸到他面前，上面是一张城市夜景的俯瞰图，绚烂的霓虹灯把四周都照亮了，不过照片看上去有些模糊。
　　这是他生日那天和老妈在西餐厅吃饭时拍下的照片，没想到唐栩居然还存着。
　　只不过现在看来，还真是拍得惨不忍睹啊。
　　唐栩看了看手机上的照片，又看了看相机里的照片，感叹道：“你进步了不少啊。”
　　“那时候随便拍的……”方遥说，“而且现在拍得多了。”
　　唐栩笑了笑，抓过他的手放在相机的按键上：“来，尝试调整一下各种参数，能帮你更好的理解它们。”
　　方遥点了点头：“好。”
　　他跟着唐栩的手指按了几个键，试着拍了几张，每张都呈现出些许不同的效果。有些光线微弱，有些却把天空都拍亮了。
　　方遥突然想起网络上看到的各种夜景照片，问道：“我经常看到那种光的轨迹是怎么拍出来的啊？”
　　“慢门。”唐栩说，“以前跟你说过的。”
　　“要怎么调？”方遥让出了按键位置给他。
　　“这里。”唐栩伸手转动中央的转盘，“左下角这个‘1/8’就是指快门速度为八分之一秒，越往左速度越慢。”
　　他松开相机看着远处：“不过这里拍不太出来效果，有机会我带你去车流量大的地方拍吧，那里是最直观也是最多人拍的。”
　　“嗯。”方遥说。
　　“你现在先试着到处拍拍。”唐栩说。
　　不过也就拍了一会儿，天忽然很不给面子的下起了雨来。
　　稀里哗啦，让人猝不及防。
　　方遥愣神了半秒，立刻想起手中的相机，一把抱在怀里就往楼道跑去。待确保了相机的安全之后，回头一看，唐栩才慢了好几拍地笑着从走来，头发都淋湿了。
　　方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笑什么啊？”
　　“没。”唐栩说完便打了个喷嚏，但他还是坚强地把话补充完，“谢谢你保护我的相机。”
　　“赶紧下楼擦一下吧，”方遥皱了皱眉，“别感冒了。”

　　这场雨下得不仅突然，还特别大，似乎一时半会不会停下来。
　　回到画室，唐栩拿过自己的包，顿了顿，从那一串钥匙上拆下一支，递给了方遥。
　　方遥正帮着他把相机放回相机包里，不解地看着他：“这是？”
　　“我家钥匙。”唐栩把它硬塞到方遥手里，“拿好。”
　　方遥捏着钥匙，愣愣地瞪着他：“给我干嘛？”
　　“不是跟你说我周末有事得回学校吗，”唐栩说，“你要想学习就自己过去。”
　　“这……”
　　方遥想说这不太好吧，一抬头对上唐栩的眼神，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恰巧天空一道雷劈下来，“啪”的一声，周围陷进了一片黑暗。
　　停电了。

　　最先听到的动静是隔壁的办公室，有老师起来抱怨了一声，接着是各种说话的声音。
　　但它们很快淹没在了滂沱大雨的声响中。
　　“应该是跳闸了。”唐栩很快反应过来，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我们在这等着吧。”
　　方遥怔愣了好几秒，也赶紧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帮忙照着。
　　唐栩搬来两张凳子放在讲台前，示意方遥坐下，回手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
　　“别照着我，刺眼。”他一边擦着脸一边说。
　　方遥把手电筒关了，坐到位置上，按了按手机：“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他家那边似乎没有什么影响，老妈甚至准备睡觉了，让他不用担心。
　　“记得把窗户关好。”方遥叮嘱道。
　　“知道了知道了。”老妈说，“你雨停了再回来吧，别感冒了。”

　　挂了电话之后，四周一下子变得十分安静。
　　只有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方遥瞪着亮着的手机屏幕，没过多久，屏幕也熄灭了。
　　唐栩背靠着讲台，一直没有说话。
　　也许是失去了视觉加成，听觉和触觉变得更加灵敏，耳畔边细微的呼吸声和肩膀旁边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都格外清晰。
　　怎么靠得这么近。
　　方遥只觉得心跳骤然失速，忍不住伸手抓住心脏的那一种，雨声要再小点儿都能听到打鼓般的跳动声。
　　他一只手抓着凳子面，用力蜷缩着，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没话找话说了一句：“好黑啊。”
　　唐栩轻轻地笑了。
　　方遥咬了咬唇不再说话了，还好现在一片漆黑，唐栩看不清他的脸。
　　傻了吧。

　　唐栩笑得越来越肆无忌惮，方遥能感觉到他已经尽力憋着笑，也能感觉到他笑到抖动的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了下来，吸了一口气，突然说道：“来玩游戏吧。”
　　“什么？”方遥愣了愣，“什么……游戏？”
　　“手伸出来。”唐栩转头看他。
　　方遥乖乖把手伸过去，下一秒唐栩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将他的手翻转了过来，手心朝上，另一只手的食指在上面轻轻划着。
　　手心顿时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方遥下意识地缩了缩。
　　“别动，猜猜我写的是什么。”唐栩抓住了他。
　　那一点痒从手心传递到手腕、手臂，一阵电流通过的感觉，方遥愣神了好一会儿。
　　回过神来唐栩似乎已经写完一个字了。
　　“等等，”他赶紧说，“我没看清第一个字。”
　　“没关系。”唐栩继续写着。
　　方遥只好专注于下一个字，跟着一个一个念出来。
　　“身……后……有……鬼……”
　　等半天唐栩都没有动静，方遥这才理解了他要传达什么，顿了几秒，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以为你要说什么……”方遥边笑边说道。
　　“诶，你不怕吗？”唐栩似乎没有很惊讶，语气听上去很平静。
　　“不怕，不存在的东西我都不怕。从小我爸告诫我们要相信科学，拒绝封建迷信。”
　　方遥抹了抹眼泪，正打算把手抽回去，但唐栩依旧紧紧抓着他。
　　“别动，继续。”唐栩说。
　　“还玩啊？”方遥哭笑不得，“这不是小学生玩的吗？你写什么我肯定能知道啊。”
　　“刚刚只是热身，接下来你一边听我问的问题一边感知我写的字。”唐栩说。
　　“什么鬼。”方遥乐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唐栩已经开始在他手上快速地写字，他只记得一撇，一竖，然后耳边便响起唐栩的声音。
　　“你有害怕的东西吗？是什么？”
　　方遥脑海里处理完唐栩的话之后，就没办法处理手上的字了。
　　“再来一遍。”他说。
　　“不行，再来一遍你就知道把注意力放手上了。”唐栩笑了起来，“回答吧。”
　　方遥叹了口气：“我就听到你问我害怕什么了，不知道你写的是什么。”
　　“看吧，不是小学生游戏吧。”唐栩得意地说道。
　　“只有你问我，不公平。”方遥说。
　　“可以啊，我们轮流。”唐栩笑道，“谁先把对方的问题和写的字都答对谁就赢，没答上来就回答对方的问题，通过写在手上。”
　　“好啊。”方遥突然也来了兴致。
　　唐栩立刻把手伸了过去：“来。”
　　方遥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抓他的手，而是先思考想问的问题。
　　但其实一边问问题一边写字也是个难题。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困惑，唐栩说：“我教你技巧，小哥哥，你在心里默念你的问题，写的时候一边写一边就问出来了。”
　　“哦……”方遥一知半解，不过还是轻轻抓过唐栩的手，在上面写了起来。
　　唐栩的问题对他来说没有难度，如果是指这种牛鬼蛇神魑魅魍魉等人们口中常提到的害怕的东西，他还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没有害怕过，当然没见过也就无从害怕了。于是他在唐栩的手心写下“没有” 两个字，并问道：“那你有害怕的东西吗？是什么？”
　　想了想，又在他手心补充了两个字：“想过”。
　　唐栩轻轻笑了笑，方遥感觉他是在笑自己直接用了他的问题，只是当下他实在不知道要问什么好。
　　况且他对唐栩会害怕什么也很感兴趣。
　　唐栩很轻易地就说出了他写的字。
　　“‘没有想过’是什么意思啊小哥哥，不带这么敷衍的。”
　　“没有想过就是没有想过啊！”方遥解释道，“我不怕鬼，也不怕什么蜘蛛虫子之类的，一时半会真想不到怕什么……”
　　“好吧！”唐栩笑道，“你问我害怕什么对吗？”
　　“嗯。”方遥点了点头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输了。
　　“我来回答你吧，”唐栩抓过他的手，“注意啦，小哥哥。”
　　唐栩没给他缓冲的时间，方遥只来得及记住写在他手上的几个字，根本没听清唐栩说了什么。
　　——我害怕背叛。

　　“你刚说什么？”方遥脑袋嗡嗡的，抬头看去，只看得清唐栩的轮廓，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刚说了啊，只能说一遍。”唐栩说。
　　方遥并没有执着，他满脑子都是唐栩写的那个五个字。
　　背叛什么？谁的背叛？
　　“你……”他开了开口，又闭上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
　　唐栩打断了他：“小哥哥，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害怕被人知道你的性取向。”
　　方遥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如果你指的是这种害怕的话……其实现在也不算是害怕被人知道吧。我主要是……害怕被家人知道，害怕辜负他们。”
　　“你不会辜负他们。”唐栩说。
　　“……真的吗？”方遥疑惑道。
　　“真的。”唐栩把手放在他脑袋上轻轻抚摸着，“你很优秀，很努力，也从来没有让你家人担心。”
　　方遥笑了笑，没说话。
　　“我要是你家长肯定到处炫耀：看！这我儿子！优秀。”唐栩说。
　　方遥不知怎么的就被逗乐了：“我不是你儿子。”
　　“哎，太残忍了。”唐栩用力揉了揉，把方遥的头发都揉乱了，“看来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让人叫爸爸了。”
　　方遥乐了，拍开他的手：“你是不是有病。”
　　“今天忘吃药了。”唐栩笑着说。
　　方遥跟着笑了好一会儿，感觉力气都笑没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综合楼也终于来了电。唐栩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吧，”方遥看了看窗外的毛毛细雨，“也不顺路。”
　　“顺路，我顺便去买几块蛋糕做明天的早餐。”唐栩说。
　　方遥没再说什么，把凳子放好，跟着他走出了综合楼。

　　唐栩的车就停在门口的停车坪，他俩都没带伞，直接跑着过去迅速上了车。
　　方遥从车上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脸和身子，叹了口气：“车弄湿了。”
　　“不用在意。”唐栩笑了笑。
　　一路上他们都没说话，车开到目的地也就一眨眼的事情，方遥看着熟悉的街道竟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怎么了？小哥哥，在想什么呢？”
　　唐栩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带着温柔的笑意。
　　方遥终于还是没忍住，转头注视着唐栩，轻声问道：“你刚刚说的……害怕背叛，是什么意思？”
　　唐栩的眼里有一瞬的闪避，但很快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平常的笑容。
　　“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唐栩说，“你想知道的话，期末考考好了我告诉你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