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Hayling

32、第 32 章 那你明天过

　　手机震了一下。
　　十点半了，这是方遥用来提醒自己睡觉的。
　　电话已经挂了有一段时间，但他始终睁着眼，瞪着天花板。
　　直到眼睛发涩也没舍得闭上。
　　没来由的心烦意乱。
　　再不睡明天明天就要起不来了，方遥闭上了眼睛，很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为什么心烦？
　　开始觉得心神不宁大概是在唐栩说他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之后，再到互道晚安，方遥自知自己中途不断走神。
　　唐栩的语气并不是一如既往的轻松，方遥能感觉到他刻意装出轻松的样子，背后是无奈的叹息。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也许这就是他心烦意乱的原因吧。

　　不过这些莫名其妙的心情在第二天早上看到唐栩给他发的视频之后，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方遥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有点不敢相信唐栩会这么一大早给他发消息，点开视频之前还发了一分钟的呆。
　　视频是在小区花园的湖边拍的，一对老爷爷老奶奶正在喂鱼，一把一把鱼饲料非常有节奏地撒着，一边撒还一边喊着。
　　“够了！”
　　“不够！”
　　“太多了！”
　　“那你停下！”
　　“你先停！”
　　“你先！”
　　方遥笑得倒在了床上。
　　老爷爷老奶奶跟较劲似的，好几个来回都没有停下的意思，最后视频定格在略微模糊的画面上，可以看出唐栩憋笑憋得镜头微微抖动。
　　-哈哈哈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啊
　　方遥抹了抹眼角的眼泪，再次从床上起来。
　　-本来想给你看看早上的花园，结果偶遇爷爷奶奶在喂鱼
　　唐栩回道。
　　方遥放下手机，到卫生间洗漱去了，看到镜子里的人上扬的嘴角。

　　出门之后方遥就直接到学校去了，没有吃早餐，可是夏星泽今天却没有提早来。
　　方遥坐到位置上，正想着要不要发微信问一下，夏星泽背着书包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和小卖部的袋装小蛋糕。
　　方遥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换了个发型，比之前的短多了。
　　“帅吗？”夏星泽回到座位上，笑着问道。
　　“帅。”方遥竖了竖大拇指，“清爽多了。”
　　“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餐呢？这么早。”夏星泽打了个哈欠，把他手中的牛奶和蛋糕放到方遥桌上，“这个给你吧。”
　　方遥愣了愣：“我自己买就行了，你不吃啊？”
　　“我本来就不想吃，我妈非得让我买的，说我瘦到脸都塌了。”夏星泽叹了口气。
　　“没有吧！你一点儿都不瘦啊。”方遥乐了，也没跟他客气，拆开了包装。
　　“有一种瘦叫爸妈觉得你瘦。”

　　方遥开始吃早餐的时候观察着夏星泽的脸色，发现他状态还不错，除了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说话和整个神态都不是消沉的。
　　应该是放假回家的两天调整过来了吧。
　　方遥稍微体会到自己和夏星泽的不同了。夏星泽一直很勇敢、很无畏，他所有的纠结和怯懦都来自于苏辰，而这道无解的题似乎已经让他解决了。
　　等方遥吃完早餐，夏星泽突然轻声开口道：“我周末和苏辰认真地谈了一下。”
　　方遥看着他。
　　“他的意思是，他虽然接受不了，但还是会把我当兄弟。”夏星泽笑了笑，“和我预想的一样。”
　　方遥听出了他笑里的无奈。
　　夏星泽笑完叹了口气，继续说：“不过我今天要跟他绝交。”
　　他趴到桌子上，从桌斗里拿出一张英语卷子，在上面写写画画：“对一个永远不能回应的人好，不觉得很过分吗？”
　　方遥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夏星泽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做了这个决定，他感受不到也无法说出什么。
　　不过夏星泽也只是在自言自语，过了一会儿把卷子往方遥桌上一推：“你看这里翻译得对不对？”
　　方遥看着卷子愣了愣，差点儿没反应过来：“……对。”
　　居然还能一心二用。
　　“我觉得我英语水平提升了不少，你整理的笔记挺好的。”夏星泽说，“快期中考了啊。”
　　方遥回过神来，也感叹了一句：“是啊。”
　　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甚至还清晰地记得暑假发生的事，居然不知不觉就期中考了。
　　夏星泽又说：“之前说的目标，我们再加个赌注怎么样？”
　　“什么赌注？”
　　“没考到前二十请吃饭。”
　　方遥乐了：“那都考到了呢？”
　　“那就AA。”
　　“好。”方遥举起手，伸到夏星泽面前，“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夏星泽手掌跟他拍了一下。

　　距离期中考其实也就还有三天了，班上有些同学显然还没有从校运会、篮球赛等各种兴奋中缓过来，听到孙老师过来提醒期中考的注意事项和考试要求之后才逐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对于一些平时不怎么复习的人来说，这三天临时抱佛脚确实有够呛。
　　方遥和夏星泽一直都是有计划地学习和复习，剩下的几天也只会用来查漏补缺。
　　方遥不慌不忙地看着眼前的填满了的数学卷子，这是他自己找来的历届期中考卷子，刚刚对了答案，把错的题圈出来了。
　　夏星泽也刚好做完了英语卷子。
　　然后他们再教对方。
　　方遥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数学的正确率提升了不少，比起之前简直是好太多了，而且他对数学题变得没那么不耐烦。以前一看题就会习惯性发晕，最近做起题来充满了力量。
　　所以有个人在旁边帮助你，看到努力过后就会有成果，这点真的很重要，会让人充满信心。
　　夏星泽也是如此。
　　虽然他这阵子总是围绕着烦心事，但他意志非常坚定，方遥给他安排的计划他一个不落的完成了，还额外地分配出时间背单词，主要是以前学过的他还没记下来的。
　　但作为一个倒数的渣渣，方遥和夏星泽其实都感到了不少压力。
　　和其他同学的差距还是有的。

　　夏星泽约了苏辰放学之后谈话，方遥看着他一放学就跑没影了。
　　一刻都不能等的感觉。
　　但既然不能等，为什么又要到放学才说呢？
　　方遥拿出手机，今天唐栩的消息还没有来，他主动发了一条。
　　-我们周四周五期中考了！！
　　唐栩意外地回得很快。
　　-看你的样子好像很期待？
　　-我跟同学打赌了，数学没考进班级前二十就请他吃饭，他英语没考进前二十就请我吃饭
　　方遥盯着屏幕能有五分钟都没有得到回应，只好把手机放回兜里，下楼跑步去了。

　　唐栩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方遥刚好跑完步，正准备回家。
　　“小哥哥，那我也和你打个赌吧。”唐栩说。
　　方遥听到他那边的动静，有个男生说了声“唐老师再见”。
　　“你刚下课？”方遥惊讶道。
　　“是啊，我刚下课。”唐栩说完似乎朝旁边的人道了一声“再见”。
　　方遥接着又听到几声再见和拜拜，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刚刚的信息是上课发的啊？”
　　“想什么呢小哥哥，”唐栩笑了，“上课前一秒发的，你看看都隔了多长时间了。”
　　“哦。”方遥揉了揉鼻子，对自己的想法非常不好意思。
　　“别打岔了，也跟我打个赌吧，怎么样？”唐栩周围终于静了下来。
　　“打什么赌？”方遥想了想，“你有成绩和我赌吗？”
　　“有啊，我最近要上一堂公开课。”唐栩说，“我要上得不错的话你做饭请我吃，你考得不错的话我做饭请你吃。”
　　方遥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顿时哭笑不得：“这是打赌还是奖励啊？而且……你会做饭吗？”
　　“小哥哥你反应很快啊？”唐栩笑了，非常自豪地说道，“我会做一碗还可以的番茄鸡蛋面。”
　　方遥顿时乐了。
　　“你别笑，我说认真的。”唐栩打断道，“没吃到我做的面你一定会后悔的，你就想着这个而努力吧。”
　　方遥笑了好半天，一路上好几个人瞟了他一眼，他咬咬牙才忍住了笑意。
　　“那评判标准是什么啊？”
　　“自我感觉。”
　　“啊？”方遥没反应过来。
　　“自我感觉良好就行了。”唐栩说。

　　方遥觉得自己今天回家路上一定收获了不少奇异的目光。
　　肯定都是在想：这个傻子在傻笑什么呀？
　　他知道的。确实很傻。
　　连老妈看到他的时候都忍不住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了一句：你傻乐啥呢？
　　“没有啊。”方遥用力揉了揉脸，把自己上扬的嘴角揉碎了，“大后天期中考了。”
　　“是不是之后要开家长会啊？”老妈一边问道，一边把刚炒好的菜盛好。
　　“不用。”方遥把菜端到餐桌上，继续说道，“我会跟老师说好的，你不用担心。”
　　老妈叹了口气：“我还挺想再去一次家长会的，就小学的时候我次次都去。”
　　方遥搂过老妈的肩，笑了起来：“您还是保留着我小学的时候每科都及格的美好印象吧。”
　　“我儿子现在也很优秀，我知道的。”老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吃饭吧。”

　　为期两天的期中考试，除了数学让方遥心惊肉跳之外，其他科都平安度过了。
　　自我感觉良好。
　　夏星泽显然也是。
　　方遥这周见证了夏星泽如二次函数图像一般起伏的心情，还好他对自己考试还挺满意，看得出心情不错。
　　考试结束就提早放学了，老师收了卷子就快马加鞭地评判了起来，一般周末就能出成绩。
　　方遥收拾完书包准备去跑步，孙老师在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上次杂志投稿的事情跟你说一下。”孙老师抱着卷子，似乎是从别的考场监考回来，方遥跟着他走进了办公室。
　　卷子统一交到年级组长处，孙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了方遥。
　　“这是你其中一篇文稿的稿费，杂志已经刊载了。”孙老师说。
　　方遥接过信封的时候简直难掩内心的激动，笑着说道：“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孙老师也笑了起来，“以后继续写，多投稿，投不中也没关系，权当积累写作经验。”
　　“好。”方遥点点头。
　　“下周杂志到了我拿一本给你。”孙老师拍了拍他的胳膊，“就是这个事儿，你回去吧。”

　　方遥拿着信封出办公室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这是他赚的第一笔钱，虽然不多，但是是以他自己的能力赚回来的，意义不一样。
　　以前哥哥辍学开始赚钱的时候，他一直以哥哥为榜样，觉得他很有能力，自己将来也要向他学习。
　　方遥捏着这一笔钱，琢磨着怎么使用比较好。

　　下了公交车到了商业街，方遥先到邮局把稿费取了出来，看了一眼银行，走了进去。
　　还好今天放学早，银行还没有关门。
　　方遥从书包的内袋里找出身份证，插入自助发卡机中，按着提示办了一张银行卡，然后再把稿费存了进去。
　　密码是老妈的生日。
　　方遥拿着这张卡，默默地下了个决心，他决定把高中所有得到的稿费都存进去，然后毕业的时候将它给老妈。
　　他觉得自己回家都是蹦着走的，浑身充满了动力。
　　甚至在晚上接到唐栩电话的时候，心情很好地喊了一句：“唐栩！”

　　唐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方遥拿开电话看了一眼，确定没有挂断之后才又放到耳边，疑惑地说了一句：“喂？”
　　“方遥。”唐栩应了一声。
　　“啊。”方遥也应了一声，愣了愣。
　　唐栩突然就笑了起来：“小哥哥，考试成绩这么快就出了？这么兴奋。”
　　方遥顿时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他拿着手机插上耳机，转身趴到了床上去，小声说道：“明天才出成绩呢……我今天拿到我人生中第一份酬劳了，特别高兴。”
　　“什么酬劳？”唐栩问。
　　“之前杂志投的稿选上了，给我发了稿费。”方遥说着揉了揉鼻子。
　　“小哥哥，厉害啊！”唐栩感叹道，“我高中的时候还在和胖子胡混呢。”
　　方遥开心地笑了起来。
　　唐栩也跟他一块儿笑了。
　　方遥换了个姿势平躺着，闭上了眼睛，感觉身心舒畅。
　　过了一会儿，唐栩说：“你这周末过来做饭请我吃吧，我也给你做面吃。”
　　“啊？”方遥睁开眼睛，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之前说的打赌的事？”
　　“是啊。”唐栩笑道，“我感觉我公开课上得不错。”
　　“哪有你这样自我评定的啊。”方遥乐了，“那我也得等成绩出来了才知道自己考得好不好啊。”
　　“你我是有信心的，但你要是怀疑我的话……待会儿啊。”
　　方遥想说我并不是怀疑你。不过他这会儿更想笑。
　　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唐栩同时说道：“我给你发了个视频，是学生拍的，你给我评定评定呗。”
　　方遥拿过手机，打开微信，唐栩给他传了一段五分钟的视频。
　　很明显能看出视频是学生拍的，有点儿抖，镜头内还入了好几个学生的背影，还有固定机位的摄影机。
　　唐栩在最中间的讲台上，旁边投影着PPT，上面写着“油画艺术导论”。
　　五分钟并不能听到什么详细的内容，方遥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唐栩的身上：他的神态、他的动作、他的语言……唐栩讲课并不死板，始终是轻松愉快的，课堂气氛始终是活跃的。
　　之前一直很好奇他上这种理论课是什么样子的，今天突然通过视频看到了，方遥甚至有些没有实感。
　　想现场听他上一节课。
　　这是他的真实感想。

　　“我看完了。”方遥关掉了视频，瞪着屏幕。
　　“怎么样？”唐栩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期待。
　　“你上课……很有范。”方遥突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诚实地说道，“我还想听下去。”
　　唐栩愉快地笑了起来：“那就是我上得还不错咯！”
　　“嗯。”方遥应道，又接着补充道，“我以前一直挺想知道你上课是什么样的，不光是画画，就像这样的理论课。
　　“你以前还说过就是普通大学老师的样子，但我觉得和我想象中的大学老师不一样。”
　　唐栩笑着问道：“你想象中的大学老师是什么样的啊？”
　　方遥想了想：“我也说不清楚，但不是你这样的，你很……”他顿了顿，“独一无二。”
　　唐栩没有说话。
　　方遥顿时就觉得臊得慌。
　　他赶紧又补充道：“就是……挺好的。”
　　唐栩笑了起来，方遥脸更红了。
　　“那我就是过关了？”
　　“啊……嗯。”方遥应道。
　　“那你明天过来奖励奖励我呗。”唐栩轻声地说，语气上挑。
　　方遥下意识就想回答“好”。
　　他咬咬牙，心跳猛地加速，都快跳出来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是……打赌吗？”
　　“以打赌名义的奖励啊。”唐栩说。
　　方遥听着他的笑声，觉得自己仿佛正在跟什么做着抵抗，非常顽强。
　　“那我成绩也还没下来啊。”
　　“明天下来了也一样，我还能欠你一碗面吗？”
　　“我……”
　　方遥还想说什么，唐栩打断了他，语气轻佻：“好不好啊？小哥哥。”
　　“……好。”
　　他听到自己如同被什么人控制了之后发出的无奈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