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Hayling

27、第 27 章 没有什么比

　　方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看到唐栩说这句话时的迷茫表情之后，那些还来不及细想的触电般的感觉就烟消云散了。
　　从认识唐栩以来，对于他的“为什么”，唐栩要不就是说个听上去像胡乱编造的理由，要不就是回答“因为我想”，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唐栩说“不知道”。
　　唐栩没给他多琢磨的时间，接着又说了一句：“曲奇挺好吃的。”
　　方遥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指着小竹筐：“这里明明还有啊！”
　　“我就想吃你手上那半块儿。”唐栩说。
　　又恢复原本的状态了。
　　方遥轻轻松了口气，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
　　唐栩吃完巧克力蛋糕之后，天也完全变黑了。方遥和他走到回家的岔路口，他摸了摸方遥的脑袋，笑着说：“快回去吃饭吧，小哥哥。”
　　方遥点了点头，抬眼看他：“拜拜。”
　　唐栩低下头，在方遥耳边轻轻说着：“想我的时候告诉我，拜拜。”

　　回到家，吃完饭，洗完澡，回卧室，看上去就和平时一样，但方遥清楚自己今天有些不同。
　　心情很澎湃，就像海水一直在涨潮一样，不断地拍打着，不曾停歇过。
　　这种心情和激动时候的心跳加速不一样，他心跳平稳，就是莫名其妙地觉得充满了力量。
　　于是这个晚上，他做作业的效率极高，甚至延续到了第二天。

　　方遥看着桌上堆着的作业本，再看了看时钟，中午12点，他就已经差不多把作业做完了，只剩下几道数学题。
　　平时这些不懂的题，他都会去问夏星泽，不过时间还早，估计夏星泽这会儿正在吃午饭。
　　他给夏星泽发了条微信，让夏星泽开始学习的时候联系他。
　　夏星泽很快回了过来。
　　-估计今天下午都没有时间了，班长组织了大家在学校练球。
　　方遥乐了，心想陈兆洋真是精力充沛啊。

　　校运会过后的重头戏就是篮球赛了，星期三第七节课下课后在篮球场进行，八个球场同时比赛，连续三天决出第一。
　　大概是因为校运会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不仅陈兆洋，所有班上打篮球的男生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不仅周末回学校练习，连早上都不放过。
　　这还是方遥因为星期一早上难得没见到夏星泽，问了一句才知道的。
　　“你们练习得怎么样？”方遥看着夏星泽第一节课下课后才开始吃早餐。
　　“还行吧。”夏星泽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基本能有些配合了。”
　　方遥想了一下，说道：“今天下午该抽签了吧。”
　　“是啊，希望别第一场就抽到两个一班。”夏星泽说。
　　方遥笑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立了个flag。”
　　夏星泽收起餐盒，呼了口气：“那也只能努力啦。”

　　方遥原本只是随口说着好玩，夏星泽也没当回事，只不过当陈兆洋下午去抽完签后哭丧着脸回来，他们才感叹这flag果然不能乱立。
　　“第一场对阵理一，我们是不是可以放弃了？”首发的一男生说道。
　　“尽力打就行。”夏星泽拍了一下他的背，“今天放学还可以练习一下，不要那么容易就放弃。”
　　“星泽说得对！不能轻易放弃！万一呢！”陈兆洋也收起了消极情绪，握了握拳。
　　“现在可以针对理一安排一下战略，我们并不是百分百输的，但如果一开始就放弃肯定是输。”夏星泽说，“而且我们每个人都有了进步，他们还像之前一样小看我们的话，就应该让他们大跌眼镜才对。”
　　大家听罢，又充满了力量，激情澎湃地讨论去了。
　　都单纯得很，不想输。
　　方遥在座位上看着夏星泽，等夏星泽回过头向他投来询问的眼神之后，他用别人听不到的音量小声问道：“梁宇还找过你吗？”
　　“没有，我这几天都和苏辰在一块儿。”夏星泽说道。
　　上课铃打响了，大家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方遥看到老师走进教室，于是便没再问什么。

　　因为参加了好几次班级聚会，还为班级带来了荣誉，方遥已经脱离了陈兆洋的“特别关爱名单”，他现在也不会和以前一样游离在班级活动之外了。
　　班上同学一块儿加油这件事，就是表现班级团结的最好证明。大家早早地占好最佳观战地，站成一团，加油声响成一片。
　　方遥对篮球不是特别熟悉，也就懂一些基本规则，这会儿夏星泽和梁宇上前跳球，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方遥看了梁宇一眼，他很专注，但不知道是在看球，还是在看夏星泽。
　　裁判将球高高抛起，虽然梁宇占据身高优势，但很明显夏星泽跳得更高反应更快，率先碰到了球。
　　球落在了陈兆洋手上。
　　伴随着夏星泽的一声“上”，比赛打响了开始的信号，他们班和理一班声嘶力竭地喊着加油，为了在气势上不输给对方，都用了最大分贝。
　　方遥也跟着呐喊，加油声很能鼓舞人心，就算开场前知道自己胜算不大，但在助威之下，他们班的几个同学打得明显比练习的时候好多了。
　　不如说是超出了预期。
　　上半场的节奏一直在他们班手里，大家都冲得很猛，理一似乎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中场哨声响起的时候，他们班居然领先了一分。
　　陈兆洋气喘吁吁地擦着汗，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除了夏星泽，其他同学也差不多。
　　方遥看了一眼理一，他们的队员很明显体力更好，汗都没流几滴。
　　夏星泽显然也知道这个问题，但比起保留体力，他更倾向于全程拼，而他们的胜算也只能拼出来。
　　方遥看着夏星泽跟队员们交代着什么，接着没多久，下半场比赛就开始了。
　　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展开，理一的个人水平和配合比他们班好太多了，连替补都打得很厉害。
　　真的是打球打得好的都凑到一个班了。
　　最后的分数倒没有拉得很开，夏星泽的猛攻根本没人拦得住，其他队员也拼了命防守，分差不至于被拉到十分。
　　虽然比赛输了，但同学们都给予了热烈的掌声。

　　“对理一还是有点儿吃力啊。”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方遥愣了一下，回头一看，是苏辰。
　　“你们也打完了？”方遥往他身后的场地看了看。
　　“刚打完。”苏辰说。
　　夏星泽往场边走来的时候，苏辰上前跟他撞了一下肩，挑了挑眉：“交给我了。”
　　夏星泽笑了起来：“帮我报仇。”
　　“好说，记得到时候报答我。”苏辰说。

　　第一天的比赛淘汰了一半的班级，晋级的班级明天决出二强，后天决赛。
　　陈兆洋看着第一天的晋级名单，惊呼了一句：“我们去给文一加油吧！文科班居然只剩下两个班了。”
　　大家纷纷表示赞成。
　　“其实我们要不是对上理一，还是很有机会的。”有人说道。
　　“尽力了就行了。”夏星泽说，“主要是打爽快了，跟他们比我们一点儿都不差。”

　　比赛结束刚好放学，唐栩的消息很准时地发了过来。
　　方遥收拾好书包之后准备下楼跑步，走到楼道的时候打开了手机，看到唐栩的照片。
　　——他正在画画的照片。
　　照片是侧面拍的，有些逆光，唐栩的面容有点儿暗，只有轮廓十分清晰。
　　-这是？
　　-我正在上课的样子
　　方遥没想到唐栩会突然给他解惑，他确实非常好奇唐栩上课的样子。
　　照片中的唐栩抿着嘴，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微微垂着，手停留在画板上。虽然只是一张照片，但方遥强烈地感受到一个艺术家的气息，他们创作时仿佛天地之间只有我。
　　方遥看了好半天，走到操场的时候才想起来要回复。虽然猜到了答案，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谁给你拍的啊？
　　-一个学生偷拍的，被我当场逮住了
　　-我还以为你都不在意呢
　　-我是不在意，但她快门声这么大呢，咔嚓两声，算违反课堂纪律
　　方遥看着这条短信，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于是把手机放回裤兜里。
　　他跑了大半圈，脑子突然闪过一道光。
　　唐栩第一次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不也是咔嚓两声么！

　　方遥对自己突然联想到这个有些惊讶，又有些好笑，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还能很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现在想想，自己好像一直都被唐栩带着节奏跑。
　　没错，就好像他现在正在比赛长跑，有个人跑在他前面带乱了他的节奏，到了终点他也没能调整过来，于是输得一塌糊涂。
　　每次都是。
　　方遥，你作为一个有血性的男孩子，不对，一个有血性的男人，怎么能忍！
　　这种想法一旦产生了，就像种子发芽了一样，不到成熟了不算完。
　　方遥一边跑着，一边思考着怎么让唐栩输一回。
　　对了，还要保证在承受范围之内，他不能吃亏。

　　这种行为挺幼稚的，但却让方遥兴致勃勃，就算是第一天没琢磨出来结果，他也没停下思考，第二天、第三天仍然在想。
　　在他的印象中，唐栩这个人似乎没有什么会感到窘迫的东西，唯一让他想起来就是唐栩提过自己酒量很差。酒量很差，意味着酒后可能会发酒疯，发酒疯意味着醒来会无地自容。虽然他并不确定唐栩发酒疯是什么样的，但看唐栩每次躲酒跟躲债似的，应该会很精彩，到时候拍下来就很完美了。
　　方遥想象了一下画面，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呢？”夏星泽在一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方遥顿了一秒，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正在和他们班男生看篮球赛的决赛，文一对理一。
　　“没什么。”方遥清了清嗓子，把思绪拉回来。
　　他走神的空档，比赛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双方的比分特别接近，好几次打平。
　　夏星泽也是在休息的时候才有空睬他，比赛进行的时候目不转睛的，紧张得两手紧紧握着。
　　观众席这会儿就是文理科两大阵营，加油声喊得不相上下。
　　方遥突然想起陈兆洋说的“女生都是冲他俩去的”这句话，苏辰此刻的每个表现都让他加深了这个印象，球打得如鱼得水，理一的人根本拦不住他，再加上他们班用的针对战术，理一虽然进球率不错，但防守却很吃力。
　　“苏辰之前是队长吗？”中场休息的时候，方遥问夏星泽。
　　“是啊，我就是跟着他打的。”夏星泽笑着说。

　　比赛开始了。
　　因为双方比分接近，一旦有人进了球，都会传来热烈的欢呼声。方遥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抢分竞技比赛的刺激，怪不得这么多人喜欢看。
　　特别是看着势均力敌的两支队伍比赛，感觉心脏都跟着跳了出来。
　　计时器上的时间在一点点减少，比赛场已经被加油的声浪所淹没，终场哨声吹响的时候甚至有人没反应过来。
　　方遥能第一时间知道文一赢了还是因为夏星泽，在他旁边已经激动得跳了起来就往球场上跑去。
　　文一的同学抱成了一团，苏辰更是被围在中心。
　　夏星泽跑下去的时候，苏辰突然朝他高高伸直了手，食指指向天空。
　　方遥看到夏星泽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理一的同学并没有特别沮丧，毕竟比赛打成这样，谁输谁赢都很正常，大家的实力都有目共睹，更多的人是沉浸在比赛的精彩中。
　　不过有个人不太一样。
　　当理一的同学和文一握手的时候，梁宇显然很不爽快。
　　方遥看着他，觉得他的眼神特别熟悉。
　　梁宇走向苏辰的时候，苏辰正揽着夏星泽说着什么。夏星泽本来还笑着的表情在看到梁宇的一瞬间，整个都僵住了。
　　方遥赶紧走下观众席，朝夏星泽走去。

　　梁宇走到苏辰面前，笑了起来：“恭喜啊。”
　　苏辰看着他，笑容都没给一个，淡淡地回道：“谢谢。”
　　夏星泽在一旁紧张得有些不自在。
　　方遥正想找个借口把他拉走，梁宇突然凑到夏星泽面前，还是一脸笑意：“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是不是得答应我一些条件？”
　　苏辰有些震惊地扭头看着夏星泽。
　　方遥一个箭步走上去，想也没想就抓住了夏星泽的手臂，一边拉着他走一边喊道：“星泽，班长有急事找你，快跟我过来……”
　　演技有些拙劣，但方遥不能看着夏星泽束手无策地站在那里，至少给他些时间缓冲一下，免得让苏辰看出欲盖弥彰来。
　　方遥拉着夏星泽走了好一段路，在教学楼的后面才停了下来。
　　“谢谢。”夏星泽说道，“真的谢谢。”
　　方遥看着他，心情有些沉重：“不用这么客气，不当我朋友么？”
　　夏星泽靠在墙上，叹了口气。
　　方遥站在他旁边，轻声说道：“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梁宇突然在那个场合说出那种话，太让人怀疑了，就算不会联想到性向这个方面，苏辰肯定也会质疑夏星泽是不是有事瞒着自己。
　　而且还是和梁宇有关的事。
　　“如果我答应他的条件……”夏星泽轻轻地开口，又忽然顿住，摇了摇头，“我不能答应他。”
　　方遥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夏星泽才重新开口道：“如果我能让他狠心地拒绝，那我就不用惦记他了。”
　　方遥瞬间反应过来，瞪着他：“你……”
　　夏星泽打断道：“我跟他承认了吧。”

　　现在已经是放学时间，学校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偶尔有人经过，也没有打破有些沉闷的气场。
　　夏星泽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解脱了一样，抬头看着天空。
　　“我有种预感，他还会把我当朋友。”夏星泽苦笑，“我太了解他了。”
　　方遥没说话。
　　“没有什么比温柔的拒绝更残忍的事了。”夏星泽说。

　　方遥突然想起了何晓晓，想起了唐栩说的那番话。
　　自己是不是也成了温柔拒绝别人的人呢？
　　他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被拒绝了又是多么的痛，只是等待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更加让人绝望。
　　他不想体会这种心情，也不想成为让人体会到这种心情的人。
　　不能拖下去了。

　　方遥看了下时间，他差不多该回去了。
　　“你待会怎么办？”他问道。
　　“没关系，我今晚就告诉他。”夏星泽说，“你回去吧。”
　　“有事随时联系我。”方遥说。
　　“知道了。”夏星泽笑笑。
　　教室已经没几个人，何晓晓并不在，应该已经回家了。
　　方遥把书包整理好，拿出手机，点开何晓晓的聊天界面，打下了一行字。
　　-明天你有空吗
　　-有空啊
　　何晓晓回得很快。
　　-我明天去你那儿找你
　　-好啊，我家在西苑这边哦！

　　方遥没再回复，看着屏幕，莫名其妙的有些不知所措。
　　他退到微信主界面，发呆了半天，才想起来唐栩今天还没有给他发消息。
　　虽然可能是因为唐栩有事没空，但方遥还是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在吗
　　他按了发送之后，又觉得这句废话简直太废话了，于是按了撤回。
　　屏幕上留下一行小字：你撤回了一条消息，重新编辑
　　方遥按下重新编辑，把那两个字删掉，重新输入。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