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Hayling

16、第 16 章 如果你害怕

　　方遥初中的时候有个特别要好的朋友。
　　刚上初一的那会儿，因为家里出现了变故，他每天上学都闷闷不乐的，正是这个朋友给他带来一些欢乐，让他可以暂时地忘记失去家人的伤痛。
　　于是他和这个朋友几乎每天上下学都形影不离，一直到初三他们都是同班。

　　刚上初三的某一天，他们班正在上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方遥没看到朋友的身影，本以为他跑去上厕所什么的，也就没有在意。中途方遥跑回班上拿水杯，却看到他一个人躲在座位上缩成一团，耳朵里塞着耳机。
　　方遥是从后门进的，朋友并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看得十分投入。于是方遥一时兴起，想去吓一吓他。
　　可当他走近了看清对方在看什么的时候，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在看什么呢！”方遥惊道。
　　朋友被他吓了一跳，一瞬间完成了关掉视频摘掉耳机的动作，表情尴尬地说：“没什么啊。”

　　那天晚上，方遥脑海里一直盘旋着那几秒画面：两个男人赤身裸体地纠缠在一起。
　　他越想越觉得浑身发烫。
　　这是他第一次产生性方面的想法，在那之前，因为自己总是埋头读书，那些在男生间躁动的青春期问题似乎一直都与他无关。
　　方遥是个好奇心和求知欲很强的人，不懂的事情他就会去学习思考，可手指在搜索框中放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要搜索什么。
　　当时哥哥事业刚刚起步，每天忙得天昏地暗，方遥不想去打扰他，最后还是问了朋友。
　　朋友从来都对他无话不说，在他询问的时候，却没有解释什么，只让他不要说出去。过了段时间，朋友发给他几个视频，叮嘱他：看完删掉，不要给任何人看到。
　　方遥第一次看这些视频的时候，只觉得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冲击之后是抑制不住的性冲动。
　　于是这种隐秘的、不可言说的内容在他俩之间传递着，可见面的时候都默契地没有提及。
　　直到有一天，朋友的爸妈突然冲进学校，情绪激动地把他从教室拖了出去，一边打他一边撵他回家，好几个老师过来劝着护着，也挡不住他爸妈的声嘶力竭。
　　“我怎么生出了你这个变态儿子！”

　　那天以后，朋友再也没有出现过。
　　方遥曾经想过找他，可却没有勇气，朋友父母的话如同一根针刺进了他的心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别人眼里，是变态，是遭人歧视的少数派。
　　于是他把自己彻底地藏了起来。
　　初中最后的埋头苦干没有白费，他考到了重点高中，但也从那时起，就再也不交朋友了。
　　害怕让人知道他的性取向，更害怕让妈妈、让哥哥伤心。
　　这种压抑的状态持续了很久很久，每次他都通过埋头学习或者跑步来缓解内心的躁动，转移注意力。
　　只要不想，就会没事的。
　　直到遇到了唐栩。
　　这个人毫无道理地闯进了他的生活，扰乱了他的心思，打破了他习惯性的抑制，让他无所遁形。

　　方遥将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手紧紧地抓着枕头边缘，长时间压抑后爆发的兴奋，带着强烈的不安与无措，让他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
　　他哭了。
　　从抽着气的呜咽，再到咬着牙忍住声音的痛哭，眼泪好像怎么都停不下来。
　　这种宛如困兽般让人无法挣脱的情绪，将他锁在了小小的空间里。

　　“小哥哥。”
　　过了好久好久，眼泪慢慢变干，痛哭也变成了抽泣，四周似乎变得安静。他听到了唐栩的声音，通过话筒，很温柔。
　　方遥这才想起他没有挂断电话，但他不想动，不想回话，脑袋因为哭过之后嗡嗡的。
　　“小哥哥，我硬了。”
　　方遥觉得唐栩的声音很远，好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从想着你描述你的时候开始，听着你描述我，再到听着你哭，我都觉得很兴奋。”
　　唐栩低沉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一字一句缓缓地钻进方遥的耳朵，直到方遥从模糊的意识中渐渐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可是又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兴奋……？”方遥喃喃道，不知是在重复，还是在说自己。
　　“是啊，兴奋。”唐栩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说的话却很坚定，“我是个正常男人，会因为这种事而感到兴奋的正常男人。”
　　方遥有些迷茫。
　　他脑海里转了很多圈，却总是转不到出口，但他对唐栩的话每个字都很敏感。
　　“正常？”
　　“是啊，很正常啊。”唐栩轻轻笑道，“你是在怀疑我吗？这是对男人最大的侮辱。”
　　也许是他的声音有种让人安心的魔力，即使他是笑着的，也笑得十分温柔与坦然，方遥绷紧的神经一点点地松了下来。
　　明明他说的内容这么不堪入耳啊。

　　“小哥哥，我之前说过做你的树洞吧，面对树洞是不用任何遮遮掩掩的。”唐栩轻声说，“看来你已经忘记了。”
　　方遥抽了抽鼻子，这会儿他已经缓和了不少，也还来不及尴尬，只觉得又回到了起初和唐栩聊天的氛围。
　　“哪有你这样会回应的树洞。”方遥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唐栩理所当然地说：“毕竟我只是打着树洞的旗号而已，但我是人啊。”
　　方遥噗地一声便笑了出来，也不知道被触到了哪跟神经。
　　他边笑边小声说：“你很不敬业。”
　　“主人还没有使用我就说我不敬业，我也要哭了。”唐栩说完，竟然真的啜泣了起来，装得还挺像。
　　方遥这下完全被逗乐了，笑了好半天。
　　电话那头唐栩也跟着轻轻笑着，接着安静了好一段时间。
　　方遥盯着一处看了半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来，那些不怎么美好的回忆从脑海里倾泻而出。
　　他知道唐栩在听，也没有催促，所以他说得很慢，有时候停顿了很长时间，有时候一下子就说出来了。
　　这种把不安倾诉出来的行为，一开始会排斥，全部说出来之后反而安心了。
　　或许是倾听的人让人安心吧。

　　唐栩在他倾诉的期间一直没有说话，等他说完了，才慢慢开口。
　　“你觉得我是变态吗？”
　　方遥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愣才说道：“不觉得啊。”
　　唐栩说：“你还记得雪山上的那对情侣吗？你觉得他们是变态吗？”
　　方遥这才回过神来，认真地说：“不觉得，他们很好。”
　　他知道唐栩想对他说什么，旅游的那几天，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坦然地活着，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那个市集的男生、雪山上遇到的情侣……都是如此。
　　也许是那句“我怎么生出了你这个变态儿子”给他的冲击太大，让他觉得自己是可耻的，觉得自己是不被接受的，从来没想过会看到这种场面。
　　“我也不觉得你是。”唐栩说，“你只是和我一样而已。”
　　方遥没说话，眼睛开始发热。
　　“如果你害怕，就看着我，追着我，不要回头。”
　　唐栩的声音坚定而充满力量，方遥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前方有一道光。
　　他用了很长时间去忍住又要流出来的眼泪，轻声说道：“你说这种话是……”
　　你说这种话是需要负责的。
　　他顿了顿，没说出口。
　　忽然觉得特别困，就好像力量被瞬间抽走了，全身都使不上劲儿，眼皮都睁不开了。
　　听到唐栩问了他一句是不是要睡觉了，他“嗯”了一声，意识变得模糊。
　　似乎在沉睡前听见一声叹息，和唐栩说了一句“还是心急了啊”。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这一通哭，不仅让他轻松了不少，还带给他一双红通通的眼睛。
　　方遥站在洗手台前照着镜子，忽然觉得自己的样子有些好笑，像个被人欺负了的小孩子。
　　上一次痛哭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好像是老爸去世那一年吧，已经四年过去了。
　　他突然想起方远发给他的一句话：这是爸走了之后，第一次见你笑得这么开心。
　　开心与伤心，似乎都是因为唐栩这个人。
　　……不，这次并不能怪唐栩，他其实没有做什么，一切都是自己的想法罢了。
　　唐栩这人还特别神奇，听到他哭，也没有安慰他，而是……
　　而是。
　　方遥一瞬间想不下去了，昨天没来得及思考的内容就这样不断冒头，唐栩的声音突然清晰无比。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瞪着眼。
　　什么“我硬了”，什么“听着你哭我都觉得很兴奋”都不要再细想了！快点驱散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方遥在离家两公里的公交车站才大汗淋漓地上了车，看了看手机，还好，勉强不会迟到。
　　他从书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觉得眼睛似乎没有那么酸痛了。到了学校经过仪容镜时再瞄一瞄，已经看不出痕迹了。
　　早上跑一会儿步还是不错的，嗯，绝对不是别的原因。
　　刚进班的时候刚好打铃，有人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他回过头，看到夏星泽的脸。
　　方遥有些惊讶：“你住宿的也这么晚？”
　　夏星泽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去窜班了。”
　　方遥想起那个跟夏星泽关系好的男生，他一边把书包放下，一边顺口就问了一句：“一班啊？”
　　夏星泽似乎是愣了一秒，才说道：“是啊，我朋友在那儿。”

　　方遥觉得夏星泽简直太积极了，下了课还在学习，有时背背单词，有时做做题，反正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搞得他也一阵紧张。
　　还好班上有班长这样的人物，一下课就到处抓人大聊特聊，谁都能凑一堆什么都能聊，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方遥有时候会在旁边听听，也觉得挺好玩的。
　　只不过到了下午，孙老师似乎跟他说了一些学校活动安排之后，他的聊天方向就变成了这方面的内容。
　　例如校运会。
　　然后方遥就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我已经给你预定1500米了，其他你再挑几个上吧。”陈兆洋跨坐在方遥前面的位置面对他，直接给他安排好了。
　　方遥有些无奈：“班长，我能只参加一样吗？1500米很累的。”
　　“你少骗人，当我不知道你放学一跑就是几公里吗？”陈兆洋说，“而且我们班男生少，你这种有实力的就得多报，你要是不知道报什么那我直接帮你报好了。”
　　方遥赶紧说：“不不不我自己考虑一下吧。”
　　陈兆洋啧了一声：“你这个没有集体荣誉感的家伙，没让你参加篮球比赛就对你不错了。”
　　方遥说：“我也不会打篮球啊，参加了捣乱。”
　　夏星泽在一旁写着什么，听到他俩的对话，惊讶地抬起头：“你不会打篮球？”
　　“啊。”方遥看他目瞪口呆的样子，顿时有点想笑：“是什么让你有我会打篮球的错觉啊。”
　　“一般都会打啊，不会的都懂得去蹦一下。”夏星泽说，“特别是你这种会去运动的人。”
　　方遥乐了，他想起了唐栩那个打篮球装逼论，果然每个时代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啊。
　　陈兆洋特别感同身受：“就是啊！打篮球多酷啊！旁边一群女生围着喊加油，那滋味，哪个男生不想体验啊！”
　　他把手放到夏星泽手上，深情地说：“星泽，我们班就靠你带了，到时候让女生们为我们尖叫吧！”
　　夏星泽笑笑没说话。
　　方遥顿时有些好奇：“你篮球打得很好吗？”
　　没等夏星泽回答，陈兆洋已经跳了起来：“你不知道去年他们班拿第一吗？就是靠他和那个叫苏辰的，女生几乎都是冲他俩去的。”
　　“哦……”方遥回想了一下，还真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陈兆洋叹了口气，又坐了下来，问夏星泽：“苏辰现在在哪个班啊？”
　　“一班。”夏星泽说。
　　方遥想起昨天那个一班的男生，估计就是他了吧。

　　“对了方遥，我昨天在班群里@你了，你居然理都不理我！”陈兆洋突然愤愤地说道。
　　方遥回忆了一下，昨天和唐栩开始聊天的时候他就没有再看手机了，早上除了看时间也没打开过。
　　“你发了什么啊？我没看到。”方遥说。
　　“你自己去看！”陈兆洋冲他喊了一声。
　　“靠。”方遥被他吼得退了退，无奈地拿出手机，边开边笑着说：“你直接说不就行了……”
　　他按开微信，跳出了和唐栩的对话界面。
　　“我去！你这是跟谁聊了这么久啊！”陈兆洋在他旁边看到了，又喊了一句。
　　方遥吓了一跳，立刻按了返回，并试图转移话题。
　　“你要我看什么啊……”
　　陈兆洋显然不愿意轻易放过他，笑得一脸八卦：“通话时间加一起都快两个小时了吧，谁啊？女朋友？”
　　方遥顿时有些不自在，含糊地说道：“男的，一朋友。你视力怎么这么好啊？”
　　“男的怎么可能用这种头像啊，粉粉嫩嫩的。”陈兆洋啧了一声，“还以为你跟谁都保持距离呢。”
　　方遥愣了愣，没说话。
　　手机适时地震了一下，他打开迅速一看，唐栩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我去趟厕所。”他赶紧站起来，拿着手机逃出了教室。

　　离打预备铃还有五分钟，方遥躲在厕所隔间，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唐栩给他发的是一张教室的照片，空间很大，采光很好，角落的地方整齐地放着画架和凳子。
　　-这是我们画室的照片，明天就要开学了。
　　方遥看着照片想象了一下唐栩上课的样子，有点想象不出来，他还从没见过唐栩画画。
　　-你有你在画画时候的照片吗？
　　-我没有，我学生应该有偷拍的吧。
　　方遥愣了愣。
　　-偷拍？
　　-是啊，我这么帅，偷拍我不是很正常吗？
　　他边笑边按着手机。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明明你也有发言权啊。
　　方遥噎了一下，完全忘记自己之前偷拍他那件事了。
　　-我要去上课了，快打预备铃了。
　　-你是跑教室外面了吗？
　　-嗯，我们班长一直找我说话。
　　-我又不会在大白天发什么奇怪的照片给你，不用担心。
　　-不是这个问题……

　　方遥看了眼时间，从隔间里出来了，边低头按着手机边走去洗手台。
　　有个人几乎和他同时出来，他看了看，是那个叫苏辰的男生。
　　苏辰一边洗手一边冲他笑笑：“你是星泽的同班同学吧。”
　　方遥把手机放回裤兜里，点点头：“嗯，方遥。”
　　“我叫苏辰。”苏辰回道。
　　刚出卫生间预备铃就响了起来，一个女生朝苏辰扑去，挽着他的手臂，用撒娇的语气说道：“快点啦！要迟到了！”
　　苏辰笑着拍拍她的头，说了一句“那飞奔吧”，便拉住女生的手，在走廊上边跳边跑了起来，女生被他拉得一阵狂叫。
　　方遥在他们身后看着觉得很有意思，看了看周围没人，掏出手机给他们的背影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唐栩。
　　等他走到教室，上课铃响起，唐栩才回复了他。
　　-这种狗粮是刺激不到我的，我也有小男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