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Hayling

14、第 14 章 啊……舒服

　　虽然在大街上上演“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戏码有些诡异，但是方遥没舍得移开视线。
　　直到从唐栩眼里找到焦点，确定只有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心绪。
　　那只让他整个人都烧起来的手，在他意识到什么的时候，轻轻移开了。
　　就像什么都没留下。
　　希望什么都没留下。

　　唐栩这个人之前总是喜欢对他各种肢体接触：揽他的肩、摸他的头、牵他的手、甚至是撩他的耳朵……实际上，这些动作除了身体上的本能反应，方遥心里并没觉得有什么强烈的不适。
　　因为太多次，所以他能清晰地认识到，这次看似和平时一样自然的接触行为，其实很不一样。
　　带着让人不禁多想的小心思。
　　唐栩像没事人一样拦了一辆出租车，方遥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很想知道这人心里在想什么。

　　回到商业街门口，唐栩并没有下车，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笑容。
　　“晚上给我电话。”
　　方遥点了点头，抓紧时间回味他刚刚摸自己头的感觉。
　　果然还是不一样。
　　他钻出出租车，看着唐栩在车上冲他笑，扶在车门上的手顿了顿，才关上了门。
　　出租车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回来路上看着熟悉的道路景色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不舍，但这种心思此刻却消散在唐栩的一句话里。
　　不是“再见”，而是“晚上给我电话”。

　　回到家的时候，老妈刚好做好晚饭，说是为了庆祝他开学，做了好几样，摆满了桌子。
　　开学有什么好庆祝的？
　　方遥笑了笑，突然想起唐栩非要去参观他学校，不会也是想庆祝他开学吧？
　　“你莫名其妙笑什么？”老妈用筷子拆开鱼，把最鲜嫩肥美的鱼肉夹给他。
　　“没。”方遥赶紧收起了笑，把肉放进嘴里。
　　好吃。
　　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把满桌的美味佳肴悉数入肚，然后他以要收拾作业为由，躲进了房间里。

　　唐栩让他打电话给他，方遥答应得一点含糊都没有，可当真正拿着电话准备拨过去的时候却连一句开场白都想不出来。
　　说我刚吃完饭？听上去跟汇报似的。
　　问你在干嘛？显得没事找事说。
　　聊聊今天发生的事？算了，他自己都还没捋清楚呢。
　　最终，方遥老老实实地选择了前两个问题，把电话拨了过去。
　　突然有些紧张。
　　屏气凝神。
　　甚至在唐栩接起来的时候敏感地听到一阵沉闷的嗡嗡声。
　　于是刚刚想好的开场白全都抛诸脑后了。
　　“……什么声音啊？”
　　唐栩似乎是正在走路，接通电话后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洗碗机，今天心血来潮做了一碗面，都是油，太烦了。”
　　方遥问道：“几个碗？”
　　唐栩说：“一个碗啊，还有筷子、勺子，还有锅，对了还有大汤勺。”
　　方遥莫名其妙地从他话里捕捉到他一个人住的信息。
　　“就这么几样会不会有点儿浪费……”他一直对洗碗机的印象跟消毒碗柜差不多，嵌入式的，空间很大，费水又费电。
　　唐栩笑了：“小哥哥，是小的洗碗机，迷你的，只要几升水，非常省，还省时间，不然你来给我洗？”
　　方遥没接他的话，而是下意识听见了他说的“省时间”，忙问：“你还要工作吗？”
　　“工作做完了啊，今天跟你说了。”唐栩说。
　　“啊，是，说了。”方遥愣了愣。
　　于是对话戛然而止。
　　不知为何隔壁家的小孩偏偏今天一点儿哭闹声都没有，邻居们跟商量好似的集体陷入了沉默，连老妈都没在看电视，于是周围就特别静，静得他能听清耳机那边的任何声响。
　　……也是静。
　　只不过安静的环境里，明显有一声轻微的、平缓的、听上去让人十分安心的呼吸声。
　　方遥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手机侧边的音量放大键，将声音调到了最大。
　　不过他低估了按键发出的声音。

　　“你是在放大音量吗？小哥哥。”
　　唐栩又低又轻的声音突然就从两边传入方遥耳朵，他当下就想摘下耳机。
　　语气里明显还带着笑意。
　　待听清他说什么的时候，一下子便炸了，脸热得发慌。
　　被说中了。
　　得赶紧解释。
　　解释什么？
　　他脑袋嗡嗡的，又被动拖了一分钟冗长的沉默。
　　“怎么了？”唐栩说，停了一会儿，突然用一种压抑的吼叫声喊道：“……该不会是在缩小吧！我声音这么大吗！”
　　方遥愣了愣，顿时有点儿想笑，也不知道为什么。
　　过了好几秒，他还真就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对啊，想什么呢？紧张什么啊？
　　“没有，我是在放大，刚刚声音太小了，听不太清。”他说。
　　心情突然就放松了下来。

　　唐栩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换了个话题：“你一般这个时候都在干嘛？”
　　方遥想了想，回道：“陪我妈看电视，上学的时候就是在上晚自习做作业了。”
　　“好无趣啊。”唐栩说。
　　方遥问：“你一般都在干嘛？”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断断续续道：“工作、看电视、睡觉。”
　　接着唐栩自己笑了起来：“我也好无趣。”
　　方遥也跟着乐了。
　　“那你还挺早睡的啊，我以为我算早的呢。”
　　“工作累了的时候回家就直接睡了。”唐栩说，“你几点睡？”
　　方遥说：“一般情况下都是十点半睡，早上得六点半起，不然起不来。”
　　唐栩笑着说：“你在长身体，是得睡多点儿。”

　　聊着聊着，方遥觉得坐得累了，干脆躺到了床上去。
　　他床旁边就是个大窗户，非常通风，这会儿天已经不太热了，还有徐徐凉风，特别舒服。
　　也许是听到了他的动静，唐栩问了一句：“你趟床上去了？”
　　“嗯。”方遥摆着大字盯着天花板，慵懒地哼了一声，突然感觉自己吹着风听着耳边的声音闭上眼就能睡着。
　　“……怎么躺床上去了啊。”
　　“嗯？”方遥不明所以，觉得唐栩的声音有点飘。
　　“我还在客厅沙发上呢。”唐栩说。
　　“那你也躺床上去啊。”方遥依然有些不解。
　　“……热。”似乎听到那边传来两声轻咳，“我只开了客厅空调，卧室没有开。”
　　“还开空调啊？晚上天气那么凉爽。”方遥感受着风，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声音也跟着飘渺了起来，“啊……舒服。”
　　电话那边突然陷入了沉默。
　　方遥勉强支撑着自己的意志，怕自己不小心睡过去，仔细听着耳机里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迷糊了，刚刚轻缓的呼吸声，此刻有些急。
　　就像一首钢琴曲，前奏平缓，间奏激昂。
　　估计再到尾奏回归平缓，他差不多就睡过去了。
　　方遥想着再找些话题，多说几句话的时候，唐栩终于从沉默中苏醒过来。
　　“小哥哥，你是在裸睡吗？”
　　“啊？”
　　方遥睁开了眼，耳朵被突如其来的低沉声音撩得极痒，瞬间清醒了一半。
　　唐栩又重复了一遍：“你是在裸睡吗？”
　　方遥本还想着辨别唐栩说这句话的意图，可思维还没上去，嘴巴已经自己动了起来：“不是啊。”
　　不知道唐栩要说什么，他只好全神贯注地听着。
　　唐栩的声音依旧低低的，又很轻，就像一根羽毛挠着他：“我一直都是裸睡的，风吹进皮肤里的每一寸毛孔，身体的每一处都好像被打开了，会让人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方遥莫名其妙地吞了下口水，喉结上下滑动。
　　“啊……舒服……”
　　微微沙哑的声音、几不可闻的喘息，仿佛带着某种情绪闯进了他的耳朵里。
　　心跳在下一秒跟着失速，直到满心满耳都是“咚咚、咚咚”的声音，吵得他什么都听不清。
　　听不清对方还说了什么，也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也许自己根本就没有开口说话。
　　“睡了吗？”
　　还没。
　　“明天别迟到了。”
　　希望吧。
　　“晚安。”
　　晚安。
　　嘟。戛然而止的电话声。
　　潮水般的思绪向他涌来的时候，方遥希望能和这电话挂断声一样掐断在脑海深处，却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了一件事：给唐栩拍照的那个夜晚，他也曾经说过自己裸睡。
　　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并不能帮他抵住洪流，只会让他回忆起更多带有画面的细节。
　　更加地兴奋。
　　更加地慌乱。

　　“喂？”
　　方遥听到手机声响的时候还在一片恍惚中，半眯着眼睛划开屏幕，感觉自己还没睡着就被吵醒了。
　　“醒来了吗？”电话那头传来导致他晚睡的罪魁祸首的声音。
　　还带着笑。
　　罪魁祸首没等他回答，继续道：“昨晚你突然就睡着了，怕你醒不来，给你提醒一下，六点半了。”
　　方遥那句“我有调闹钟”话到嘴边硬生生变成了“嗯我现在起来”。
　　“那好，那我晨跑去了。”唐栩笑着说。
　　“你说什么？”方遥睁开眼，觉得此刻如果是发微信的话他肯定又是打一排问号过去。
　　“我说，我去晨跑了，你也要跟我一块儿跑吗？还是你想听我跑步的声音？”
　　跑步的声音有啥好听的？不就是……
　　“不用了，”方遥严正拒绝，“我起来了。”

　　唐栩这个晨跑跑得还挺认真，方遥七点二十到达学校的时候，他发来一张截图，显示跑了6公里。
　　方遥正想着怎么回复，唐栩又发了一条文字信息。
　　-小哥哥，我跑得怎么样？
　　方遥突然有种实力上的压倒性胜利，顿时飘飘然。
　　他很想回复：嗯，跑得不错，继续加油。
　　或者更贱一点儿的：还行，也就比我差那么几公里吧，努力个十年还是有机会超过我的。
　　想着想着他就笑出了声，感觉自己真的被唐栩传染了。
　　前头有几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方遥尴尬地咳了两声，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
　　-很不错了，你以后要接着继续跑吗？我可以给你制定一份跑步计划。
　　唐栩回得很快。
　　-不用了！想起来了再说吧。
　　估计再也想不起来了吧。

　　方遥进教室的时候，感觉自己嘴角还是咧开的，收都收不住。
　　教室已经有一半以上的同学到了，只有几个之前同班的。大部分人都先占据了教室后排的位置。
　　方遥上课从不开小差，所以他都是选择非第一排的前排位置，既能听清老师讲课又能避免“唾沫横飞”。
　　嗯，还有一点，最好同桌是男生。
　　方遥进门之后就看中了里边第二排的位置，靠窗已经坐着个男生，正趴着睡觉。他走过去，试着问道：“这里有人坐吗？”
　　男生睁开了眼，坐起身，摇了摇头说：“没有人。”
　　方遥将书包放下，坐了下来。
　　男生没再趴着继续睡，主动介绍自己道：“我叫夏星泽，‘夏天星星光泽’，你呢？”
　　方遥看着他，想了想，说：“方遥，‘方圆遥远’。”
　　夏星泽突然笑了，问道：“你就是荣誉墙那个语文第一的方遥吗？”
　　方遥于是理解了他笑什么，顿时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别提了，那是我之前班长挑的照片，简直了。”
　　“哦……”夏星泽应了一声，指了指他身后：“他是你之前班长吗？”
　　方遥顿了顿，回过头，只见他那热情无比审美独特的班长正站在他身后，突然勒过他脖子恶狠狠说道：“你小子暑假都不露一面！人都找不着！大家都积极响应！就你！”
　　方遥被他勒得无法挣脱，抓住他的手臂喊了一句：“班长！”
　　“这学期继续治你。”班长放开了他，瞬间换成了一张灿烂的笑脸，拿出手机朝夏星泽说道：“同学，加个微信？”
　　夏星泽：“……”
　　方遥：“……”

　　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刚好打铃，叽叽喳喳的人群慢慢静了下来，各回各位。方遥抬头一看，班主任居然是孙老师。
　　孙老师简单地做了个自我介绍，说了一些班规，最后才提了写周记的要求，教室里一些原本不是他带的学生顿时一阵哀嚎。
　　方遥笑了笑，果然写作真是少数人的爱好。
　　“题材不限、文体不限、字数不限，想到什么写什么，也不是非得一周只写一篇，当日记写都可以，我以我人格担保绝对不会泄露任何人的任何隐私。”孙老师说。
　　有个男生喊道：“老师！我写诗可以嘛！”
　　因为之前每个班有这样提问的同学，许多人都笑了。
　　“当然可以，”孙老师说，“你写得好我还会帮你投稿到杂志上。”

　　第一节课下课后，按照惯例大家搬椅子下楼参加开学仪式。
　　随堂老师都在教室门口组织秩序，一个班一个班走，以免发生意外。
　　方遥在等待的时候翻了一下刚刚新发的语文书，夏星泽突然拍了拍他的肩，递给他一颗软糖。他低头一看，牛奶口味的。
　　虽然不是很想吃，但他想起了唐栩。
　　“谢了。”方遥接过，拆开包装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散发开来。
　　唐栩应该会喜欢吃。
　　轮到他们班的时候，方遥慢吞吞地走到班级最后，他有点儿想和孙老师聊天，问一下他说的那个杂志投稿的事。
　　不过被人捷足先登了，一女同学正在询问孙老师暑假作业。
　　于是他只好踱着步，往楼梯走去。

　　夏星泽也走得很慢，就在他的前方，双手抱着椅子，后面都能看到他嚼着糖。
　　他们下楼的走廊要经过高二文科班的前三个班，现在已经全走光了。经过一班的时候夏星泽似乎往里看了一眼。
　　突然一个身影从一班蹿了出来，往夏星泽身上一蹦，方遥差点吓了一跳。
　　“星泽！”那个突然出现的男生堆着一脸调皮的笑，像恶作剧整蛊成功的小孩。
　　夏星泽显然被吓得不轻，不知道是不是呛到了口水，顿时一阵猛咳。男生赶紧一手拿过他的椅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担心地说道：“没事儿吧！”
　　夏星泽缓了一会儿，冲他摆摆手，然后跟他一块儿继续往前走。
　　方遥正好追上他们，从侧面看到他憋得通红的脸。
　　“怎么还没走啊？”夏星泽问道，问完突然笑了起来，“我刚看你们班没人啊。”
　　“我躲在门后啊。”男生说，“我就知道你会有心理准备，于是做了第二层准备。”
　　“有病。”夏星泽乐了。
　　“怎么又吃糖？还有吗？”男生说完，直接伸手进他的裤兜里掏。
　　夏星泽抓住他的手，躲开他，边笑着边往前跑，喊道：“痒！我自己拿！”
　　男生笑着追了上去，二话不说伸手挠他，直接朝腰部入手，夏星泽这下更是受不了了，笑得停不下来。
　　方遥在他们不远不近的距离，感叹自己还真是没点儿高中生打打闹闹的样子啊。
　　唯一和高中生比较符合的可能就只有……血气方刚这一点了。
　　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地就想到这个词，方遥不自在地咳了咳，虽然旁边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下楼梯的时候前面两人终于停下了打闹，男生揽着夏星泽的肩，带着他一块儿走。
　　他的口袋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看上去像是一封折纸折出来的信，浅粉色，很精致。
　　方遥赶紧追上几步，朝他喊道：“同学，你东西掉了。”
　　两人同时回过头往下看，男生捡起信放回裤兜，朝他笑了笑：“谢谢啊。”
　　“没事。”方遥说完，一转头，便看到了夏星泽不怎么美妙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