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Hayling

13、第 13 章 就像一把火

　　天气预报说今天天晴，吹东南风。
　　方遥往商业街飞奔的时候感觉有股风带着他跑，心里冒出一个想法：天气预报诚不欺我。
　　咻的一下。
　　就到了。
　　远远的便看到那个正在窗前吧台吃着蛋糕的悠闲家伙，穿着一身整洁的白色衬衣，扣子松了两颗，脸上堆着愉快的笑容，一点儿都不像刚被工作蹂/躏完的样子。
　　方遥一下子刹住了脚步，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刚刚百米冲刺了一段还是因为紧张。
　　总之先稍微缓缓吧。

　　“喂喂喂看那边看那边……”
　　“啊啊啊啊啊……”
　　“我靠好帅好帅快拍下来……”

　　刚没走几步，前面三个女孩儿的声音传来，语气里带着兴奋。
　　方遥看过去，只见她们围成一团，拿出手机，镜头朝着烘焙店的方向。
　　他一下子加快了步伐，从她们身边超了过去。

　　唐栩在他推开门的时候才抬起头，拿起手机冲他晃了晃。
　　“五分零二十八秒，你迟到了，小哥哥。”
　　久违地看到唐栩本人，方遥好不容易稍微平静点儿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
　　他盯着唐栩：“你还掐秒表？”
　　唐栩说：“我瞎说的，就是想让你请客。”
　　“……”方遥走到他旁边，“你想吃什么？”
　　唐栩：“你有什么推荐的？”
　　方遥回过头看向前台，才发现萧秦正托着腮看着他，一脸意味不明的笑。
　　“秦姐，”方遥赶紧过去打招呼，“这是我朋友，唐栩。”
　　萧秦冲唐栩点了点头：“你好啊，我叫萧秦，是这里的老板。”
　　唐栩笑了笑：“你好。”
　　方遥站在玻璃架子前，虽然前阵子恶补了一些知识，但还是选择让萧秦给他推荐，毕竟人才是专业的。
　　“秦姐，还有没有一些比较甜的蛋糕？除了他刚刚吃的那款奶油蛋糕。”
　　萧秦笑着给他指了指：“尝尝这个？浮云卷，入口即化，口感跟布丁一样。”
　　“好。”方遥点了点头，轻声嘀咕，“我还没吃过呢……”
　　萧秦给他夹好放盘子上，还贴心地放上两副刀叉，方遥付完款后自己把它端到了唐栩面前。
　　唐栩没有立即吃，而是把盘子摆了个位置，想了想，把其中一副刀叉抽走放在前面他吃的一干二净的空盘子上，然后把空盘子递给方遥。
　　方遥反应过来他要拍照，于是顺手收拾走了盘子。等他回过神来正要跟唐栩说什么，烘焙店的门被推开了。
　　方遥回过头一看，居然是刚刚那三个走在他前头的女孩儿，她们一脸压抑着兴奋要看不看的表情简直不要太明显。
　　烘焙店只有靠窗的一排吧台和椅子，所以她们坐在了唐栩旁边不远不近的地方，拿着手机窃窃私语。
　　方遥顿时感到一阵别扭。

　　唐栩拍完照之后收起了手机，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拿起刀叉就准备开吃。
　　“这叫什么？蛋糕卷？”他一边问，一边用刀子切下一块。
　　“浮云卷。”方遥坐在他旁边，盯着他的手，没忍住低声说：“我也还没吃过呢。”
　　“嗯？”唐栩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笑。
　　方遥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也抬头看他，顺便看到了他身后那几个女孩儿，正捂着嘴憋着笑，不时地瞅向他们，眼睛都给笑没了。
　　他赶紧低下头，继续盯着唐栩的手……骨节分明，白皙且修长，很好看。
　　这双手正慢条斯理地叉起一块小小的蛋糕，缓缓抬起手，伸到了他面前。
　　“啊。”唐栩做了个张嘴的动作。
　　方遥当下就炸了，脸涨红了一半，甚至在脑子宕机前听见远处压抑不住的尖叫声。
　　他瞪着那块浮云卷，一圈圈的，感觉自己眼前也仿佛出现了蚊香圈。

　　方遥没有张嘴，就像跟谁较劲儿似的，内心祈祷唐栩能觉得手酸了放弃喂他这个念头。
　　但他显然低估了唐栩长期拿单反相机拍照练出来的臂力。
　　他尝试地说：“我自己来……”
　　当然，他还低估了唐栩的不要脸程度。
　　“不行，这是你请我的，那就是我的了，得由我来决定它的去向。”
　　什么逻辑？！
　　方遥觉得他再磨磨蹭蹭，迟早会和那仨女孩儿一样害羞得昏厥过去，只好一咬牙，一口吃下了那块蛋糕。
　　唐栩单手托着腮，笑着看他：“好吃吗？”
　　“好吃……”他低下头，不敢去看也不敢想象那仨女孩儿的表情。
　　更不敢去看唐栩那张帅得过分的脸。

　　剩下的浮云卷被唐栩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吃完了还舔了舔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哎，吃完这个浮云卷，感觉一切都是浮云。”他感叹道。
　　旁边的女孩儿乐出了声。
　　方遥顿了顿，也笑了起来，刚刚窘迫的心情似乎平息了不少。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啊？”他问道。
　　“工作做完了啊，什么的……”唐栩漫不经心地说着，看了他一眼，突然凑到他耳边用很低的声音快速说道：“是骗人的，因为我想来看看你。”
　　方遥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赶紧躲了躲他。
　　“……你前几天不还忙得天昏地暗的吗？”
　　不知道那几个女孩儿有没有听到，希望没有。
　　“是啊，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工作就做完了，太神奇了。”唐栩说。

　　方遥点了两杯红茶，和唐栩两人慢慢地啜着。
　　旁边那仨女孩儿终于把视线从他们身上转移到了美味的蛋糕上。
　　方遥看着唐栩悠闲自在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问道：“你一会儿还有事做吗？”
　　唐栩笑着看他：“你想做什么？”
　　方遥避开他眼睛：“没有啊……”
　　就是想和你一块儿呆着。
　　不过他只是想想，没说出来。
　　唐栩沉思了一会儿，问道：“晚饭要回家吃吗？”
　　方遥点了点头。
　　“那晚饭之前的这段时间我租用了。”唐栩说完站了起来，“走，带我去你们学校看看。”
　　“我们学校？”方遥没反应过来，还愣在座位上。
　　唐栩于是拉住他的手把他拽下来，“今天学校应该有开门吧？”
　　方遥的注意力顿时全到了他的手上，还没等他回答，唐栩便拉着他的手走出了烘焙店。

　　任唐栩拉着上了出租车，方遥才从他二话不说的行动上反应过来。
　　“你怎么会突然想去我们学校啊！”
　　唐栩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想去看看啊。”
　　又是这个没有理由的理由。
　　方遥不再问什么，感觉他都快习惯唐栩的脑回路了。

　　因为有住宿的学生提前返校，今天学校确实有开放。
　　下了车之后，方遥看着门口的保安，觉得保安应该不会随便让他们进去。
　　唐栩很淡定地揽着他的肩，在保安面前很淡定地掏出他的工作证，说了些什么，然后很淡定地揽着方遥顺利进入校门。
　　方遥进了校门走了一段路才反应过来：对啊！这人是南大的老师！虽然这里是附中，但随便找个理由还是说得过去的。
　　“新学期是不是要分班？”唐栩带着他在走廊下走着，避开阳光。
　　“是啊，我还不知道在哪个班。”方遥说。
　　“去教学楼看看，说不定已经张贴出来了。”唐栩搂了搂他的肩。
　　方遥带着他往教学楼方向走。

　　分班表确实已经张贴出来了，就贴在教学楼正面空地的一面移动大黑板上，此时此刻已经有好几个住宿的学生在张望着。
　　这几个学生也有家长跟着来的，所以唐栩便显得不那么突兀，宛如一个跟弟弟来的大哥哥。
　　方遥在稍远的地方扫了几眼，还好没有认识的人。
　　高二分班直接文理科分开了，所以并不需要找很久，方遥站在文一班的表格前一张张往下看去。
　　旁边有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比他先来，这会儿正站在他右边。
　　“阿辰你还在找谁啊？我们都在一班哦。”女生挽着男生的手，凑到他旁边也跟他一块儿看了起来。
　　“我在找星泽，顺便告诉他在哪个班。”男生说，“看到了，在四班。”
　　“啊，那你们篮球不就不能打配合了？”女生说。
　　“没事，周末还可以一块儿玩。”男生按了按手机，似乎是发了条信息，然后拉着女生的手，“走吧。”
　　方遥在他们腾出位置后才走过去，终于在四班名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第一个就是。
　　方遥回过头的时候，唐栩挑了挑眉：“找到了？”
　　他点点头：“嗯，文四班。”
　　唐栩朝他一抬下巴，指了指旁边走道的一处：“去那边看看，我好像看到你的照片了。”
　　“啊？”方遥一头雾水，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学校的荣誉墙。
　　唐栩揽着他走近一看，才知道自己以语文单科年级第一上了墙。
　　不过……

　　“你能不能别笑了啊！”方遥有些窘迫，看着旁边那人笑得前俯后仰，手还放他肩上带得他也跟着抖两抖。
　　过了好一会儿，唐栩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自己的笑，看向荣誉墙。
　　“语文年级第一——方遥——145分。厉害啊！我还从没见过这么高的分数。”他一本正经地念着上面的字，下一秒又破了功，“就是这照片，是哪位神人拍的，哈哈哈哈哈……”
　　方遥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名字上方的照片，听着唐栩奔放的笑声，思绪飞到了刚放假的时候……

　　上学期期末成绩出来之后，方遥收到了班长的微信，说学校需要他交一张生活照。
　　方遥一个平时从不自拍的人，哪来的生活照？但他又不好意思现场拍，只好敷衍地说没有。
　　班长多么热情的一个人啊，当场就拍案决定这事儿交给他，他从校运会啊、文化节这些活动的照片中给他找。
　　方遥又敷衍道：“交给你了。”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谁知道是因为他只有这么一张照片，还是因为班长大人实在审美独特。

　　方遥看着这张本身已经很模糊了、加上印刷原因就更加模糊了的他的身影，突然也觉得有点儿好笑。
　　这应该是上学年运动会他跑一千五百米的时候抓拍的一张照片，只不过拍照的人实在没有唐栩这样的水平，可能也没有好的相机，最后他的英姿成了一道在风中凌乱的残影。
　　——很能表达他的速度之快了。
　　只不过路过看到的人可能会疑惑一句：这个方遥到底是何方神圣？

　　“其实看久了还是可以的，毕竟你是‘迎风飞奔的男孩’。”唐栩说。
　　方遥盯着唐栩依旧咧开的嘴角：“那你别笑。”
　　“你知道吗，Ps里面就有这样的滤镜，可以把照片P成残影。”唐栩无视他，继续边笑边说。
　　“这不是P的，这是拍的。”方遥严肃道。
　　“厉害。”唐栩总结。
　　“……”
　　“不过放这张照片其实也挺好，看不清你的脸。”唐栩终于收起了笑，低声说：“免得吸引一些小女生围观。”
　　方遥愣了愣：“怎么可能啊？”
　　唐栩揉搓了一下他的头发，看着他说道：“你不知道你多帅吗？”
　　方遥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脸不由自主地红了。唐栩揽着他的肩往别处走了一段，他才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我也不感兴趣……”
　　唐栩笑了笑，没说什么。

　　从教学楼往里再走一段路是学校操场，规模和南大是一样的，都是400米标准跑道。操场的旁边用围栏网围着的是篮球场，他们经过的时候有几个人正在打篮球。
　　坐旁边休息的其中一个人是方遥高一的同学，看到方遥的时候冲他打了声招呼，方遥也点了点头，然后他们接着往别处走去了。
　　唐栩走了一段忍不住回头看了篮球场那边一眼，问道：“你还真是只跑步啊？从来不打篮球吗？”
　　刚刚那人显然没有邀请方遥的想法，他们人不齐，按说见到认识的男生都会邀上一把。
　　“不打。”方遥说，“而且我跟他也不太熟。”
　　“你是不是……”唐栩开了个头，又戛然而止，突兀地换了个话题：“我以前高中的时候就只打篮球。”
　　“嗯？”方遥对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回忆有些不明所以。
　　“男生嘛，不都为了装装逼，不会打的也跟着上去扔几下。”
　　方遥乐了：“我就不装逼。”
　　唐栩说：“我也不是装逼啊，我那时候挺厉害的。”
　　方遥笑着不说话。
　　唐栩继续道：“然后我就在那时，认识了一个胖子……”
　　迎面吹来一阵风，树荫下竟有几分凉爽，方遥听着唐栩的声音觉得他们仿佛到了另一个时空里。
　　“别看这个胖子胖，但他其实是个灵活的胖子。一个灵活的胖子在球场上就占据非常大优势了，抢得了球上得了篮，还能给对方阻碍。他那庞大的身躯往别人前面一挡，人视线瞬间给挡掉了一半。”唐栩笑着说。
　　“有那么夸张吗？”方遥也笑了。
　　“猜的。”唐栩说，“我高中跟他同学了三年，搭档了三年，没机会做他的对手。不过我们的配合在当下可是所向披靡，无人能敌。”
　　唐栩继续说：“然后更扯的是，我们大学也是同班同学。”
　　“啊……”方遥惊讶道：“他也是学美术的啊？”
　　“是啊。我大学的时候就在想，我们的孽缘该到此为止了吧，结果……”唐栩顿了顿，看向方遥，笑着说：“你还记得我之前带学生去写生的时候说的另外一个老师吗？”
　　“嗯。”方遥点了点头，他似乎还从电话里听过那个老师的声音呢。
　　“就是这个胖子，居然还和我成了同事。”唐栩说。
　　方遥再次震惊了：“那真是挺有缘啊？”
　　“我觉得就是他故意缠上我的。”唐栩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不过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除了老是要拉我去喝酒谈心，别的什么都好。”
　　方遥似乎有点儿明白唐栩想说什么了。
　　唐栩并没等他开口，而是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高中的时候，大家都没什么心机，聊得投机就一块儿玩，聊不来也没必要瞎混一起，其实都挺单纯的。”
　　他顿了顿，像想起了什么，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言自语。
　　“等到出来社会，产生了很多利益，人和人的交往就变得不那么纯粹了。”

　　方遥忽然不怎么好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他觉得唐栩说的这些话包含了太多他暂时还无法理解的情绪。
　　但唐栩想对他说什么，他理解了。
　　不知不觉他们便走回了校门口，唐栩始终没有再开口，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方遥终于下定决心，在他们走出校门口在路边等车的时候，跟他面对面站着，郑重其事地说道：“我知道你要对我说什么。”
　　唐栩看着他，似乎还有些发愣。
　　方遥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开口：“我之前确实不交朋友，而且还刻意避免和别人过多的来往，是因为我害怕让人知道我的秘密。”
　　他看向唐栩，在唐栩的眼中渐渐找到自己的倒影。
　　“你想告诉我，其实我们是可以拥有真心的朋友的，会为你保守秘密的朋友。
　　“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我会一直记住。”

　　唐栩始终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他抬起手，轻轻地抚上方遥的脸，摩挲着，干燥的拇指若有若无地掠过方遥的唇。
　　马路上传来刺耳的喇叭声。
　　方遥在一瞬的怔然突然恢复了所有感官，唐栩手心的温度、指腹的纹路、甚至是脉搏的强有力跳动，每个感受都如此清晰。
　　只觉得热。
　　就像一把火，所到之处都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