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Hayling

11、第 11 章

　　有时候，有些想法就跟潮水一般，一旦开了闸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方遥正在写着周记，时不时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今天虽然热，但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是个大晴天，和雪山的天空有点儿像。
　　近处是浓郁的搪瓷蓝，再到纯正的天蓝，最后是远处淡雅的霁色，像一张渐变的大染布挂在天空，赏心悦目。
　　心情特别好。
　　心情好的缘故，他一下笔就再也停不下来，笔在周记本上发出“唰唰”的声音。

　　写周记是高一的时候教语文的孙老师要求的，在许多同学都抱怨无事可写的时候，方遥是少数对此兴致勃勃的人。
　　孙老师说题材、文体和字数都不限，有热爱学习的学生就把这每周一次的作业当作高考作文的练习，翻了历届的高考题写或者以时事为据点写起了议论文，但大部分学生都是写写日记，发发牢骚，甚至还有人写诗。
　　方遥每次写的都是故事，看到的故事、想到的故事，就和他平时阐述的一样，只是换作用笔记下来。整整一年，包括假期，即使孙老师没有硬性要求，他都坚持不懈地写，厚厚的硬壳笔记本已经写掉了一半。
　　而今天，是他第一次没有写故事，而是以第一人称开头，写了旅游的事情。
　　一旦开始写，就什么都没想，完全投入进去了。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写了满满当当的三页纸。

　　游记还是游记的形式，写了他游览了哪里、看到了什么景物，只是抒发感情的部分除了开心……还是开心。
　　方遥看着最后一行字，第一次对自己表达开心的词汇量感到匮乏。
　　他往前翻了翻自己写了什么，顿时感到一阵不好意思。
　　满页密密麻麻的“他”。
　　这个“他”当然指的是唐栩。
　　基本上从第一天开始，他的整个旅游行程都是和唐栩度过的，所以唐栩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很长的篇幅。
　　方遥看着自己写的字，心里有些想法在翻腾。
　　本子的前一页是他之前写的文章，最后有孙老师字迹工整的“已阅”和当天的日期。他不清楚别人是怎么样的，但他的每篇文章下面都是“已阅”，看着特别认真。
　　方遥犹豫了一会儿，在文章的最后一行写下一句话——
　　这将会是我一生中一段难以忘怀的美好回忆。

　　手机震了两下。
　　方遥听见了，但他没有动，他现在正在攻克数学这座堡垒，得聚精会神。
　　大概到了下午五点，他终于完成了给自己制定的每日学习计划，才想起看手机。
　　是唐栩一点的时候发来的信息。
　　-忘了把这张照片发给你了。
　　下面是一张黄昏下迎着光的他的侧脸照。
　　这是在古镇的山上拍的，唐栩当时按下快门的时候他完全没有防备，被捕捉到了一瞬间的怔愣。
　　虽然照片实际上看得并不明显，但方遥知道。
　　他笑了笑，把照片存进了手机里。
　　-我刚写完作业呢。
　　唐栩回得很快。
　　-我刚带完学生呢。
　　方遥突然想起那张偷拍他的照片，犹豫了一下，也给他打了一行字，然后把照片发给了他。
　　-忘了把这张照片发给你了。
　　不错，很对齐。

　　唐栩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回，方遥退出界面，刚好看到唐栩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
　　“对雪拍摄的男人”，附图他自己。
　　方遥顿时乐了，这句话正好对应了之前那句“迎风飞奔的男孩”。他点了个赞，笑得合不拢嘴。
　　唐栩这才给他回了微信。
　　-想了老半天，只能对成这样了。
　　他笑着按键盘。
　　-那“男孩”也不是对的“男人”啊。
　　-那对什么？
　　方遥愣了愣，男孩？女孩？好像也不对……
　　-你前面可以写“迎风飞奔的男人”啊，那就没问题了。
　　-那改不了了，而且你本来就是我的小男孩。

　　方遥看着这句“我的小男孩”，酸得牙都要掉了。
　　可是又觉得十分羞耻，脸上热得发慌，心怦怦直跳。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闭着眼，都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激动。
　　明明这只是一句唐栩调戏他的话语。
　　怕唐栩看出什么来，方遥努力镇定了一会儿，赶紧回复他。
　　-我迟早都会变成男人的。
　　-嗯，我很期待。

　　晚上方遥做好饭的时候，老妈刚好从医院回来。
　　“妈，腿怎么样了？”
　　“最近不怎么疼了，”老妈说，“医生给开了一些药，说情况好很多了。”
　　“那就好。”方遥给她盛了饭，“我想着我生日那天带你去吃顿好的。”
　　“哎，别忙活了，在家吃不好吗？”老妈叫道。
　　“偶尔出去吃吃嘛，哥也叫我一定得带你去，我已经物色好餐厅了。”方遥说。
　　“好好好。”老妈笑了，“什么餐厅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保证惊喜。”方遥说。

　　平时晚饭过后，方遥会陪着老妈看八点档的电视剧，然后在十点半的时候准时入睡，为了保证作息规律。
　　然而今天，看着电视机里面的演员精湛的演技，他却有些心不在焉，手指胡乱划着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高一的班群此时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大家都因为放暑假而释放天性，好像非要和规章制度作对似的，大半的人都还在吹水聊天，大有聊到后半夜的势头。
　　班长是个十分热情的人，高一刚开学没多久就加齐了所有人的微信，然后把大家拖进了这个群。他此刻正组织大家出来聚会，@了所有人，除了放暑假回了家乡的，还在本地的都非常积极地响应。
　　方遥没有很想去，他一直和所有人都保持了一定距离，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去了感觉也不合群。
　　班长正在确认人数，等大多数人都报了一轮，他单独@还没有出现的人。
　　-方遥呢？在吗？去吗？
　　他发完之后，班群不知为何突然安静了下来，就好像大家都在等他回复一样。
　　方遥按了按手机，回复。
　　-我就不去了，那天安排了事情了。
　　这并不是撒谎，他得好好学习。
　　-你这小子！什么事情啊？就晚上空出时间来聚聚呗。
　　班长锲而不舍地。
　　-真的有事，抱歉。
　　方遥回，正准备退出界面，有人给他发来私聊，是班上的一个女生，发了一个“在吗”给他。
　　方遥刚刚才在群里露过面，不好意思假装不在，便回了个“嗯”字，然后又发了一条“什么事”。
　　这个女生之前主动教过他一道题，之后也跟他说过几句话。
　　-你头像是去旅游拍的吗？真酷。
　　方遥看着这句话，不知道回什么好，依然只回了个“嗯”。
　　-这是哪儿？草地上看着有积雪，是雪山吗？
　　-嗯，是雪山。
　　-看着好像很好玩，你跟谁去的呀？
　　方遥皱了皱眉，对这种刨根问底有些不舒服。
　　-朋友。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话。
　　-如果你想去，我明天给你发个旅游攻略吧，今晚有点晚了，我准备睡觉了。
　　确实有点儿晚了，已经过了十点半了。
　　-不用不用！我就问问而已……嗯，你睡吧，晚安。
　　-晚安。
　　方遥看着手机屏幕，有些发愣。
　　他能隐隐感觉到什么，但一直没去深究，没有空，也……不感兴趣。
　　比起同学，跟唐栩聊天要有意思多了。

　　-终于吃上了撒上了糖霜的巧克力蛋糕。
　　一个午后，方遥正挠着头跟作业搏斗，看到唐栩给他发消息，还配上了一个10秒的视频，立即点开了。
　　视频的主角是一块小小的巧克力蛋糕，旁边一根叉子从中间切开蛋糕，巧克力浆从中心流了出来。
　　-这是什么？怎么巧克力会流出来？
　　-这是熔岩蛋糕，别名心太软，就跟你一样。
　　方遥愣了愣，不知怎么的脸有点儿热。
　　-我哪有，我觉得我的心很硬。
　　-是吗？看着没有你某个地方硬。
　　方遥一瞬间理解了他指的什么地方，被口水呛得脸都憋红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流氓！
　　-我在做作业呢！
　　-加油，小哥哥，等你做完作业再继续。

　　-今天吃了樱花慕斯蛋糕，虽然看上去很好看，但不怎么好吃，不够甜。
　　又一个早上，方遥正在背英文单词，看到唐栩给他发消息，立刻放下英语书点开了。
　　这次发的是一张照片，拍得很有感觉，唐栩说的樱花慕斯蛋糕只是照片中的其中一个亮点，重要的是四周的花的映衬。
　　方遥本想吐槽他怎么一大早又吃蛋糕，但看到照片的时候就想到另个问题了。
　　-这是北山花园吗？
　　-是啊，今天来这边写生。
　　方遥笑了笑，果然，唐栩所在的正是他和哥哥玥姐一起去的那个花园，照片是在玻璃花房餐厅拍的。
　　他突然有种和唐栩一起逛花园的错觉。
　　-是在那棵超级巨大的百年老树下吗？我之前看到有人在那里写生。
　　-你当时有没有找我呢，没看到我是不是特别失落？
　　方遥噎了一下，有种被说中的窘迫。
　　他赶紧转移话题。
　　-你今天也画画吗？
　　-不画，吃了这么多，待会消化一下。
　　-怎么消化？
　　-跑个步呗，争取和你一样跑出这么好看的腹肌。
　　方遥的手顿了顿，再打字的时候都带着点儿无奈。
　　-我背单词去了。
　　-加油，小哥哥，等你背完单词再继续。
　　……
　　如此反复，每次他都被弄得不知道怎么回好。

　　因为唐栩的“骚扰”，方遥感觉自己每天都过得没那么枯燥了，有时候甚至觉得日子飞逝。
　　然后就到了他生日这天。
　　“妈！够漂亮了！再弄一会儿人家要把你当成我姐了！”方遥看着在梳妆台前精心打扮的老妈，笑着说道。
　　“哎呀！一年一次生日，而且是出去吃，得给我儿子一点面子的嘛！”老妈终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是你的受难日啊，当然是你开心就好。”方遥说，“而且以后每年都要过呢，慢慢享受。”
　　老妈笑得十分开心。
　　方遥找的是一家评价不错的西餐厅，在市中心的一座商场最顶层，看上去就非常高档，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城市的景色。
　　入座之后，老妈悄悄地凑近他：“这里会不会特别贵啊？”
　　方遥说：“你就别瞎操心了，反正我哥买单，你好好享受吧。”
　　来之前他已经充分备好功课，一手包揽了点菜的活。

　　因为包厢相对隐私，他们也就没有遵守什么西餐礼仪，怎么舒服怎么吃。
　　老妈切着牛扒，笑着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怎么感觉你去一趟旅游，懂得了不少呢？”
　　方遥正在喝水，听罢差点儿呛着。
　　他赶紧说：“旅游长见识啊，我去了那么多地方。”
　　老妈点点头：“挺好的，那以后要多点儿去旅游啊。”
　　方遥说：“等你腿好了，我们一块儿去。”

　　餐后甜点是一块芝士蛋糕，方遥看到蛋糕就想起唐栩，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笑什么呢？”老妈看着他。
　　“没有，开心呢。”方遥说，“这就当是我的生日蛋糕了，还有你的受难日蛋糕。”
　　“生日快乐，阿遥。”老妈把蛋糕往前推了推，和他的碟子碰了碰。
　　“您辛苦了，妈。”方遥笑了。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窗外的夜景变得华美。
　　方遥看得有些出神，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唐栩。
　　不知道唐栩有没有在这里看过这样的景色呢？
　　还没等他打好字，唐栩居然也回了他一张照片，同样是玻璃窗看出去的，同样是夜景。
　　他盯着照片看了看，瞪大了眼睛。
　　-你在机场吗？
　　-是啊，我回来了！
　　方遥顿时不知道回什么，对唐栩的突然回来感到特别惊喜。
　　明明就算回来了也只是在同一座城市而已啊。
　　没等他回复，唐栩又一连给他发来两条消息。
　　-我被另外那个老师缠住了，非要拉我一块儿去喝酒。
　　-打给我，快。
　　方遥看着手机愣了愣，想都没想就按了语音通话，拨了过去。
　　手机放到耳边的时候，老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赶紧别过脸去。

　　“喂。”唐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喂。”方遥回应了一下，脑袋一片空白。
　　“嗯，我刚到，你在哪里了？”唐栩在那头接着说。
　　方遥愣了愣，一头雾水，“啊？”
　　不过没等他回话，唐栩那边有一个别的男性声音响起：“谁呢？一块儿来一块儿来，我今天绝对不能放过你。”
　　方遥终于理解了唐栩让他打给他的意思，估计是为了演戏，他于是闭上了嘴静静听着。
　　唐栩似乎是朝着旁边那人说话，声音变小了一点，还好餐厅安静，隐隐约约能听得见。
　　“我男朋友已经在等我了……”
　　但除了这句话，方遥就再也听不清后面说的什么了，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
　　男朋友？
　　男朋友！
　　怎么会说是男朋友呢！
　　“嗯，你等我会儿，我到了再打给你。”唐栩的声音又凑到话筒旁边，说完便挂了电话。
　　方遥把手机拿到面前，依旧没有从“男朋友”这个称呼反应过来。

　　“打给谁呢这是？”老妈在他对面始终看着他，满脸的疑惑。
　　方遥下意识把手机放回兜里，又在脑子里迅速回想了一下刚刚打电话的情形，他的样子看上去确实怪异无比。
　　生怕老妈看出什么，他赶紧解释道：“没有，一个朋友，说让我帮忙来着。”
　　“哦。”老妈点点头，继续吃着蛋糕，“我以为是给你说生日快乐的呢。”
　　方遥这才发现他似乎没有告诉唐栩他今天生日。

　　吃完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方遥迅速洗了个澡，唐栩才终于给他发了个微信。
　　-回到家之后打给我。
　　方遥看了一眼浴室，老妈也洗澡去了，估计洗完就直接睡觉。他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给手机插上耳机，拨了过去。
　　“我刚到家，今天真是累死了。”
　　唐栩的声音带着疲惫，有些沙哑，方遥的耳朵顿时感到一阵通电般的麻痒。
　　“那你快点儿去休息吧。”他说。
　　“嗯，刚刚抱歉啊，让你陪我演了一下戏。”唐栩轻轻笑了笑。
　　“没事啊……”方遥突然回想起那个“男朋友”的称呼，心怦怦直跳，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就拨了个电话而已……”
　　“我刚刚说了什么你不用在意。”唐栩说。
　　方遥顿了一会儿，回了个“嗯”。
　　电话两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唐栩突然问道：“今天是不是你生日？”
　　方遥惊讶地叫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猜的。”唐栩说，“你之前不说你快生日了嘛，今天又给我发了在西餐厅拍的照片，这是在市中心商业区那边吧。”
　　“啊……”方遥愣了愣，“我带我妈去吃饭呢。”
　　“这样啊，我以为你跟朋友出去的呢。”唐栩笑了笑。
　　“我生日一直跟我妈过的。”方遥说。

　　“生日快乐，方遥。”唐栩低声道，声音听上去很温柔。
　　方遥听到自己心脏的猛烈跳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道：“谢谢。”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唐栩正儿八经地叫自己的名字。
　　“有没有什么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的？”唐栩说。
　　方遥的眼睛有些热，声音跟着微微颤抖：“不用了啊，‘生日快乐’这句话就够了。”
　　唐栩说：“那你先攒着吧，等想起来的时候跟我说。”
　　方遥用掌心按了按眼皮，认真地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