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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黑暗里,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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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塔做了个美梦。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她打了个哈气,向后仰去,眯着眼睛,晨光透过厚重的布帘钻进来。她枕在一头铂金长发上,梦境中的甜美还萦绕在鼻翼间,像香草百合,还像嫩黄的黄菱花。有风飘进来,花的香气愈加浓烈,仿佛自己正置身花园。还有带着茸毛的花瓣蹭在耳边。
她骤然惊醒,挣扎着爬起身,一脸懵懂环顾四周。不禁倒吸了一口气。整个房间被绿色淹没,爬山虎一夜间爬满了卧室半壁,巴掌大的绿叶层层叠叠,郁郁葱葱。随着风发出沙沙声。不知名的常青藤更是蔓延的到处都是,从窗户爬进房内,布满了整个地板,顺着桌脚爬上柜子,像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绿色地毯。
香草百合开的烂漫,黄菱花,提灯花,蒲公英星星点点开在绿色里。像一把撒下去的珍珠,五彩斑斓缀在深深浅浅的绿色里。有一朵法绒花开在她床头,斜斜倚过来,落在她淡金色的发丝中。
安妮塔掐了下大腿。在痛的鼻子一酸后,确认这并非做梦。
怎么回事?
藤蔓的疯长停止在她房门口,没有一丝一毫绿色漏到其他房间。只有安妮塔的房间,像被自然落下眷恋一吻。
在这仿佛童话梦境里,她看到藤蔓上坐着一名少女。和她差不多大,正挥着手,冲她笑。她看起来不像人类,通体淡金,就像穿着雏菊花瓣做的衣服。有两条白色丝带从小腿盘旋而上,在大腿停下,系着相称的丝带。看起来就像是人类的丝袜似的。
“…你是谁?”安妮塔朝她走去,像她伸出手。
像幽灵的少女露出腼腆干净的笑容,仿佛春日清晨枝头的露水。她轻轻把手搭在安妮塔的手上,小心捏了捏。
安妮塔疑惑的歪了歪头,“你会说话吗?”
少女点点头。“会。”
安妮塔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仿佛没有温度,轻飘飘的如同云朵。尽管毫不相识,安妮塔却无比安心。就好像找到了自己的本身,生命中缺失的另外半个圆。少女学着她的样子,握住安妮塔的手。两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安妮塔指了指从地板蔓延到天花板的藤蔓,试探着问道,“这是你干的吗。”
她点点头。
“那你能让它们消失吗?”
少女侧过头,眨巴眨巴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安妮塔以为这是否认,正想说点什么,就看到刹那间,所有的植物发黄皱起,像旧书干巴巴泛黄的一页。很快枯萎掉,缩成一团,最后化为粉末,被风高高吹起,消失了。从头到尾,只是一息之间。像是按下了快进键一样。
安妮塔惊叹不已,她瞧着少女。幽灵少女回以一笑,摆了摆手,也瞬间消失在风里。只剩一朵漂亮的蜡菊留在她的手心。金黄色,毛茸茸,像幼猫的茸毛。
蜡菊:吾爱永随。安妮塔默念着它的花语。
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安妮塔隐隐觉得,那个少女还会再出现,她会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像最忠实的恋人,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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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想说,你起床看到了一个幽灵一样的女孩子出现在你房间,很快消失了。你也拥有了某种能力,能创造出植物,让它们快速生长?”迪奥抱着双臂,简洁地总结了安妮塔的长篇大论。
安妮塔重重点头,冲迪奥张开手掌。迪奥定睛一看,那是枚干瘪瘪的种子。还没反应过来,那颗种子冒出尖尖嫩芽,随即迅速抽枝,长出鲜绿的新叶,一朵花苞坠在枝头,舒展开一片片花瓣,拂去青衣,绽放出海水一样深蓝的花。安妮塔握着这株兰花,递给了迪奥。
“竟然真的...”他反复端详,抬头看着妹妹,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像在看什么珍贵的宝藏。
“拥有这样的力量…”迪奥兴奋道,露出一个莫名的笑,“你有没有想过…”
安妮塔奇怪的唔了一声,问道,“想过什么?”
迪奥打量着她,像是要从她这里探究出什么东西。他沉默了一两秒,低低道,“你难道…从来没有恨过父亲吗?”
安妮塔呼吸一窒。
“比如说”迪奥凑近她,握住她那只仿佛带有魔力的手,“你没怨恨过他吗?没在半夜想过怎么杀死他吗?让他怎么在痛苦中停止呼吸…”
安妮塔一时说不出话,清晨的寒意,惊涛骇浪似地在她心中卷起。她侧过眼,避开迪奥咄咄逼人的视线,缓缓道,“怨怼不能说没有...只是...杀死他,我…”她不自然曲起自己的手指。
迪奥松开她的手。纤长眼睫垂下,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哥哥?”安妮塔试探性低问了问。
“安妮塔。我时常觉得,我们俩很不一样。”迪奥将花插入妹妹的发辫里,“你身上,一点都看不出那个男人的影子。反而只有母亲的模样…”
安妮塔对这样奇怪的迪奥莫名有些不安。她小声道,“哥哥...也很像妈妈。”
“不一样的。”迪奥看着还有些怯怯的妹妹,无缘由地,突然想要放声大笑。他想要嘲笑这和母亲如出一辙的愚蠢善良和希望,也想要因妹妹和那个糟糕男人一点也不相同而开怀大笑。这两种矛盾的感觉碰撞在一起,让迪奥有种莫名的悸动。
他的手指划过妹妹嫩白的脸颊,哑着嗓子道,“安妮塔,这很好,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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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没多久,父亲开始咳嗽,像感染了风寒。但是吃药也不见好转。渐渐的,他拇指开始肿胀,像一根根巨大的红萝卜。迪奥肩负起家庭的重担,每天出门寻找生计。安妮塔很少被允许出门,只能打理打理院子的花,有机会可以卖给花店老板。其余时间,就是照顾不是昏睡就是喝酒的父亲,在他大吵大闹时安抚他。
“安妮塔——我的女儿——”病倒的男人歪在床上,濒死野兽一样哀嚎道,“我的酒——安妮塔——“
他睡在那个漆黑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像火焰一眼,依然在安妮塔不经意的夜晚里,潜入她的梦境,灼热炙烤着她。她拿着酒站在房门口,久久不敢进去。幼年的恐惧感至今残存在她心间,像作乱的野兽,让她忍不住颤抖。
之前他一直窝在客厅里,很少愿意回房。所以安妮塔正常的照顾他,但这一次…这间房间不一样…
“进来,安妮塔!”男人在床上翻了个身,瞧着在门口的安妮塔。
安妮塔喘了口气,慢慢走向父亲。她把酒递过去。
男人吨吨地喝,像从沙漠里逃荒出来旱了三天的旅人。不一会儿,就见底了。男人不满的摇了摇瓶子,肥硕的身体因为酒精刺激开始抽搐。他看向安妮塔,“酒呢?”
安妮塔擦了擦手,轻声说道,“爸爸…喝完了…”
“啊?!”男人朝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问道,“我的酒呢?!”
安妮塔能感受到这扑面而烂的酒气。太阳穴跳的越来越厉害,脑海里开始回荡起女人凄厉的尖叫声。她努力压制下这股干呕感,“爸爸,这是家里最后一瓶酒了。”
“你说什么?”男人晕乎乎地说,仿佛听不懂安妮塔在说什么,只是不停重复,“酒呢?酒呢?”
那声尖叫愈来越凄厉了。有些场景开始和那一个暴雨夜重叠,有火焰燃烧的嘶嘶声,和皮带的猎猎声回荡,交织在一起。安妮塔额头浮起一层冷汗,艰难地回答道,“喝完了。爸爸,家里没有酒了!”
男人不理会,只是一直重复一句话。向安妮塔要酒。
童年那段回忆又开始从深渊浮现。她茫然地回过头,那扇半开的大门,和梦里一模一样。她失重般晕头转向,有火焰噼里啪啦地烧,女人的尖叫穿透火焰。妈妈蜷缩在角落,然后是她窝成一团,胃部又开始火辣辣地疼,火一直烧到她身体里,要把她的一切烧焦。
“爸爸…”她感觉自己在流泪。
男人撇了一眼,终于不耐烦地捡起地上酒瓶,朝着安妮塔,恶狠狠砸了过去。一边咆哮道,“快给我酒!!”
安妮塔僵住了。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酒瓶越来越近,房间黑影里藏着什么东西,女人在尖叫,胃部的火焰越烧越烈。那个她逃避了数年的恶魔又爬了出来,她仿佛再次回到那一晚,被爸爸按在地上毒打。她泪流满面,哀求着父亲绕过自己。但回答的只有全身炸开般热辣辣的痛楚。
理智啪地一下断掉。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夺眶而出。有什么东西失去了控制,像失了缰绳的疯马,冲出了束缚。安妮塔跌坐在地上,整个人跨掉了。
她的半身,那个不知名的幽灵少女,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遮住她的眼睛。半梦半醒间,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铃兰香气。
黑暗里,令人作呕的尖叫声终于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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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塔站在窗前。眺望窗外无边的黑夜。
迪奥回到家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家里一片黑暗,连烛灯都没点起。在这无边的黑夜里,一片死寂。连那个男人的呼噜声都没有。迪奥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妙,他问道,“安妮塔,怎么了?”
安妮塔转过身,清冷地月光流水般泻下来,照亮少女如花的脸。
她喉头一哽,终于落下一滴泪,“哥哥,父亲死了。”
男人死在床上。面色平静,嘴角还带着笑意,走的很安详。他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外伤和血迹,甚至两颊还带着正常人的绯红。只有额头上,一支白玫瑰开着艳丽的花。空气里还有暗香浮动,幽香醉人。
“他让我拿酒,然后用酒瓶扔我。”安妮塔擦了擦眼泪,努力镇定道,“我突然情绪失控,能力暴走,回过神来,他就已经…”
迪奥凑近这具尸体,掰开他的嘴巴。这才骇然发现,这个男人只剩下一具外壳,内里的器官血液全部化为了植物的养分。他现在的身体里都是植物的根茎和枝干。它们将男人吞噬干净,享用完这顿饕餮大餐,才从前额破壳而出,开出最后的白玫瑰。
“我杀死了…”安妮塔终于说出口,“我杀死了父亲。”刚一说完,眼泪又簌簌落下。
迪奥瞧着这具尸体。内心毫无波动,悲伤、喜悦都没有。一点多余的感情都没为这个人渣留下。他站直身体,无悲无喜。你会为死了一只蝼蚁而悲伤吗?
他回头看着安妮塔,问道,“你为什么会哭呢?”
安妮塔一顿,茫然地抬起头,睫毛还垂着一滴泪水。
迪奥伸出手,替她抹掉那抹泪。柔声道,“我说过,我不喜欢看你流泪。”
安妮塔怔怔望着他,“但父亲…我…”
“我知道。”他凝视着月光下她白皙无暇的脸,宽慰道,“我知道,但这不是你的错。”
少女困惑地看着他,歪着头,像是努力在思考他的话。
“他伤害了你,你使用了自己的力量杀掉了他。”迪奥语气平淡,就像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安妮塔,不要因为使用力量感到耻辱。”
安妮塔迟疑了一秒,说道,“但是...爸爸他因为我死了…”
“我的安妮塔。”迪奥低低笑了一声,“这个男人不配活下去。他没有地位,没有力量,醉酒赌博,还逼死了母亲。这样的人死有余辜。而你,安妮塔,你只不过是利用自己的力量,克服了对他的恐惧,获得平静罢了。这是人之常情。”
安妮塔脑子乱乱的。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觉得迪奥说的很有道理,可又潜意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也反驳不出口。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迪奥继续说道,语气甚至还带有一丝愉悦,“…还是说,你只是在为自己的阴暗面感到羞耻呢?安妮塔,这很正常,这无比正常,你只是个普通人类。拥有阴暗面,用自己的力量去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再正常不过。”
他挑起一缕她的头发,眼里倒映着昏黄的烛火,这一刻,显得格外温柔。
“没有关系的。安妮塔,我会包容全部的你,你好的一面,善良的一面,也包括你黑暗面,最丑恶的一面。”迪奥的手拂过她的脸,像是在对待自己最珍贵的珠宝,“因为我爱你,我愿意接纳你的一切。”
他眼睛亮的出奇,“你呢?”
安妮塔第一感觉,竟然是自己像被什么野兽盯上了。她甩开这个错觉,抱住哥哥,脸埋在他怀里,回答道,“我也爱你,哥哥。”
“所以,无论你是什么样…我都爱你。”
迪奥摸着她漂亮的长发,扣住她的腰,嗅着她发间的甜美的香气。她的纤长的脖颈就在他手边,像垂死天鹅那样脆弱美丽。他的手因为激动和兴奋,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他这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个人属于另一个人的感觉。她就像自己最华美独特的宝石,自己的一部分。这种占有的主宰感让他忍不住有些意乱,连呼吸的平静都错乱了一下。
迪奥抱紧了她,冰冷的唇顺着她脸颊,一路吻至她娇嫩的脖颈。这个吻灼热的让安妮塔忍不住偏过头,只是很快,她停住动作,一动不动。像是接受了哥哥的行为。
就是这种感觉...这种接纳,归属,包容的被爱感,迪奥垂下眸子,吻过她耳廓。
安妮塔在他怀里,轻轻问道,“哥哥...那我们之后,还留在这里吗?”
“父亲临死前,给了我一封信。”迪奥眸子含着晦暗的光,“一封能让我们去乔斯达家的信。”
“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