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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如果父亲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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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去世后不久,迪奥高烧不止。
彼时窗外如墨倾洒。风呼呼地刮着,闪电撕裂了整片夜空,像是在燃烧。雷声轰鸣,霹雳一个接一个。天空如同缺了一个口子,雨水如海水倒灌般,哗哗从头浇下,势如巨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全是水,汇成河流在地上奔腾。
从俩天前迪奥衣服湿透回到家不久,就开始高烧。迪奥向来身体健康,很少生病。这次一病,病如山倒,接连两天高烧不退。安妮塔忙前忙后,喂他吃食,帮他擦水。依然不见好转。
烛火照的室内亮堂,哥哥躺在床上,面带红晕,嘴唇因为脱水早已皲裂。平常高大强壮的哥哥,此时看起来小小的一只,苍白脆弱的如同一张白纸。他因为高烧发抖,安妮塔跟着颤抖。她想起以前一条街外,一个跟哥哥差不多大的青年,高烧三天后,撒手人寰。
但是,如果有药。有钱去买药的话,哥哥就能好起来。
她抿了抿嘴唇,凝视着坐在客厅里的父亲,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
父亲的钱包一直放在他床边抽屉里,如果能….那么她就有钱去给哥哥买药,甚至请医生回来。
屋外狂风咆哮,肆虐的像一头狂狮,拍的窗户砰砰作响。安妮塔瞅了眼眯着眼打盹的父亲,深深吐了口气。她缓了缓,鼓起勇气。脱掉鞋子,赤着脚,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向父亲房间摸了过去。
父亲的房间是个禁地。安妮塔从小到大从未进去过。她的印象里,只有母亲进去过,只要她一去,就能听到皮带划破空气的猎猎声,以及拳头砸在□□上的闷响。那间常年半开着门的房间,就像一张深渊巨口,深不见底的黑暗能吞噬掉所有人。
她瞥了眼父亲,也许因为做贼心虚,连看都只敢用眼尾瞧瞧去瞟,生怕会引来父亲的注意。见父亲还低头靠在客厅椅子上,安妮塔舒了口气,猫着腰蹑手蹑脚,像泥鳅样无声无息溜进了父亲房间。
钱袋在柜子抽屉里。
安妮塔环视一圈,恐慌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揉揉眼睛,拨开头发。靠近柜子,悄悄蹲下来,握住把手缓缓拉开...
嘎吱——
安妮塔大惊失色,下意识合上抽屉。她回头去看父亲动静,安妮塔僵住了。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父亲站在门口,一只手臂撑着门沿,另一只手拳头紧握。哪怕房内没有光,安妮塔都能感受到父亲要燃烧起来的怒火。
“安妮塔!!”他咆哮道。
安妮塔下意识往旁边跑,还没等她迈开步子。头皮蓦地一痛,被父亲硬生生拖回来。安妮塔一个趔趄,摔在地上。父亲一脚踩在她裙子上,伸手就是一巴掌,安妮塔右脸颊肉眼可见肿了起来。疼痛火辣辣炸开,灼的她眼睛都睁不开。
“爸爸!”她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一边捂着脸,“爸爸!哥哥他病的很重!!求求您…”
还没等她说完,肚子上一只脚踏了上来,胃部骤然抽搐起来,排山倒海的疼,五脏六腑仿佛挪了位,连肺都刺痛的燃烧起来。安妮塔躺在地上,像条离了水的鱼,窒息地痛苦让她双腿乱踢,浑身颤抖不止。
那个男人逆光站在她身前,双手如钳子将她侧着脸按住。她的头发乱糟糟缠在一起,安妮塔透过发丝,看着这个一直被叫做爸爸的男人。悲伤和痛苦一股劲全涌了上来,眼泪顺着太阳穴,流到头发上,一串串往下掉。可安妮塔没有感觉,只觉泪水像是流进了心里,酸的苦的涩的染成一片。
“反了你了!”
她开始剧烈挣扎,双腿不停踢动。她侧着脸趴在地上,父亲逐渐逼近。越是凑近,她挣扎的越厉害,像鱼死网破前最后一搏。
她看到父亲捡起地上酒瓶,高高举起,挥下。她拼命尖叫,低下头。冰冷的玻璃重重砸在脑袋,有东西划过她的左眼。除了猩红色,她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意识快消散前,她好像听到有人跑来,地板一路嘎吱。房间门被重重推开,一道熟悉的怒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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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塔看见了母亲。背对着她,蹲在花园里。午后的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泉水般流淌在空气里。她想喊妈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于是她捏起裙摆跑过去。有种子冲破土层,粗壮的枝干扶摇直上青天,藤蔓缠在树枝上,四面八方蔓延。安妮塔感觉自己站在藤条上,被高高举起。母亲的身影转眼消失在绿荫里。她一边哭一边喊妈妈,然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着她。像是在云端。她漂流在云端,像在海洋里般随波逐流,有风长驱直入,吹起她的刘海。
安妮塔——
有谁抚上她的脸。
安妮塔——
熟悉的气息包裹了她。汗水、香皂还有淡淡的松脂气。
安妮塔睁开眼睛,茫然望着虚空。她正躺在床上。
“你终于醒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揽过她的腰,让她贴近自己。
熟悉的气息盈满口鼻,还带点蒸蒸的热气,浑浑噩噩间,安妮塔下意识凑近,慢慢偎了过去。头靠在他的胸前,小猫样蹭了蹭,喃喃道,“哥哥。”
迪奥环住她冰凉的身体,用力到忍不住揪住她背后的衣服。低低应了声,“我在。”
“爸爸...”
“他已经睡了。”迪奥恨恨道。
“哦。”安妮塔的眼神还是涣散,左眼异常刺痛,她闭上眼,小声道,“...哥哥我的眼睛好疼。”
迪奥扳着她肩膀,将她稍稍拉开,低头看她的眼睛。安妮塔的左眼被厚厚的布料包着,迪奥赶到的时候,她一脸全是血,像溪流一样往外淌。擦干净后,左眼依然血淋淋一片。刚一擦完,血重新涌了回来,汪成一潭。分不清到底是眼皮还是眼睛受了伤,迪奥只能拿步包扎起来,先止住血再说。
厚厚一层步,底层似乎又被血洇透了。不过没有蔓延,似乎止住了。迪奥轻轻拿手碰了碰,听到安妮塔吃痛声,连忙收回手。“现在还好点吗?”
安妮塔摇头,“我也不知道…一直都好疼。”她抿抿嘴,嘴角翘了一下,向哥哥炫耀道,“但是我没哭…”
迪奥揉了揉她头发。铂金色发丝细软的像棉花,在他手里化开。
“很快就会好的。”
安妮塔乖乖哦了一声。把脸窝在哥哥颈脖处。她因为失血过多浑身发冷,但哥哥身上暖和的像被炉一样。她把脸贴在他皮肤上,像是泡在温泉里一样暖和。哥哥的鼻息擦过她耳廓,灼热的有些烫人,全部都是哥哥的气息,熏的她忍不住脸有些发烫。于是她侧过脸,嘟囔了一句。
迪奥环着她,有一下没一下玩着她的头发。他换了个姿势,让她靠的更舒服点。
他凝视着旁边的墙壁,白漆掉的差不多了,露出灰漆漆的泥瓦。他沉默了半晌,“安妮塔,你说,如果父亲死了…”
本来昏昏沉沉快要睡着的安妮塔,一个激灵,醒了。她迷茫地看了眼迪奥,他琥珀色的眸子闪动着不明的光,不知在想什么。她收回视线,说道,“…父亲怎么会死呢。”
迪奥哑着嗓子,低低道,“我是说如果。”
安妮塔想了想,“如果爸爸死了,那…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去我们想去的地方,做我们想做的事情了。”迪奥说。
安妮塔愣了俩三秒,眼睛亮了,“就像那个八十天环游世界的人吗?我们可以去看遍世界吗?”
迪奥轻轻笑了,胸膛微微起伏。“有想去的地方吗?”
她想了想,“想去埃及。伦敦不是阴天就是下雨。”她竖起手指数起缺点,“冬天还很冷。我不喜欢潮湿阴暗的地方,我喜欢晒太阳,很暖和。”
“埃及阳光特别多,我还想去看金字塔,狮身人面像,不知道他会不会跟我猜谜呢。”
迪奥一边摸着她的头发,一边应道。他理了理安妮塔微乱的头发,微笑着说,“我们会去埃及的。你想看什么金字塔就看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们去太阳最明媚的地方,只要你想去。”
安妮塔眼里闪着光,眸子里都含着笑。她低下头,往哥哥怀里凑,小声道,“还有哥哥想去的地方。”
迪奥拍拍被子,嗯了一声,轻轻道,“睡吧。”尽管他的眼睛依然看着远处,表情漠然,沉思着什么。
安妮塔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刚刚有人站在床边,凝视着他们。尽管没有看到,但她能感知有什么东西在那,没有恶意,只是守着他们。
她叹了口去,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慢慢陷入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