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南漪小隐

8、壹·第八章

　　周三零和又一次迟到了。这次更夸张，几乎就是踩着第一节课铃声进的门。偏偏第一节课还是班主任的语文课。
　　班主任是个一身正气的中年妇女，新来的同学连着两天迟到她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找她谈谈的想法了。零和自然能注意到班主任眼神里有几分责怪之意，但这些对她来说不重要。
　　她现在大脑里都是发生在学校外面的事情。
　　想起昨晚，明明自己占了先机，却被穆修后发制人。在他还手之前，她甚至一度以为这个人只是徒有其名，是商珷迷惑众人的一颗棋子。可就在电梯门开的那一刻，穆修突然展现了力道，以迅雷不及之速避开她的攻势，双指奇袭她两肩高处。零和只觉一阵发麻，顿时浑身无力。
　　以穆修当时的速度以及一击即中的准确度，加之对轻重完美的把控……她从未见过这样真正精通点穴的人。武侠小说里那些点个穴就能将人定住的说法显然是假的；她有知觉，能动、能思考，但无法使上力。即便对穴位不算精通，零和也能感觉得到穆修刻意压住了力量，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还没等她倒下，他已经将她一把横抱起。
　　零和从彩虹屋出来后就再也没让任何男人这样靠近过自己。双腿突然悬空的那一瞬间，大脑出现了极短暂的空白。穆修稳稳地将她托在怀里，她的身体透过单薄的衣衫感受到他温热的胸膛。
　　心跳突然快了起来，这样的不淡定让她自己倍感意外。其实零和手上的戒指内有微型机关，她大可以将戒指贴近穆修的脖颈，只要开启机关，见血就是一眨眼的事情。但她只是由穆修抱着，搂着他的脖颈，在一起一伏中注视着他的侧颜。
　　从电梯到房门这短短的一程路，平时灵敏的大脑似乎被什么卡住了，有些迷茫、甚至有些钝痛。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思想状态，不知道自己为何不下手，更想不通为什么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能几次三番地让自己产生波动。
　　穆修一路没有说话。他神色平静，将零和抱到门口，用她的指纹开了锁，又径直抱进卧室。零和习惯了这份安静，即便男人已经到了自己床边，也没有开口。她要看看穆修会怎样对她。如果他出格，就杀了他。
　　穆修将零和在床沿放下，怕她没力气支撑，自己也坐了下来。他从身后搂住她，环过手臂替零和解下腰带，又松开了她身后的内衣扣。他动作很轻，将零和安躺在床上，弯腰替她脱了鞋。
　　就在她心生警觉之时，穆修却起身去了盥洗室，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块热毛巾。帮她捂了捂脸，再去洗了毛巾，又顺手从衣橱取出睡衣放在她身边。
　　零和一直盯着他，看着这个男人全程亲手伺候自己的模样，直到他再次坐下，毫不躲避地与他四目相对。穆修本已准备关灯，看到她盯着自己，就又拖延了一会。他伸出手抚摸零和的脸，轻轻碰到了耳垂，眼神是宠溺的。
　　“睡一觉吧。”他说，“以后我就住你楼下，好么？”
　　零和没回话。于是他关了灯，离去了。而她望着他渐渐模糊的背影，心里竟生出一股悲凉。

　　这股不明所以的悲伤最终随着睡眠淡去。一觉睡到第二天凌晨三四点自然醒来，打开灯才发现时间尚早，她揉揉眼，去客厅寻觅水喝。半杯水下肚，一回神注意到茶几的酒瓶旁边搁了一张纸片，上面依稀有字迹。
　　她连忙上前细看，发现是个地址，上面还写着：高父。这个地址很大可能是穆修留下的，那高父莫不是高郑瑜的父亲？零和一下子打起了精神，即刻前去一探究竟。
　　这地址也实在是有用。等她到了才知道，高郑瑜的父亲还真不简单。这么隐蔽的地下基地，以及其中配备的精准机关，如果不是S.V.的人，能搞出这花样也是相当有手腕了。她有些兴奋，过去两天在学校里面没有收获，本来就打算把范围扩大，没想到穆修已经提前一步。但可惜自己只身一人无法深入基地内部，加上天色越来越亮，零和只好先走一步。离开基地后就一直在酒店侦查、整理各路数据，直到快八点了才匆匆往学校赶。
　　回想起来，昨天晚上蹊跷的地方不少。按道理穆修昨天专程过来……这个人是愈发让人猜不透了。按他的说法，在被商珷选中之前他经济有些窘迫，但以他的身手和智识，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只吃得起面条这个地步。再者，显然穆修知道的比自己多得多，那商珷既然已经把穆修都安排上了，还需要她在这里干什么？
　　程晓晨用余光觉出了同桌的不对劲，偷偷用手肘提醒她回神，小声说：“老班的课你也敢开小差，不要命了！林大美人？ ……林和？”
　　“林和，我再说一遍，请你对这一段话进行赏析。”整个班一片寂静，只剩下老班的女中音贯穿整个空间。“林和！”
　　零和终于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成了整个班的焦点。眼看着要节外生枝，她也是给足了班主任面子，立刻站起来胡诌了两句。

　　普普通通的午后，似乎因为第一节课是物理课而变得不一样起来。零和去得晚，等她赶到机房，教室已经满到只剩下程晓晨旁边一个空座位了。
　　她一出现，不少眼睛都往她这里看。零和没理会，在程晓晨旁边坐下，问道：“为什么这么多人，他们没课？”
　　“3班14班都体育课。”程晓晨翻了个大白眼。
　　“你说三班同学来蹭课那也就算了，毕竟也是理科班。我就搞不懂了，十四班一个文科班，他们跑来干嘛？服了呀，真是闲得没事做。”
　　“噗滋噗滋，”程晓晨凑上来悄声说：“你斜后方穿黄衣服那个就是章婷婷。她旁边是孙辰轩，三班班草。据说他们在一起了，不过两个人都没承认。”
　　零和回头一看，发现对方好像也正看着自己在议论什么，赶紧转回身。
　　哪天如果程晓晨和章婷婷打起来，她一定绕道走。
　　好在穆修终于在铃声响起前出现在教室。显然他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本以为会有学生选择在教室做作业而不来机房，毕竟自己这样敷衍上课。没想到一进门，位置占满不说，甚至还有同学从别的地方拖来了凳子坐在过道上。
　　男人刚一进门，零和就听到后面一整片“哇”的声音。
　　程晓晨在一边感叹道：“唉，穆老师这形象根本就是男女通吃。他就是一个字不说这课估计也照样满座。得亏了咱班都是自学成才，要不然书啊不用读了。”
　　但她的吐槽很快就被淹没在同学们毫不消停的议论声中。
　　铃响后，穆修示意大家安静，说：“昨天的课如果你们有去钻研的话，应该能知道宇宙中所有基本粒子的运动速度都是光速了。”
　　大家点点头。
　　“很好，我们继续。”
　　就在大家期待着他对昨天的问题作解释时，穆修却看向了零和，问道：“林和，你多重？”
　　“啊？”零和冷不丁被点名，怀疑地看着他的眼睛，好像在问：认真的吗？
　　已经有同学在偷笑了。穆修接过话去，道：“估计一百斤左右吧。那么现在，”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竖线段，在线段前面点了一个黑点，继续说：“我们假设这条线是小和，这个点是光子和空间。”
　　他在线段和点之间随手拉了一个箭头。“从点到线，请大家把这个箭头说清楚。”
　　眼看着他扔下问题又要走，章婷婷连忙站起来说：“生物一般都是碳氢氧构成的吧！”
　　孙辰轩接过嘴：“原子又可以分为原子核、核外电子。原子核也还可以继续拆分。”
　　“靠，跑这里出风头来了。”程晓晨在一边嘟囔道。
　　而零和现在在意的，却是他那一声“小和”。
　　“电脑已经联网了，”他说，“还是一样，时间交给你们。不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回去写作业。”
　　“等一下。”
　　这三个字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声源看去。
　　说实话零和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开口，一不做二不休，她干脆站起来在全班面前说：“穆老师，我好像读到过类似的文章。我们可以把宇宙的场看成浆糊，那些基本粒子本来都是光速运动，但它们在浆糊中慢下来，受到了阻力而获得不同的质量。各种粒子这样那样结合，就有了原子、分子、DNA……接下来，就有了物质和生命。至于基本粒子本身，似乎还能继续拆分。据说拆到头其实就是一段蜷缩的高维空间。”
　　班级静默了。零和言语无甚起伏，目光却注视着穆修。
　　穆修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又问：“那么在你看来，这样那样的结合，是随机的吗？”
　　“除非有神。否则……从空间本身发展到万千世界这样一个过程太复杂了，复杂到只有随机才能解释。”
　　“既然随机，那么大自然有没有可能繁衍出与人类相似的物种？不同的是这类生物的生理构造中存在一种所谓的‘子’，这种‘子’不再受限于这个生命体的内部。它可以脱离身体产生运动，且其运动受控于大脑。可以接受吗？”
　　“这个可能性当然有，但……”零和锁着眉问：“你是想说宇宙还有别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