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南漪小隐

9、壹·第九章

　　零和在物理课上的英姿已然使她变成了年级里公认的才貌双全的女神。
　　这天结束后，高郑瑜再也忍不住了。篮球也不去打，一放学就往女神座位跑。
　　“女神，你有没记下来今天的语文作业是什么啊？别忘记了，不然明天又被老班批。”
　　零和放下手上的书，心想，来得真巧。她佯做整理书包样子，回答道：“不好意思，我有点脸盲。你是叫高郑瑜对吗？晨晨老是说起你。”
　　“对对对！”高郑瑜高兴地不得了，脸颊都泛红了。“你就叫我阿郑就行，我和程晓晨是好哥们！你是不是也通校？要不要一起走？”
　　“可以啊。正好一直想去学校旁边的公园看看，你有空吗？”
　　“那里我熟！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下书包。”高郑瑜兴奋地往座位跑，边跑边对林和喊着：“等我一分钟！”
　　零和低头继续把书塞进书包。她不敢掉以轻心，但高郑瑜看起来确实并不像是城府很深的人。不论如何，用儿子引出爹，是目前最直白的方案。

　　两人走在湖边，零和边走边问：“阿郑，你家就住在学校附近吗？”
　　“是啊，步行的话大概二十来分钟的路程。你家呢？也在附近吧？”
　　零和停下了脚步。她就近在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对高郑瑜说：“我家，情况有点复杂。我告诉你了，你别和别人多说好么？”
　　高郑瑜神情立马严肃了。女神坐在自己旁边，还愿意和自己分享秘密，不用说他也不舍得把她的秘密告诉别人。
　　“女神你放心，我很靠谱的。”
　　“好。”零和稍点点头，和这个男生四目相视，过了好久才开口道：“其实我是孤儿。”
　　“孤儿？！”高郑瑜想到了女神会说些不太好的，但没想到这么糟糕，一时竟叫了出来，又马上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尴尬地看一眼四周，连忙捂嘴。“对不起对不起，我激动了。可是怎么会，我以为你应该会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你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个很有教养的女孩子啊，怎么会是……我就是很意外，没有别的意思啊！我绝对不会看轻你的！也不会和别人说的！”
　　“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零和垂下眼眸，继续道：“其实也没有这么糟糕。从小就没见过父母，所以也不知道有父母是什么感觉。而且我有个舅舅，他对我很好，一直照顾我长大。但舅舅舅妈自己有个儿子，表哥现在正读大学，是需要钱的时候。我不想成为他们的负担，所以就没住校，既能多陪陪他们，也能省一笔钱。”
　　“等下……那你每天？你舅舅家在城里吗？”
　　“在乡下。我每天公交车来回呀，但住得有点偏，没有直达的，得转车。”
　　高郑瑜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这得花多久哇！”
　　“快的话两个小时吧。有时候运气不好刚好错过一班车的话就不好说了，今天早上我睡过头了，又等了很久的车，就这么迟到了。”
　　“我的妈呀！”高郑瑜惊叹出声，“那你早上得多早起床，要是想七点到学校早自修，岂不是四点多得起床？！”
　　零和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湖边的空气，转身对高郑瑜说：“这个秘密只有你知道，程晓晨都不知道的。我比较好强，不想同学们同情我。感觉你好像想追我……就想告诉你，让你明白我读书期间不想有别的心思。时候也不早了，我得赶公交车。我们走吧？”
　　高郑瑜还没消化过来，慢了半拍才站起来。他感觉自己该说点什么，可是女神又说了不想别人的同情。
　　零和看着他这副难受的模样，反过来朝他安慰地笑了一笑。
　　女神一笑，本来有些尴尬的气氛也马上缓和了。夕阳很好，暖黄色的光照在她素净的脸上，这样的一幕成了高郑瑜往后每每回看青春就会想起的画面。
　　他用力地点了下头，鼓励道：“加油女神。”
　　零和简单应了一声，面对高郑瑜哼起了小歌，一路倒走着。
　　高郑瑜又继续说：“再过一年就高考了，等上了大学都会好起来的。女神，你想考哪里？”
　　“我还没想好。你呢？”
　　“我啊，其实我也不敢说大话。大学想出去，不想留在省内，所以应该不会去浙大。说实话我是想去北清啦，反正现在才高二，竞赛的机会还挺多的。我化学挺好的，如果运气好在国家赛上拿个奖，可能可以拿到高考加分。其实上海好学校也很多，深圳香港我也都可以考虑。明年还有自主招生，应该不愁没书读。”
　　打开了熟悉的话题后，高郑瑜侃侃而谈，越来越不拘谨。零和自己倒走，一路面对着他，时不时回两句话。
　　“女神，你今天物理课上真的太帅了！穆老师也帅死了，我感觉刚哥要是再不回来，我们班女生都该把他忘得差不多了……”
　　零和笑道：“我也很好奇他下节课会讲什么。”
　　高郑瑜刚想回话，突然看到零和脚后面有个石头。他意识到她是倒着走的，立马大喊：“女神！转身！”
　　零和佯装被他吓了一跳的模样，匆忙转身，脚一崴，不偏不倚正好绊在石头上。由于步子本来轻快，她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重心。
　　高郑瑜只听得女神一声尖叫，就看到她迅速地跌入湖水里。那一瞬间水花四溅，由于书包的重量，零和一掉进水里很快就往下沉。她一个劲地胡乱拍打着水花，喝了好几口湖水，大声向岸上求救道：“阿郑！我不会游泳！”
　　“林和！你别怕，赶紧把书包卸了！别这样拍水！”高郑瑜环视了下四周，竟连一根竹竿都没有。他眼看着女神边哭边喊，咬了咬牙，扑通一下也跳进了湖里。
　　费了好大的劲，终于连拖带拉把女神救上了岸。零和连连咳嗽，大口大口喘着气，高郑瑜更是累得说不出话来。可他发现零和的脚踝正在不停流血。
　　“等下啊女神，我去包里拿纸巾！”
　　他一身湿透地冲过去拿了一大包纸，又冲回来，手忙脚乱地抽了一大坨交给零和让她擦擦脸，又胡乱扯了一堆包在她脚上。
　　做完这些后，他才抽了两张纸擤了一下鼻涕。零和把戏演到底，开始无助地哭起来。高郑瑜一眼瞥见她那张受了惊吓而略有些发白的脸，一下子手足无措。
　　她脚踝的血渗透了纸巾，高郑瑜看到了，连忙又重新扯了干净的纸帮她摁住伤口。小心地问：“女神，你脚在流血，我先背你出去好不好？”
　　零和红着眼睛点点头。
　　高郑瑜就把自己书包挂到胸前，把女神背在背上。两个人的衣服都还在滴水，他着急帮她清理伤口，一路往最近的出口跑去。
　　把她在出租车上放下后，高郑瑜像个护花使者一样坐在一边，一上车就对司机说：“师傅，麻烦你把空调关一下好吗，我们落水了，身上都湿哒哒的得回去换衣服。”
　　他看着零和头发凌乱的样子，自责道：“对不起啊女神，都怪我没早点提醒你。”
　　零和缩成了一团，一脸难过。“怪我自己乱来。脚破了不要紧，可是书包沉了。”
　　高郑瑜也为她感到难过，看看天都暗下来了，鼓了鼓勇气提议道：“女神，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要不先去我家洗个热水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吧？我家有烘干机，你可以先穿我的衣服，等自己衣服干了再换上。现在也不早了，要不你干脆和舅舅说一下情况，然后你就说我是女的。事发突然，他应该肯让你在小姐妹家里住一晚的吧？我家有客房，被子也都是新的。哦我家也有碘酒，可以帮你伤口消毒，免得感染了。”
　　“可是……”零和为难地说：“你这样冒昧带我回家，你爸妈不会多想吗？”
　　“哎哟！”高郑瑜一拍大腿，“这你就别担心了，我家就我一个人住！”
　　零和面露诧异，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高郑瑜看到她的表情，犹豫了一阵子，郑重地开口道：“好吧，既然你都愿意把家里的情况告诉我，那我也要对你坦诚。”
　　“你知道我名字中的郑是什么吗？我妈姓郑。我小的时候我们家庭是很幸福的，但我妈走得很早。自从妈妈走后，爸爸就很少回家了，总是这里有生意那里要应酬，后来干脆就消失了。说实话我一开始都要崩溃了，但后来……唉，慢慢也都习惯了。”
　　高郑瑜眼神黯淡下去，微微叹了口气。抿了抿嘴，抬起头直视着零和。“我今天听你讲，就觉得你好勇敢。我本来觉得自己好惨，今天才知道原来比我辛苦的人还有好多。我和我爹都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面了，但他生活费还是每年都打我卡上的，至少我没有物质上的烦恼。女神……其实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你以后都住我家也不要紧。你就和你舅舅说我是女的呗？”
　　零和注视着这个男生，心里倾向于相信他是无辜的。少年的世界里，住在一起居然就只是为了她上学方便这么简单。
　　“好。”她说，“今晚就听你的。以后能不能住过来，我问问舅舅再说，好吗？”
　　“OK！”阿郑兴奋地重重拍了拍手掌，脸都泛红了。
　　零和没再看他。她望向窗外，本是计谋得逞，却没有多少窃喜之意。这是2015年五月份的尾巴。程晓晨最喜欢的复联系列才刚更到第二部，高郑瑜想看场法网还得去学校超市蹭电视、或者去厕所偷偷打开手机看个比分。而零和自己也仍在时光的中央，一边如履薄冰、一边贪婪地沉浸在这本不属于她的生活里。
　　但她知道，这里的生活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