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南漪小隐

51、贰·五十一

　　零和覆在档位上的手松弛了下来。她无声地注视着男人的侧脸随着车窗落下、一点一点地展现在眼前，明明上次见他也不过是小半月之前，却好像隔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现在突然出现，她竟感到出乎意料。可转念一想，他是穆修，是商珷最器重的人，这个时候现身属实合情合理。
　　他们几乎同时掀开车门下了车。上次一别，有些话已经说得清楚明白，只是没想到期间出了个宫蓝，再见面时，二人终究是站在了对立面。零和一眼就注意到了穆修身上那件笔挺的长风衣，这个人平时穿着随意，今天却也一副干练正经的模样，可见羽林面前，哪怕是他也一样心存忌惮。她倚在车头，用陈述的语气开口道：“穆大人这是来和我抢石头了。”
　　她全副武装，原本天生的栗色头发也为了配合宫蓝而染成了棕黑色，不过这一头长发被她扎起了高马尾，再加上零和这一身皮衣，现在看来真是没有半分柔和与古典的味道，反倒是从骨子里透出来性感与凌厉。
　　穆修见她浑身的伤都已痊愈，稍微放下了心，但神色一直不轻松。
　　“她和你说了什么，让你短短一天时间就决定背叛。”
　　“谁？宫蓝？”零和心中对穆修有怨气，言语间也没留情面，讽刺道，“穆大人神通广大，这世上还有您算不到的事情吗？”
　　穆修严肃地说：“当年羽林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最后为何会出现在极地，商王到底是死是活，你告诉我，小和，我需要答案。”
　　男人一向从容不迫的眼里有着零和从未见到过的急切和较真。她看不透穆修，整个故事里唯独穆修，她到现在也不能确定这个男人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究竟是敌是友。
　　穆修庄严的态度也带动着零和的情绪，她动了动嘴角，盯着他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没透露什么，只说：“你是商珷的人，我不会出卖她。”
　　那一刻他有股把一切都告诉她的冲动。
　　他问道：“不论我说什么，这羽林你今天非进不可，是吗？”
　　零和望向前方，前方仿佛一个黑洞，在边缘处散发出阴冷的气息。那些树，平视过去只能看到盔甲一样刚硬的树皮，把头一直仰到极限，也才能勉强看到郁郁葱葱的树冠。这种雄壮的大树放在别的任何地方，那必定都是要供起来的，可在羽林，却只是边缘的阶位而已。
　　她不是孤陋寡闻的人，但这里连她都觉得大开眼界。即便如此，零和还是毫无怯意，回过头对穆修露出一个干练的神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穆修见此，闭了闭眼。等他再次睁开眼，眼里便已经收起了之前的冲动。
　　“好。”他说。既然你执意要到另一个时间里去，那我陪你。
　　“既然你决心背叛，那我自然不能任由你一个人去取幻石。不过地图在你脑子里，接下来的路，恐怕你得带上我才行。”
　　零和无法否认自己心中疾速掠过的一阵不该有的欣喜。她很快镇定下来，面不改色，道：“穆大人找我做导游，就不怕有命进去没命出来。”
　　穆修回答：“那你得抓住时机，否则等我物尽其用，别怪我过河拆桥。”
　　零和心生不爽，放话道：“穆大人也小心点，我这桥不好过，想上岸没那么容易。”
　　穆修点到为止，没有继续煽动对立的情绪，回到自己车里。两人很有默契，不等穆修开口邀请，零和就已经从自己后备箱提了一行李袋的武器折回到他这里，副驾驶的门向上掀起，她很自然地顾自己坐了进来，把武器扔在后座。印象中这是第一次坐进S.V.的专车，零和看似随意地打量了一番车里的设备，露出欣赏的目光。
　　穆修把手掌覆盖在方向盘中央，智能屏即刻识别出他的身份，跑车就此启动。车内配件随之亮起了紫色的线条，安全带自动连接，一个柔和的女声不急不缓地问道：“River，您好。请指示。”
　　听到AI直接点她的名字，零和稍许有些意外。穆修在一旁把驾驶模式设置成自动驾驶，对零和说：“你来指路。”
　　零和侧过身盯着驾驶座上的男人，没急着下指令。
　　穆修见她迟迟不开口，就问：“怎么了？”
　　“出发前还有笔账要和你算。”零和神色变得严肃，非常认真地对他说：“我让X向你转达过，三十日之约我完成了三分之一。”
　　穆修顿了顿，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
　　零和继续问：“那一个问题……作数吗？”
　　穆修微微锁起了眉头，道：“你想问什么？”
　　零和坐正身体，不再看他。她靠在椅背上思索了很久，因为要问的实在太多了。她想知道Cecuss到底是怎么回事，零初是怎么回事，商珷又是怎么一回事，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他有什么软肋，还有他们两个到底……
　　她思考着出了神，直到车里再次想起AI柔和而不带感情的声音。“River，您好。请指示。”
　　零和难以抉择，本该再好好捋一捋的。可她嘴快了一步，被直觉牵引着问出：“你算什么呢？穆修。你怎么会认得宫蓝，你进入S.V.之前的资料为什么一片空白，你和商珷真的是像你说的恋人关系吗，还有……”
　　穆修打断她，说：“我只能回答你一个问题。”
　　“好，可以。”零和毫不扭捏地对视上穆修的目光，清楚地发问道：“那你回答我，2012年到2015年这段时间里，我们是不是相爱过。”

　　穆修眼神瞬间变得复杂，一时哑口无言。他动了动喉结，逃避般地开门下车，给自己点了根烟。
　　零和没有下车，她手动解开安全带，掐了掐自己的鼻梁。大概是脑子短路了吧，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查问姐姐的下落反而去追究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明明话说出口了，心里却堵得更加厉害，自知现在绝对不是合适的时机，恼自己没点理智。
　　穆修在外深深吸了口烟，良久才吐出烟气。夹着烟的手不自觉用力，一不小心就折弯了香烟。他看了一眼，把烟扔了，低头眼看着地上的香烟屁股一点点烧上去，直到烧到尽头了，熄灭了，也依旧没有收回目光。那时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只要能活着走出羽林，就把一切都告诉她。
　　又在外面停留了一会才终于回到车里。进去后神色冷漠，对零和说：“是的，我们爱过。”
　　零和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炙热而迫切。穆修却接着说：“但是后来商珷需要我。”
　　“商珷需要你？”零和满脸质疑，感觉信息在很重要的地方突然被掐断，追问下去：“什么意思呢，两桩事情矛盾吗？”
　　穆修却不再正面回应，故意说：“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爱不爱的，等出了羽林，该动手时我仍不会心慈手软。商珷要幻石。如果你肯配合，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定全力保你。但如果你坚持叛变，我会亲自帮他铲除异己。”
　　零和眼皮一紧，眼里现出锋利，嘴角露出一丝讥笑。想想穆修说的也对，干这一行的哪来那些天花乱坠的情情爱爱。她一个字都没说，也不再拿正眼瞧他。只对AI指示道：“绕羽林边缘行驶，找一棵三叉歪脖子树，从那里开进去。”
　　干净的引擎声随之响起。车子一边开一边自动识别，很快就找到了零和所说的入口。
　　从外面看去，那林子的边缘仿佛有一道隐隐约约的暗影，黑色的跑车低速探入，一点一点消失在昏暗里。他们进去时，是2015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