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南漪小隐

50、贰·五十

　　日头一点点西沉，夕阳暖黄色的光铺满大地。
　　宫蓝用细枝就地描绘了一下大致路径，为了避免零和穿帮，还特意在地上画出了幻石的模样和五大家族的印记，把自己一时所能想到的所有有关沧庑的事情都详细嘱托给她。
　　零和蹲下身仔细观察五大族印、幻石和地图，随口说：“这些硬东西记下倒是不难，但毓陌宫里的人又不是没见过你本人，我说话做事和你根本不是一个路子，很容易看穿吧？”
　　“不会。”宫蓝道，“宫中与我接触过的极少，产生过交流的也唯有女王与珊儿，彼时的珊儿尚年幼，而女王和我也只是短暂交集。眼下多少年过去了，你只管大胆地借我名义行事，无需顾虑太多。”
　　零和站起来，又说：“进了羽林后时间流速就变了，就算是最顺利的情况，等我回来外面的时间也起码过去几个月。要是运气不好出点什么乱，随便耽误一下就是一年半载的，你现在一个人，要是商珷动手，你怎么应对？”
　　宫蓝听了，默不作声。
　　她并非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形，只是一直都不愿意直面现实，心中总还活着一个固执的念想，从骨子里本能地默认他仍会护她无虞。
　　如今零和这一问分明是当头一盆冷水，戳破了残忍的现实。哪里还有什么相守相护，商珷现在不杀你就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宫蓝目光似雾，顾自己走到河边，低头看着水面的倒映中神色苍白的自己，想起好久、好久以前，他曾满目宠溺，笑着对她说出“当真是人比桃花”。可今日他恨不得掐断她的脖颈。那双冷漠的眼眸里竟找不到半分昔日的影子。
　　良久，她苦笑道：“若是他动手，我不会躲。性命交到他手上，便可卸下一身重担，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零和锁着眉望向宫蓝单薄的背影，两千年的光阴在这个背影中沉淀出了厚重的孤独。
　　她不擅长安慰人，但心里也替宫蓝感到憋屈，就说：“你就没有想过和商珷说清楚？当年那个冷兵器时代，商王的实力确实强势，要不是你及时拦住后果可能真的不堪设想。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你对S.V.的实力没有概念。”
　　宫蓝回过头，原本寡淡的眼神里倏而多了一丝希望。
　　但这微弱的一丝光也很快就黯了下去。她只道：“本就不是误会，又能说清什么呢。我拿至亲威胁商王是事实，将其囚于冰晶受罪两千余年亦是事实。若你的父亲受了这样的苦，你又岂会谅解罪魁祸首。”
　　零和避开宫蓝的目光，把眼睛看向别处，淡淡地说：“这个我没有概念。我没有父母。”
　　她想了想，又说：“但如果换成姐姐的话，不管是谁这么对她，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他好过。”
　　这样一换位，她就明白了宫蓝的处境。

　　宫蓝却显得从容。她一挥袖，用石砂覆盖了地上的图案，走到零和面前平静地说：“小和，你不必感到负担。我与商珷在沧庑时本该联结，却受规矩所累险些生死相隔。到了蓝灵，兄妹间若是生了情愫，又不为世俗伦理所容。再加上宫商世仇横亘在我们中间，我与他即便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也终究是不可能走到一起了。”
　　“他需要的，是一个远离沧庑纷争、不受世俗所累的人。她清醒、智慧，胆气、魄力皆非俗类，深谙世故而又不失良善。这样的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是对他的救赎。”
　　此刻的零和并没有意会到宫蓝言语间的深意，她突然联想到早前穆修说过的话，把穆修代入之后，心想：莫非穆修真的没唬我，他们两个真的……
　　她不自觉地“啧”了一声，顺着这个方向想，越想越像回事。
　　毕竟商珷一来为穆修大开特例，二来为穆修杀死自己一手培养出的众多零部精英，实在是独一份的待遇。
　　宫蓝见她若有所思，问道：“你可是明白了什么？”
　　零和思索着说：“商珷莫非……是个双？”
　　但零和很快又想到了Cecuss，这样一来还是解释不通，只好暂时作罢，道：“当我没说，穆修的事情…等我回来我当面问他。”
　　她迅速略过这个话题，问宫蓝：“我要去配点装备，明早就出发去羽林。你接下来怎么打算？我回来后去哪里找你？”
　　宫蓝看着落日余晖，脑海中浮现出初到蓝灵时的场景。那时她和苏翊住在海边的木屋里，整日习字、舞剑、拾掇药草，每一天对她而言都新鲜有趣。人们没有夜生活，太阳落下就是一天的谢幕，她舍不得白昼的时光，所以总是不喜欢夕阳。但是海边的落霞真的很美，仿佛具有强大的仪式感。
　　她便决定：“我欲向东边去，那里曾是我的家。”
　　零和往东方扫了一眼，想着宫蓝在现代要怎么生活，说道：“具体在哪个位置？我把那块地买下来。”
　　宫蓝微微摇头。“沧海桑田，这里的一切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我只知家在东边，但具体所在也需到了才知晓。你且顾好你自己，我有民觉相助，你可放心。”
　　零和听到有零孓在，也就不多插手了。
　　她沉默着看向宫蓝，看着这个从遥远的大汉朝走来的女子。两人相识才一天光景，这一天却漫长得仿佛一个时间的断点。
　　两千年的时间在宇宙的尺度上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古老的沧庑文明在极不稳定的四维环境中奇迹般地孕育出生命，千千万万个时间节点里，她偏巧在这一天推开了那虚掩的机舱侧门。纵使在宇宙中如尘埃般无足轻重，所有的前因放到个体身上，全都作数。
　　宫蓝淡淡一笑，道：“小和，如此我们便别过了。此去毓陌宫你要多加小心，我等你回来。”
　　零和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淡笑。宫蓝拂袖而起，停在半空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零和，便不再逗留，披着夕阳的最后一丝霞光迎风远去。

　　零和目送宫蓝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恍惚感受到一点饥饿。她并没有过多感叹这不真实的一切，随手一捋头发，下山弄了辆车。随后吃点了东西，调整了下自身形象，回到安全屋舒展了一下筋骨就冲澡上床休息。但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回荡宫蓝的声音。白天听到的话一句句浮现在脑海中，她在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那段遥远的历史。
　　这一夜零和睡得很浅。天还没亮就已经毫无睡意，起来开始行动。
　　她装了整整一后备箱的装备，几乎把所有最好的武器都带上了。车门一合就一路飙车，等到日头高升的时候，零和也已经到达羽林所在区域。这个地方在地图上并不存在，附近一圈没有半点人烟，树的轮廓还没出现，就已经给人一股幽深可怖之感。
　　零和心里清楚，这一整片区域都没被现代地图覆盖到，肯定有S.V.的干涉。
　　她没有放慢车速，一路疾驰，直到看到树林的边缘。
　　沿着羽林边缘开了一会，却看到前方停着一辆黑色的跑车。她开上去，隔着很远就认出了那车是什么来头。
　　呵，S.V.的专车。
　　零和原地漂移、掉转车头。后面的车很快就追了上来，空旷的林外一时间只剩下两辆跑车高级的引擎声。零和的车性能已是顶配，奈何后面追她的是S.V.的专跑，它收起四轮悬空而起，往后猛然一喷气焰，旋即就越过零和横停在她面前。
　　她急踩刹车，右手迅速伸向档杆，打算直接冲进羽林甩掉商珷的人。
　　然而，横亘在前方的S.V.专跑倏而落下车窗，现出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熟悉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