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南漪小隐

52、贰·五十二

　　车子往里开进去不久，光线就开始暗沉下来了。S.V.的车能自动操作，省去了车里两个人不少指挥和驾驶的力气。车自己开着，零和本身就戴了智能隐形眼镜，一进羽林就开启系统。穆修原先是裸眼的，光暗下来后也娴熟地取出眼镜戴上。不过他并不习惯隐形眼镜，所以随手拿了副备在车里的银框。
　　戴上眼镜后，眼前的一切就都被数字化了。两人虽然没有交流，但看到的东西是一样的。在没接收到具体指令前，智能眼镜只是实时更新温度和湿度，并且时不时地以红色字体发出警示，提醒主人：您已进入未知区域。未知生命体，请注意。
　　与此同时，车上的智能显示仪也精准地反映着周围情况，每隔一小段时间就更新一下磁场和引力的波动走向。
　　越是深入羽林，磁场和引力的波动就越明显。
　　所幸车子性能强大，顺利识别出了第二棵标志树木。因为具体的地图已经丢失，宫蓝给到零和的是沿途一些印记位置较为特殊的标志性羽树。羽林里面动不动出现违背常识的现象，用羽树做向导的确最为稳妥。零和原先是有顾虑的，毕竟印记的出现意味着两千年前这棵树就已经死了，谁也不能确保这么多年过去了死树的躯干还会在。现在看来宫蓝是对的。这些树虽然已经枯死，但它们的树皮却坚硬得如同盔甲。
　　零和眯着眼仔细审视着斜前侧的巨树，她坐在车里看不到实体的全貌，只能对着扫描出来的图像操作。图像放到最大后，那树干的纹理每个最小的单位看起来都像龟壳一样实在。
　　穆修虽不说话，但也一直关注着情形。零和在扫描图上确认了印记位置后，接着命令道：“继续往前开，下一棵树印记在树干和第一截枝杈的交汇口。”
　　得到指令后，停留在这棵树边上的探球立刻往前飞去。
　　但这一次发出去的探球回馈的时间明显要比之前更久一些。车子一边识别一边向前摸索，开了好一段路才得到探球发回来的路线。他们再次到达，也再次确认不误，零和就再次给了新指令。
　　到第四棵树的时候，他们迟迟没有等到探球的路线反馈。穆修释放了两个新的探球出去，零和盯着屏幕上磁场的走向，神情严肃。
　　在这个未知的地方他们不敢把灯开得太亮，但即便是在微弱的照明下，也依稀可以看到前面地上厚厚的深绿色地衣。路上经过的那些活树的树根上，也长满了苔藓。
　　穆修冷静地问：“两个地标之间隔这么远？”
　　零和没有看他，但也很专业地收起个人情绪，回答道：“地图早就丢了，宫蓝全凭记忆，怎么可能复原每个细节。”
　　“就算是这样也还是隔得太远了。”穆修仔细察看周遭，对比自己仅有的一点印象，用几乎肯定的语气说道：“死树不腐朽，新树又一批批长出来。也许是羽林变大了。”
　　“新树长出来，对两棵死树间的距离能有多大影响？最多也就增加羽林密度和向外扩展领土而已吧。”
　　“结果解释过程，小和。这里是四维空间，它可以超越三维规则，在这里空间可以扭曲自然也可以膨胀。”
　　零和心里咯噔一下。来之前就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好在她有宫蓝的指导，虽然人在四维，但其实只要成功穿越肉眼能看到的这个三维丛林就可以，所以零和一直不太深究四维这件恐怖的事情。现在穆修一语戳破，倒是让她无法反驳。
　　她冷冷地说：“别叫我小和。不习惯。”
　　穆修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顺口，隐隐自嘲，回答：“好。”
　　他这个“好”字才刚应下，转眼看到零和窗口外贴着一只灰白色的东西，立刻又脱口而出一声“小和”。
　　零和多少有点被他这变卦的速度冒犯到，她抬起头，嘴里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就已经被穆修一把拽过去。
　　她当然知道穆修不是乱开玩笑的人，顺着他的目光，她也看到了贴在自己这边窗玻璃外的生物。这东西没有毛，身上的皮皱巴巴的，偏灰色调。它贴在外面，看不清全貌，但那一双扁宽的眼睛却像夜里的猫妖一样，散发着幽光，一眼看去委实可怖。
　　车内显示屏很快加载出不明生物的全息影像，它体型上大下小，只有两只前爪，尾巴短而钝，背面光滑，腹部粗糙，是变温动物，现在体温只有7.3度。由于是不明生命体，现有的数据无法再进一步给出它的习性和攻击性。
　　正当零和稍稍坐直身体，车子前窗又趴上来一只体型更大的，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灰色皱皮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AI询问穆修该如何应对，穆修只打量了片刻，就指示道：“不要打草惊蛇，这些生物既然是羽林繁衍出来的，”
　　“那必然是常年不见光。”零和极为默契地接下了穆修的话。
　　穆修点头表示同意，继续说：“常年活在阴暗地方的生物，应该会怕强光。通体亮灯三秒，然后进入隐形模式迅速驶离。接下去都以隐形模式行驶。”
　　AI回复：“好的，主人。”
　　他们的判断没有错，强光一亮起，这些东西立刻受到刺激，一边发出刺耳的尖叫一边迅速消失在四周。这一关虽然过了，却不是什么好兆头，天知道这个地方两千年里到底还繁衍出了多少未知生物。
　　前行一段时间后，探球终于传回来数据。车子得到路线后就针对性地寻去了，只是越深入，路就越发难走。再过了一段路，车子就只能收起四轮、离开地面，见缝插针地穿越重重障碍。
　　车子虽然隐形了，但机械的热流是不可能完完全全抹去的。这一路行进，林间的粗蔓已经开始蠕动。穆修自从入林后就没有触发过蓝子，只是这养在血液里的东西，终究是他身上天生带来的气息，迟早要被那些羽树察觉到。
　　走得越深，探球失联得越来越频繁。时间在这里渐渐失去了意义，智能眼镜数据的更新开始变得迟钝，慢慢地汽车仪器也出现了闪跳的情况。
　　这里的一切看似安静，却暗流涌动。突然，车内爆起了红灯，AI汇报：“主人，我们受到攻击！”
　　两个人本就打着十二分精神，这红灯一跳更是绷紧了他们的神经。还没等他们确认危险源，整辆车就遭到从天而降的一记强有力的鞭打，瞬间被疾速甩出去，猛地撞到一株树干上，发出轰然一声巨响。
　　得亏这车性能绝对强势，这种攻击下还是完好无损。穆修立刻下令：“先别管坐标，进入防御模式，全速前进！”
　　随着一阵猛烈的驱动，车子如离弦的箭一般倏地往前冲去。
　　零和马上反应过来，眼看着天上一条条粗鞭冲着他们甩来，急促地问穆修：“什么情况！现在是羽树在攻击我们？！”
　　“没错！”车子一边闪躲一边疾驶，带着穆修的身体也跟着摇晃，他一手抓着拉杆一手摁着零和的肩膀，对她说：“到时要是走散，只管继续往前走，各看造化。”
　　零和亲眼目睹附近的羽树像着了魔似的向他们甩出粗壮的树条，这些树又高耸入云，从她的视角看去就只能看到一条条钢筋一样的藤鞭冲着他们刷刷刷地袭来，哪怕坐在降噪的车里都能听到外面空气摩擦发出的凛冽响声。场面混乱而聒噪，她大喊：“为什么会这样！羽树平白无故为什么攻击人类？他们背弃宫蓝的命令了吗！”
　　穆修严肃地回答：“没有背弃，恰恰相反。”
　　他还想往下说下去，但车子突然发出滋滋的电磁声。这样的车极速前进，很快就彻底深入羽林中心地段，到这里后车上的高精仪器开始严重失灵。
　　仪器一旦出现问题，整辆车的闪躲能力立马呈指数下降。车尾在一瞬间被强烈击中，车子失了控，被甩飞出去，没等找到平衡又再次被打倒，这之后漫天的树藤高速砸落下来，如打鼓一般狠狠砸在车身。
　　零和反手从后座拽过来武器，手持两把机关枪随时准备反击。
　　穆修在AI彻底失灵前下达最后指令：“驾驶模式设为手动，进入攻击模式。”
　　于是车身前后的武器孔全面打开，子弹、明火、飞镖四射开去，直径十几寸大小的两个子弹球飞到半空中，旋转着向各个方位飞出去子弹。
　　一时间，挡风玻璃上溅满了黑绿色的液体。生活在这里的一些动物也无辜地遭受袭击，鸟兽四散、哀嚎声此起彼伏。
　　方向盘弹出后，穆修毫无犹豫地拉满油门迅速脱离这里。零和尽量保持镇定，道：“我担心这么大的动静会破坏空间的稳定。”
　　“顾不上了，就算额外生事也先出去再说。至少出去了我能用蓝子。”
　　“你说什么？！”零和猛地转过头，脸上写满震惊。
　　男人眼镜还没来得及摘掉，手持方向盘，神情严肃地开着车。这一幕毫无征兆地刺痛了她。这种痛感来得如此不合时宜，可是那一瞬间大脑一阵尖锐的疼痛是那么真实。
　　仿佛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画面。
　　“我说能用蓝子。我说我不是人类，我也是沧庑来的。”
　　外面大鞭狂舞，空气像风一样呼啸。
　　穆修专注于开车，顾不及看零和的神色。零和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中，车子在半空中翻转、颠簸，让她感到反胃。但她知道，这样的翻转不会让自己晕眩，真正引起生理性不适的，是刚才那极为短暂的刺痛。
　　她马上调整状态，意识到穆修说了什么后，整个人都像被刺激到了。“你来自沧庑？！”
　　“羽林隔绝沧庑人你不知道？商珷手上是没活人可用了，派一个身上带着蓝子的人进来！你来送死？！”
　　穆修没有直接回答，对她说：“车顶机关打开，里面有两把剑，是目前合成技术能做出来的最锋利的。你拿一下。”
　　事到如今零和也只好配合，她放下手里的枪，一手拉着安全带一手去够车顶。打开机关需要指纹，她本想喊穆修，但喊之前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拇指试了一试。
　　机关开了，现出收在里面的两把强刃。零和向下看了一眼开车的男人，对于自己的指纹能打开机关这一点，既有意外，却又有一点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