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将倾》灯花猫

8、入府 流水的美人

　　麦冬一惊，手中玉梳当地摔落在地，崩出一个大缺口。苏瑛身形晃了几晃，很快又稳住，方才的片刻闲适让她有心情哀怜自身，但事到临头，她反而能很快镇静下来。

　　她仔细想了一阵“其实也并无大碍，若是王爷宠爱我，太妃就难为不了我，若是王爷不待见我，就算是府中的下人也可轻贱我，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讨好王爷才是。”

　　桑枝忧心忡忡“可王爷的姬妾实在太多了，他一旦腻烦了就会送给有功将士，若以后太妃再从中作梗，我怕。”

　　“那就努力让王爷不腻烦。”苏瑛淡然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法子的，三天后就要入府，我只能带你二人进去，其他人都安排好了吗？”

　　“是，已按夫人吩咐，大半打发回陵州，只留了些忠实机灵的，夫人说了会扶持他们操持各种营生，在上京安家落户。”

　　“母亲定会安排得妥当，他们若做得好了，也给你二人留条退路。”苏瑛想道，至于我，那是没有半点退路的，明知前面是万丈悬崖，也要含着笑，睁着眼跳下去。

　　三日后，三辆简朴的马车停在了归云阁门口，车身比较窄小，用料也不考究，连一点风铃、挂件、纱幔之类的装饰也没有。

　　在陵州时，麦冬随苏瑛同进同出，经历过多少豪华排场，看到这不由地撇嘴道“就派这么辆破车来，也太不给咱们陵州颜面了。”

　　看到连桑枝也露出忿忿之色，苏瑛指着车厢上的图腾道“你们看，这熊熊燃烧的太阳里飞腾着一只三足金乌，正是晋国皇族的标志，这就是晋国王爷给咱们的颜面。”

　　说话间，卫平灵和莫绮南相携而出，听到这话，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卫平灵上前拉着苏瑛的手“阿瑛，我还以为以后我们是一家，没想到你竟去了北王府，我岂不是要很孤独。”

　　卫平灵一派天真烂漫，苏瑛对她这性子有点不以为然，但也有点羡慕，无论怎样，自她来到上京后，这是第一个对她表示友好的人。她从髻间拔下一支莹洁无暇的玉搔头插在卫平灵头上“平灵，你我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桑枝写的方子你可记下了？”

　　“记下了。”卫平灵也从腰间解下一个红珊瑚禁步递给苏瑛“你们苏家富有，什么贵重玩意儿都不稀罕，但这是我的一片心意，还请阿瑛不要嫌弃。”

　　苏瑛忙道“好生漂亮，我很喜欢。”接过来立即换上，卫平灵看看她，又看看一旁的莫绮南“莫姐姐，你两个是一处的，应该多亲近才是。”

　　苏瑛心想她才不会睬我呢，没想到莫绮南一点也不犹豫地走上前给她见礼，反让她愣了一下，待她忙着还礼时，莫绮南已经迈上了马车。

　　出了归云阁的巷子口，三辆马车就南一北二分道扬镳，苏瑛忍不住打起帘子去看热闹的街景，上京城的粗犷豪放原本不是她喜欢的，但过了这几条街，她就只能看到头顶一方天空，所以也就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地贪看。

　　跨过长街，车驾转入朱罗巷，朱罗巷子虽称巷，却有千米之长，且比一般的街道更为宽阔，路面铺着巨大整齐的青石板，两边的银杏树长着巴掌大的叶子，重重叠叠如扇面铺陈，银杏叶夏绿秋金，现在正值交替之时，浓翠和淡金错落有致，交相辉映，十分壮观华美。

　　这偌长一条大道只被北王府一家占据，北王府的风格和上京城如出一辙地坚毅稳重，讲究的是房正梁直，大开大阖，和曲径通幽出的陵州园林大相庭径。苏瑛和莫绮南的两辆马车停在了王府侧门，换乘蓝布小轿入内，进府后，苏瑛放下了帘子，眼观鼻鼻观心，坐得端端正正，跟随在轿侧的桑枝麦冬也是目不斜视，脚步轻盈，行走有矩。王府占地甚广，差不多走了两三刻钟，才终于落了轿。

　　随轿的仆妇高声通报道“莫姬，苏姬前来拜见夫人！”

　　过了一炷香功夫，里面才出来一个穿锦着锻，头顶珠翠的丫鬟，神色比较倨傲，说话倒还算客气“夫人请两位娘子入内。”

　　听得她的称呼，苏瑛不由脚下一晃，那日在街头看花魁媲美，旁人都是这样称呼那些青楼女子的，没想到竟也落到了自己头上，不过不这样叫又怎样叫呢，又不是在闺中，再当不成小姐，又没有名分，也当不成夫人，一顶小轿抬进来，连个上名帖姨娘都不算，不就是个伺妾而已。

　　走到门前，苏瑛抬头一看，牌匾上写着“紫葳院”，愣了一愣展颜一笑，紫葳乃是凌霄花，借气生根，靠着攀援它物向上生长，自身却没半点立足的本事，这堂内的夫人虽然金尊玉贵，统领后院，但也不过是北院王的一个附属品罢了，只不过不知这名字是谁取的，若是夫人取的，倒也是个妙人儿。

　　进了门，莫苏二女盈盈拜倒，堂上坐着一个三十上下的贵妇人，皮肤白皙，体态丰腴，眉眼之间很是祥和，她就是王府的女主人，唯一有位分的侧妃何氏。北院王晋晟喜好美人，但又没有长性，看上了就纳进府，腻烦了就送人，所以府里的美人进进出出也没个定数，更谈不上分什么等级，排什么座次。

　　但这何侧妃不同，她入府不是因为美色，而是因为她的哥哥何钺，何钺自小在军中和晋晟一起长大，从小卒子起同生共死，浴血奋战十数年，晋晟终于做上了大将军，何钺就是他的先锋官，为他披荆斩棘，攻城掠地，立功无数，是他第一心腹得力的人。却在五年前，攻打炎城时，武功绝世的炎城主方鹫亲自夜袭帅营，杀光亲兵侍卫，与晋晟贴身大战了三十回合，晋晟渐渐不敌，幸得何钺拼死拖住方鹫，晋晟才得以夺马而逃。

　　何钺的尸体被挂在炎城城头暴晒七日后挫骨扬灰，这是晋晟输得最惨的一次战斗，亦是他的毕生之痛，回到上京后，他用最隆重的礼节迎娶了何钺的唯一的亲人，妹妹何晚芬，当时何晚芬新寡，热孝未除，就被换上了凤冠霞帔，抬进了北王府，做了侧王妃。

　　五年了，流水的美人儿铁打的侧妃，只要晋晟人在上京，每月初一、十五和三十，必留宿何氏的院中，后院更是全权放手，任由何氏做主。何氏亦是聪明人，平日里打扮得端庄大气，不与姬妾们争宠，主持中馈时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稳，既不厚此薄彼，也不跟红踩白，在上京贵妇圈里是有名的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