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将倾》灯花猫

7、纳美 一个好消息

　　苏瑛虽不敢抬头去细看她面貌，但声音来自太后左侧，北王左南王右，她的座位离太后如此之近，多半是北院王之母田太妃。知道田太妃深恨陵州，苏瑛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恭敬答道“天下大乱若许年，诸国诸城已是满目疮痍，黎民百姓们想要求一安稳之地甚是艰难，如这般流离失所，亲人失散的惨烈故事日日都在上演，今陵州诚心投靠大晋，愿年年岁贡，以求得到庇佑，让子民们远离战火，安居乐业，不会遭遇此种伤心事。”

　　她说得言辞恳切，田太妃却只是不屑一顾“陵州苏氏富甲天下，手握重兵，怎么也如此贪生怕死，我晋国的大军离城还有百里远呢，就这么巴舔着来与我当狗？”

　　苏瑛微微躬身“若为百姓故，苏氏可折腰。”

　　“不用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过是为了保住你们自家的荣华富贵罢了，你苏家的奢靡，那可是天下皆知。”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苏家用陵州财富养出来的女儿，今日也就为了陵州的安危甘愿为奴。”

　　田太妃连连冷笑，突然反应过来，尖声道“你不是想要入我儿的北王府吧？”

　　苏瑛心跳如雷，连脚趾都紧缩成了一团儿，努力控制着面色，温言笑语道“北院王勇武过人，黑甲军威震四海，小女子仰慕，陵州仰慕。”

　　“你休想，你苏家人休想踏进我儿的府邸半步！”

　　“太妃！王爷！”苏瑛朝着他们的方向俯身道“陵州向晋国投诚，大王收了土地，南王府收了财粮，北王府就不打算收点战利品吗？”

　　她说着大胆地抬起头来，这才真正近距离地看清了北院王的面貌，他身形高大远超常人，古铜色的皮肤散发着微寒的铁甲光泽，五官峻刻如山顶上最坚硬的岩石，历经风霜雨雪也没有半点被风化的柔和。他有一双狮子般狭长的眼睛，微微半眯着，只用斜斜的余光看人，这姿态自信又傲慢，只有如他这般，身前有赫赫战功身后有累累白骨的杀伐者，才能拥有这样睥睨一切的眼神。

　　常人在他的眼神威压下，很难挺过三秒，但苏瑛相信自己是美丽的，就如北院王敢赤手空拳冲入敌阵，苏瑛也敢不施粉黛，以最自然的颜色去面对着他。

　　她今日连跳四场，并不是想要演绎一个女子的一生，也不是想要倾诉什么乱世儿女的伤悲，她只知道北院王重美色，但世间万紫千红，不知道哪一种美最能讨他的喜欢。所以她拼着一口气，在一刻钟内将天真清纯、明艳大方、妖媚魅惑、楚楚堪怜四种美人姿态尽数展现出来，任君采撷，予取予求，就不信他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

　　北院王晋晟俯视了她半晌，他不说话的时候，连空气都不敢肆意流动，太后和晋王有心为苏瑛说几句好话，但都觉得气压太低，开不了口，心里不由赞叹苏家女儿的勇气，竟敢和这杀神对视良久。

　　终于，晋晟收回了他的目光，对着田太妃轻轻一笑“母妃，我觉得将仇人之女置于□□，也是一件乐事。”

　　苏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叩首谢恩，怎么端坐着看完下半场献艺，又怎么回到归云阁的，她觉得很冷，四肢百骸，血管经络，无不冰冻，她甚至觉得连抬起眼皮都会掉下冰碴子，直到整个人没入了热汤池，才觉得渐渐地缓过气来。

　　外间，麦冬又甩了个银角子给小厮长山“你打理得不错，我们这么晚回来也可泡汤池，该赏！”

　　长山拍着胸脯道“姐姐放心，有小的在，苏小姐随时都可以泡池子，半夜三都行。”他想了想又说道“姐姐莫怪小的多嘴，我家老板吩咐过，汤池虽然是好东西，但泡久了对身子也不好，苏小姐进去有大半个时辰了，是不是该出来了？”

　　方才苏瑛进去时，吩咐她们全都留在外面，苏瑛一向待人随和，和桑枝麦冬更是处得如姐妹一般，几乎是无话不谈，像这样连她们也喊避开的举动总共也就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十岁生日时，主母闵氏明确告诉她，要认真学习才艺，将来必和大国豪门联姻，一次就是两个多月前，城主苏定亲自来给她说，要将她献给晋国的北院王。

　　苏瑛吩咐后，桑枝体谅她想要独自安静的心情，规规矩矩地避开出去了，麦冬却是个活泼人，人虽退了出来，但不时地伸脑袋进来探看，她见苏瑛整个人都没在了池子里，偶尔探出头来换口气，她想小姐一定是在哭，她曾经说过，要哭就躲在水里哭，这样就没有人会看得出来。

　　隔着汤池中氤氲的水汽，麦冬的鼻子也开始发酸，她想着自己一定不能哭，不能让小姐更添伤心，但又管不住眼泪一串串地滚落，直到苏瑛终于浮出了水面，开始唤人，她才忙抹了抹眼睛走进去。

　　光可鉴人的大铜镜前，麦冬用玉梳轻轻梳理着苏瑛的头发，苏瑛在镜中看到她微红肿胀的眼睛，问道“你哭过了？”

　　麦冬老实答道“嗯，我心里有些不好受。”

　　苏瑛长舒一口气“今天我也挺不好受的，还好一切顺利，这万里征途总算是踏出了第一步。”

　　麦冬忙道“入了王府就好了，小姐这么美丽，今天满朝文武都看呆了，王爷一定会宠爱你的，就是那什么田太妃是个麻烦。”

　　“太妃不算麻烦，她深居宫中，就算王爷进去请安，带的也是有妃位的人，我这样的普通姬妾还没有这个脸面。”

　　“这般凶神恶煞的人，小姐不用见她真是最好不过。”

　　“听说当年，她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只是因为遭遇了太多不幸才……”苏瑛随口说着，微一抬头看着镜中的如花容颜，突然想到前路茫茫，不知二三十年后的自己会被摧折成什么模样，心中一阵酸楚，再也说不下去。

　　突然汤池门被推开，一个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小姐，大事不好了。”

　　这话原是咋咋呼呼的麦冬挂在口边的，她的大事不好多半是猫儿打烂了花瓶，池塘里的荷花一夜凋残，甚或者没买到西街头好吃的糖炒栗子，但现在闯进来的是桑枝，向来沉稳的桑枝，有什么事竟让她如此慌张。

　　苏瑛不由地站起身来，桑枝惨白着一张脸回道“宫里传出了消息，太后仁慈，借此番贺生的机会颁下恩旨，先王已逝多年，两位太妃不必再枯守深宫，可与子女同住以享天伦之乐，谢太妃入住南王府，田太妃，入住北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