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将倾》灯花猫

61、知音 这时候，王

　　他两人只管在外面斗嘴，这边洛玉川也打开了话题“白日里，见到苏娘子招募药女，既提出了保家卫城的大义，又许了不菲的工钱，还说明了习得技艺可帮扶家人，条理清晰，层层递进，不几日下来，定可招到合用之人。”

　　“让少掌柜见笑了，实在是因为伤员太多，忙不过来，才行这权宜之计。”

　　“所谓三分医七分养，生了病受了伤，经大夫诊治只是初始，能不能恢复得好还要看养护调理，而女子温柔细致有耐心，做养护，强于男子很多，这事儿苏娘子考虑得周到！”

　　苏瑛从小到大得过不少的夸赞，不知怎么地，就觉得他说的话听着熨帖，不由微微红脸道“不过也只有这兵荒马乱的地方，女子才愿意抛头露面，若是太平世道，就行不通了。”

　　“太平？”洛玉川轻轻叹道“所谓签约立盟，鼎足三立，并非长久之计。苏娘子你看，若北院王攻下了炎城，再无后顾之忧，必对周梁用兵，若他折损在炎城，晋国伤了元气，周梁必趁虚而入。这天下离真正的太平，还遥远得很，娘子你还大有可为。”

　　大有可为？苏瑛细细咀嚼了这几个字，摇头道“我不是个自由的身子，也指望不了做长远的事情，只能在一天就出一天的力气罢了。”

　　若遇到个轻浮些的，定要顺杆子问着苏瑛为何不是自由身子，但洛玉川不过轻轻哦了一声“也无妨，娘子想出这个点子，开辟了这条道，只要于人于己有益，以后自会有人来跟着走，接着干，始终是件大功德。”

　　苏瑛会心一笑，他不过寥寥数语，竟让她心生熟稔之感，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中，三友和程嬷嬷已交接完成，这才恍觉时辰不早了。

　　夜里睡到床上，苏瑛辗转反侧，不得安睡，天刚蒙蒙亮，听到桑枝在外间窸窸窣窣地起身，忙唤了一声。

　　桑枝进来“娘子这就醒了，还早着呢，不再歪一会儿？”

　　“不了，我心里有事睡不着，桑枝你今日抽空去醉神仙，请月姐姐打听一下这洛玉川的来历。”

　　“洛少掌柜有什么不对劲吗？我看他风度翩翩，进退知礼，说话也言之有物，并无胡吹大气，是顶好的一个人。”

　　|“不是不好，是未免太好了些，商人本为逐利而生，他既然要继承偌大的家业，身上怎么就没半点铜臭味？倒像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

　　她心里还有一层疑虑未说，这洛平远为白石城供药材多年，怎么碰巧在自己管事的时候，就带了个继承人来，偏偏这个继承人的相貌、风姿、谈吐正契合了自己心底，最欣赏的男儿模样，让自己生出“一见如故”的感觉。

　　不过这话，她就算对着桑枝也说不出口，只能叮嘱道“听张首座说，洛老掌柜是有两个亲生儿子的，你让月姐姐好好打听一下，为什么他不把回春堂交给儿子，要交给侄儿？”

　　桑枝点头去了，苏瑛不用热水，取冷水净面，觉得头脑清明了些，这才走出房门，开始一天的事务，今日陆续又有不少女子来报名做药女，她仔细挑拣了，都交于程嬷嬷教导，见她们认真学习的样子，不由地想起昨日洛玉川所说，此举若利人利己，必后来人无数，心里不由生出一丝微甜。

　　忙碌起来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地就到了午饭时分还停不了手，她一面吃饭一面看账本，这些日子花钱如流水，虽说有陵州这样强大的后盾，也不得不好生计算，药材尤其是一笔不菲的开销，看得她直皱眉头，正在此时，桑枝走了过来。

　　“娘子，两位洛掌柜就要返程了，这是张首座开的下次所需的药材清单，让你看看可有什么添减？”

　　苏瑛仔细看了看，叹道“减是不能减的，若要合用，还有许多可以增加，只是这钱花得也太狠了些。”

　　桑枝噘着嘴道“娘子，我们自家个已经贴了不少银子在里面，可每次申用军费，都迟迟不得回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军中事务开支更大，只叫记着账，日后慢慢结算。我琢磨着，炎城经营多年，若拿下了，必收获良多，这些银两也就不当回事了。”

　　“若拿不下呢？”

　　“若拿不下。”苏瑛苦笑一声“那我们未必还有命留着用钱。”

　　“苏娘子何须悲观。”三友推着洛玉川进得屋来，他微微笑道“城池是死的，人是活的，若白石城保不住，你们不会跑么？”

　　“跑？”

　　“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又不是没有本事的人，怕什么。回春堂在许多地方都有生意，若你们想要跑路，我倒可帮得上一二。”

　　见苏瑛神情茫然，他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张首座已将家人托付给我，今番先带到梁国去暂避。”

　　苏瑛一惊，细想又觉应当，再想心里就生出了警惕“少掌柜，这等隐秘之事，你不该说与我听。”

　　“不错，的确是交浅言深了，只不过危局之中，说话少有计较，并非有意唐突。”洛玉川坦然承认，眉目之间一片坦荡。

　　苏瑛低头喝茶，平复了心情才抬头道“其实还要谢谢少掌柜为我着想，只是我心有牵绊，飞不高也飞不远，离不得这白石城。”

　　“既如此，我就不再提这话。娘子，我今晚就返程，特来告别。”

　　“晚上走？这么赶？”

　　“嗯，前方盗匪横行，我买通了虎头山上的二当家，趁着夜色悄悄放我们过去，虽送了他一份厚礼，但也可省下老大一笔买路钱。”

　　苏瑛失笑“居然有这等事，这盗匪也忒不齐心了。”

　　“人心等闲易变，有利则合，无利则分，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所以苏娘子，我听说你为了这些伤兵撒了大把的银子，端的是菩萨心肠，心里钦佩得很。”

　　这些话苏瑛近日在医署里听了许多，但由他说来，她还是忍不住红了脸“你莫这么说，我做这些事是有私心的。”

　　“若无私心，就不是真人了，无论如何，苏娘子所作所为当得我一声赞字，临别在即，我送一礼物给娘子，以表寸心。”

　　苏瑛哪敢与外男私相收受，忙道不必，洛玉川笑道“苏娘子，我知你是有牵绊的人，岂会送些金珠玉器让你为难。不过见你终日忙碌，想为你宁神安心而已，你且安坐。”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支通体翠绿的长萧吹奏起来，萧乃古乐器，属于八音中的竹音，竹打孔吹乐，横为笛竖为萧，萧声幽静典雅，不如笛声清脆明亮，向来被认为适合演奏低沉委婉的曲调，但洛玉川的萧声却大有不同，竟奏出了盎然意趣，如一泓清泉恣意地流淌跳跃，嘈嘈切切，时急时缓，在山林幽涧中跌宕蜿蜒，妙趣横生。

　　苏瑛本是极爱音律的，但自入了上京城后，想的无不是怎样讨好晋晟，用的功夫都在肢体舞蹈上，到了白石城后更不用说，是半点闲暇时光都没有，骤一听到这自然明媚的曲子，竟似见到久未谋面的老友，心神激荡，竟不由地泪盈于睫。感叹道“天地之间有大美，少掌柜名‘玉川’，与此曲一般是至清至澈之水，竟如此相映得彰。”

　　洛玉川横萧在手，楞了半晌，垂目道“娘子知音，我给这曲取的名正是‘小流水’。”

　　桑枝见他二人都有些失态，想要上前提醒，突然外面有人问道“你这军士，朝内堂闯什么？”

　　“我来找我媳妇，阿瑛在里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