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将倾》灯花猫

56、心焦 聒噪的保康

　　下落不明，苏瑛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四个字，她没方法把这四个字和晋晟联系在一起，从她在陵州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起，他就是和“战神”、“天纵杀才”、“灭国屠城”……这些词相生相伴的。

　　她死死盯着保康，提着十二分的精神听他的下文，但这个平时无比聒噪的侍卫却没话说了，就这么手足无措地杵在她对面。苏瑛感觉得到身上的温度在迅速地流失，手脚都在发麻，她赶紧就近找了个东西坐下来，不料坐到的竟然是一张茶几。

　　桑枝刚把伤员依次分到了各组，走回大厅一看，苏瑛放着这么多张椅子不坐，竟然高冲冲地坐在茶几上，她跟了苏瑛八年，很少见她当众失态，心里一惊，快步走了过来。

　　苏瑛看到她嘴巴张张合合的，应该是在说话，但耳朵就是听不清，眼看着她神色茫然、目光呆滞，桑枝急了，拿起她的手在虎口处使劲一掐，苏瑛吃痛，一下子喊了出来，桑枝才松了口气“小姐，你刚才迷怔了，是这段时间太忙了吗？你放心，大夫们虽然脸色不太好，有的嘴里还骂骂咧咧，但都已经开始看诊了，嬷嬷也在那边盯着，哦不是盯着，是帮忙呢！”

　　苏瑛慌忙地点点头，再一抬头看保康，保康看着她急切的眼神，连连摆手“娘子我只知道这个了，按说这是军中机密，我不该多嘴的。”

　　“好，我不问王爷问其他，中路军乱了吗？”

　　保康又是沉默了半晌，脸上的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儿，苏瑛心乱如麻，猛地一拍桌子喝道“又是军机不能说是吧，搞清楚你现在跟的人是谁，若再对我推三阻四的，就趁早离了去，我钱虽多，但也不养大爷！”

　　保康颤了几颤，低下头，声如蚊呐“没乱。”

　　若晋晟有事，中路军岂能不乱，苏瑛刚松一口气，又急声问道“崔先生在军中吗？”

　　保康用轻微得不令人察觉的姿势点点头，苏瑛见他不可能再告诉自己什么了，撇下他闭上眼睛细细琢磨，这么多的伤员被源源不断地送来，都异口同声是在落霞坡遇伏，遭遇了火攻，这桩事儿假不了。但保康一面说王爷下落不明，一面又说中路军没乱，这其中有矛盾，那就有两种情况，好的一种是晋晟没事儿，放出失踪的消息出来是为了迷惑炎军，坏的一种是晋晟出事了，是崔渡在军中调度，暂时稳住了军心，她相信他有这个本事。

　　她恨恨地看着保康，这人在她身边呆了这么些日子，成天说一箩筐没用的废话，吵得她耳朵都酸了，自己却连他到底在晋军中是什么职位，能打听到哪一级的消息都吃不准，她越想越气，挥手撵他“你下去，没有有用的消息，就不许在我面前说话，还有，以后我去醉神仙吃饭，你不许跟着，那里的酒菜贵得很，凭什么带你吃！”

　　保康一直低头耸肩地装鹌鹑，听到这话又直起脖子“我必须跟着，王爷吩咐了，我必须跟娘子寸步不离。”

　　“这话我不知道，王爷对我说的是，给你一个侍卫，你爱用不用都行。”

　　“不可能！”

　　“有本事你叫他来和我对质！”

　　苏瑛用小孩那种不讲道理，就比声音大的方式和保康对吼了一通，心里终于不那么闷得慌了，她拉着桑枝“我想郑胧月了，我们找她喝酒去。”

　　刚跳下茶几，张首座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娘子，方子都开了十几张出来了，你怎么还没安排人手熬药啊？”

　　苏瑛这才想起她夸下的海口，忙整整衣衫，冲到药堂，果然有七八个药童等在那里，手里都拿着方子，苏瑛点点头，桑枝忙把方子收过来仔细一看，马上就分门别类好，挨着将整理过的方子递到药童们手里，开始指派：

　　“你用北窗下边的两个炉子，煎这三副药。”

　　“这两张方子交给你，你的炉子在进门靠右边。”

　　“这是五张方子，看着多，但药材火候都差不多，可以一并做的，就交给你了。”

　　……

　　她爽爽利利地把方子分完，一拍手“开工吧！大夫们在等药呢！”

　　药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举着手中方子，出声道“这不是我家大夫开的，为什么我来煎？”

　　“对呀，我惯用的炉子是进门左边那两个。”

　　“姑娘，你把我大夫的方子给我吧，耽误了事我要被骂的。”

　　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苏瑛沉下脸道“看来你们还是没有搞清楚状况，我再说一遍也是最后说一遍，现在的军医署，大夫们只管专心为伤病员看诊开方，除此之外的杂事儿都是我来负责，所以你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是我说了算。想想你们之前单为了熬药就吵过多少架，动手的次数也不少吧，我明确地告诉你们，在我的手下，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以后，由桑枝给你们分派方子，她守着人给你们称量药材、各人用各人的炉灶不许争抢，煎熬出来的药，桑枝也会负责查验，若过不了她这一关，你们也别当药童了，直接做杂役去！”

　　她一席话暴风疾雨般地落下来，众药童还没回过神，又有两个药童拿着方子跑了过来，桑枝将他们拦下，接过方子迅速分了下去，苏瑛高喊一声“愣着干什么，干活儿啊！”

　　他们虽然心里仍有很多想法，但方才也亲眼看到众大夫都依从了苏瑛的分组，自认没有反抗的能力，老老实实地听从了桑枝的指派。

　　这边刚开始上路，厨房的李总管又跑了来道“听说现在是娘子你在管事？今儿涌了这么多人进来，蔬菜、肉和盐都不够，我怕晚饭做不出来。”

　　苏瑛提起裙摆“走，我跟你看看去！”

　　……

　　这一忙就到了大半夜，总算是让每个伤病员都服了药，吃了饭、睡到了舒舒服服的床上，苏瑛一看，大夫和药童们都累得东倒西歪，却还要挣扎着守夜。她推搡着他们“睡觉去，都睡觉去，难道明天就没有事干了吗？”

　　“可是，遇到重病人，我们都是要亲自守着的，夜里时间长，难免病情没有变化。”

　　“一个组留下一个大夫看着全组的伤病员，值夜的大夫明天休息，记着你们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开诊所。”

　　“有道理！”张首座第一个站出来赞同“一组留一人，加上我，七人足够看过来了，不值夜的都去睡，这段日子都不会过得轻松。”

　　一番交接后，医馆终于恢复了些许安静，痛得厉害的伤员已喝下镇痛镇静的汤药，昏昏欲睡。忙碌了一天的程嬷嬷终于可以和苏瑛说上几句话。

　　“娘子，你这番辛苦但愿能被王爷看到。”

　　“嬷嬷也听说了什么？”

　　“唉，兵者诡道也，战场上的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眼见也未必为实，这些伤病员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毕竟有十数人都很肯定地说看到王爷被困于火中，没有出来。娘子，我们得好好计较，若王爷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