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将倾》灯花猫

55、中伏 王爷他，下

　　张首座一惊，撑起身来就往外走，苏瑛忙跟上，还没走到院落，就闻到一股烧焦的糊臭味，熏得她差点没吐出来，张首座的脸一下子惨白“糟了，有烧伤！”

　　烧伤！火攻？晋军中了埋伏？苏瑛心里瞬间转了几个弯，脊背上顿时就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军医署的大厅面积不小，但已被挤得水泄不通，地上密密麻麻地摆了几十副担架，外面还在源源不断地抬人进来，伤员们个个失了人形，惨不忍睹，裸露的肌肤如焦炭一般，漆黑腐朽，似乎一碰就会化为渣滓，他们发出的惨叫和哀嚎已不是人声，简直就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一般，苏瑛见了不由地一阵眩晕，好在程嬷嬷赶来，赶忙在她身后扶了一把。

　　大夫们个个面色如金，已有人高声喊出“这是烧伤，我不在行，秦大夫马大夫罗大夫你们要顶上！”

　　“对对，还有小周大夫陆大夫也可以的。”

　　桑枝本已被吓得蒙住口鼻，闻言忍不住放开手怒道“这时候了，居然有大夫在推诿病人？”

　　苏瑛摇摇头“也不算有心推诿，只是他们接了诊，若治不好要挨板子，都给吓怕了。”

　　这边张首座沉下一张脸“什么在行不在行，如今送来这么多伤员，一下子都推给他们几个，不是存心整人吗？”

　　“怎么是整人呢，首座，大家伙儿事先都约好了，晋军的命金贵，不能胡乱治，必须得根据个人的伤情，交给最擅长的大夫，这烧伤实在不是我能治的，若分给我，岂不是罔顾人命吗？”

　　“狡辩！”张首座胡子一翘，就要开骂，身后却传来一阵温柔而清脆的声音“胡大夫这话说得不错，医家落笔即可决人生死，须得万分谨慎，若实无把握的确不该接诊。”

　　众人一看，居然是苏瑛，这些日子她常在医署进进出出，又与每个大夫都促膝交谈过，不算是个陌生人，都当她是个将要在医署坐诊的大夫，只是不知道，在这种情形下，她这突然发声是为什么。

　　她袅袅婷婷地走到胡大夫前“胡大夫，你精通骨伤科，这里的伤员也有不少被伤筋动骨的，你治不治？”

　　“筋骨伤我倒是可以医治，但这伤员主要的是烧伤啊。”

　　“不错，他们主要是烧伤，但并非就没有筋骨伤、金创伤、连内里的五脏六腑也未必见得是完好的，难道就由得几位擅长治烧伤的大夫接诊，其他人袖手旁观？”

　　她不待大夫们接话，迅速地转头看着张首座“首座，不如依我们适才商议的，分组而治，各尽其用。”

　　张首席心想，你何尝有和我商议过什么分组而治，苏瑛迫近一步“首座请速作决断，这批伤员的数量甚多，我看其中还有些将官的服色，若他们没得到妥善的治疗，只怕过不了白帐子那一关，到时候军方怪罪下来，你做首座的是首当其冲，其他的大夫也难逃此咎。”

　　她说得声色俱厉，一张俏脸瞬时满布寒冰。张首座与之对视了不久就败下阵来，清清嗓子道“诸位大夫，这位苏娘子是崔先生指派下来，协助我处理署中大小事务的，以后除了你们诊脉开方她不参与外，其余的事都听她安排。”

　　“怎么回事？我们凭什么听一个女子安排？”

　　“这小娘子不好好呆在家里相夫教子，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

　　“娘子若会医术，就正正经经地开一间诊室就好，不用搞这些虚头花脑的把戏。”

　　一时间众大夫们议论纷纷，不满的声音差点盖过了伤员的惨叫。

　　苏瑛并不想多话，招呼一声“保康在吗？”

　　一柄长剑应声而来，从众大夫的头顶贴着头皮飞过，一连削了十数人的顶发，才“咻地”落到堂中，入地三分，剑柄上的红缨颤颤巍巍，荡得众人魂不守舍，噤如寒蝉。

　　苏瑛点点头道“这下你们可以好好听我说话了，署中大夫现有三十四人，除去首座一人，妇科大夫两人，小儿科大夫一人，余则三十人分为六组，以‘甲乙丙丁戊己’为名，每组五人，均有擅长诊治五脏六腑的大方脉大夫，筋骨伤的正骨大夫，风邪的风科大夫、刀剑武器伤的金疮大夫和擅长用针的针灸大夫。以后收治伤病员，不再以病情来找大夫，直接按顺序分与六组，望组内各位大夫各展所长，精诚合作，让伤病员早日痊愈，重返战场！桑枝，给诸位大夫念一念分组的情况！”

　　桑枝从怀中抽出一张纸，朗声道“众位大夫，请仔细听，甲组五位:钱永正大夫、龙大勇大夫、齐康大夫、骆弘毅大夫、李松大夫，乙组五位……”

　　堂上众人皆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有人回过神来“分，分组？我们皆是开过医馆，独当一面的大夫，现在竟不能独立看诊了？”

　　苏瑛正色道“怎么不是独立了，伤病员进了你们的小组，仍可按以前的方式，以最主要的病症确定由哪位大夫主治，只是组里的其他人切莫以为事不关己，就可高高挂起，可知一组人是荣辱与共，说白了就是有赏银一起拿，有板子一起挨。”

　　“那首座呢？首座就没事了吗？”

　　“首座的事儿最多，他既然是你们推举出来的最高明的大夫，就该担最重的责，他每日必须巡视六组，你们有何拿捏不定的问题都可以请他参详。妇科儿科三位大夫，军中的妇人小儿毕竟少，但医道毕竟有不少相通之处，你们听首座调度，随时去给忙不过来的小组帮忙。诸位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众人不清楚的事情当然还有一大堆，只是太过震惊，一时反应不过来，事已至此，张首座已被苏瑛裹挟，不得不咬牙说道“就是这般，大伙儿快干活儿吧！伤员等不起啊！”

　　所谓医者父母心，这话虽然是夸张了点，但身为有资历的大夫，也的确没人忍心放着呻吟哀嚎的伤员不管，去争他事，一个个地忙活开来，程嬷嬷和桑枝指挥着药童们将伤员一个个抬进病房，病房也是按甲乙丙丁戊己的编号来分的，各组大夫该进哪间房一目了然。

　　眼看着场面忙而不乱，苏瑛长舒一口气，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说起来还要感谢这众多伤员一拥而入的场景，若是平日，要想说服他们不知要多用多少口舌。但稍一松懈，另一桩事就蓦地涌上心头，她抓住保康问道“我知你必有消息渠道，告诉我，被火烧的这些是哪路军？”

　　保康难得一次面色端凝“是中路军，在落霞坡中了埋伏，被大火围困，死伤惨重。”

　　“那，王爷呢？”

　　“王爷，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