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将倾》灯花猫

45、两难 我来找我媳

　　苏瑛笑了笑，解开外衫，再坐下喝了半盏茶，才道“嬷嬷无需紧张，苏瑛清楚自己的处境，不过为军为医，都不过是为了保民平安，既初来到一个新地方，起码要先看看这方水土的样子，这方民众的喜好啊。”

　　桑枝也劝道”嬷嬷别太过操心娘子，她自小到大心中都有定数，断没有贪玩误事的道理。”

　　程嬷嬷摇摇头“娘子莫怪我这老婆子多嘴，我是把身家性命都押给你了，你若不得好，我也没活路，到现下我也觉得，你不该住在这里，娘子你天资聪颖又肯下功夫，假以时日定会成为一个好大夫，但你也看到了，这军医署里现成的经验丰富的坐堂大夫就有不下三十个，我今日转了一圈儿，见他们个个都有实打实的本事，若真是有头脸的将军受了伤，是轮不到你医治的，想在这里立军功，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程嬷嬷越说越激动，走过来拉起苏瑛的手“娘子，医术不是你的优势，身子才是你的优势，我们搬去将府住吧！这里没有太妃娘娘作梗，可不就是你的机会，你生得这番模样，只要温柔体贴，小心奉承，王爷就算是块石头也会被你给焐热了。”

　　她说得十分恳切，苏瑛心里只是苦笑，大年初一晋晟与她的肺腑之谈，她字字句句都记得清楚，越清楚就越扎心，他的确喜欢她的美貌温柔，不过这喜欢实在有限得很。但嬷嬷说得也在理，这里的军医在军中摸爬滚打数年，岂是她这种只看过几本医书，空无实际经验的人可比拟，想要在这方面有所建树，果真也是困难。

　　她思来想去左右难为，夜里辗转反侧，睡不踏实，干脆披衣下床，走到庭院中，无意中仰头一看，夜空幽蓝深邃，虽是星河灿烂却掩盖不了明月的皎皎光芒。她不由想起晋晟，用星宿为将军命名，若她终能成为一轮明月就好了，独一无二，无可替代。再一想到今日在白石街上看到的那些鲜活的妇人，个个生机勃勃，爽直大气，她们才不是明月呢，她们自己就是太阳。

　　不过苏瑛自来都不是个沉溺于情绪的人，虽是心中波涛翻涌，也终于强自压下，逼着自己回到床上，虽然仍是翻来覆去好一阵，但终于是睡着了，迷迷糊糊地不知睡了多久，但好像也没多久，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桑枝，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不多久，桑枝就回转来“娘子，是先锋的西方白虎军送伤兵回来了。”

　　“半夜怎么会有伤兵？他们是去偷袭炎城吗？伤兵多不多？偷袭成了没有？”

　　她一连串的问题甩出来，桑枝连连摇头“外面乱得很，没人耐烦搭理我，伤兵好像是不少。”

　　说话间，苏瑛已经穿戴齐整“走，叫上程嬷嬷，我们帮忙去！”

　　她们刚一走出房门，一阵阵浓郁的血腥气、腐烂味气、便溺和呕吐物的臭气……扑面而来，苏瑛还没迈开腿就差点被熏倒，忍不住扶着墙角干呕起来，桑枝也没好到哪里去，还是程嬷嬷塞给她们用厚棉布制成的面纱，遮住了口鼻，才稍微缓过气来。

　　她们转过回廊，步入厅堂，军医署里的油灯甚多，这下齐齐点亮后一片通明，白日里看着整洁敞亮的厅堂顿时已化作修罗地狱，伤兵们被源源不断地送了进来，满堂都是血肉翻飞、白骨露现、短腿残臂……还有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喊、呻吟、叫骂……混在一起，犹如一层层巨浪向苏瑛打过来，从锦绣堆里出身的她，就算在噩梦里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大脑全都蒙了，吓得面如金纸，连连后退，还好程嬷嬷托住了她才没跌倒。

　　桑枝也吓得哆嗦道“小姐，我们回屋去吧，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

　　如果不是苏瑛腿已经软了的话，只怕她已经撒腿就跑，但就是这么一停顿，让她有了片刻的清醒，如果就这么跑开了，所谓来当军医就完完全全成了一个笑话，但此种情形下，对着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兵，她实在连靠近一步都不敢。

　　恰巧此时，一个大夫高喊道“热水呢！热水怎么还没来？”

　　苏瑛一听，马上反应过来道“走！我们去后厨帮忙！”

　　后厨也并不比前厅清净，也是忙乱不堪，各个大夫都在要求热水、汤药、饮食……大灶上热气腾腾，冒出的滚滚白烟呛得苏瑛连连咳嗽。

　　不过终究是不用直接面对那些血淋淋的伤兵，苏瑛使劲掐着自己掌中的虎口镇定了下来，她虽然很少有亲自烧饭做菜，但在陵州时，闵夫人花了很多功夫教女儿们管家，家事中有重要的一项就是管厨房，所以对这一块儿她倒是不陌生的，喘过气来就想参与进去。

　　厨房的管事是个姓李的中年人，因常年负责着饮食汤药，行事十分小心，乍一看来了生人，其中一个小娘子，虽然戴着厚厚的棉布面纱，但单看那双秋水般的杏子眼，窈窕婀娜的身段，已觉得丽色逼人。

　　他敢断定白石城内并没有这等女子，忙拦下“三位，从何处而来，怎么会在这军医署里？”

　　她们忙取出通行木牌，这是晋昭一再交待过不可离身的。李管事又是看又是闻，掂量了半天。

　　桑枝道“管事，我们是随大军自上京而来，今日哦是昨日才到，只拜会了张首席，还没来拜会各位管事呢。”

　　“这通行木牌的确是真的，但这儿兵荒马乱的，你们来做什么？”

　　桑枝知道苏瑛不愿暴露和晋晟的关系，只道“我家娘子是个懂医的，此次来是为了给大军出点力，所以住进了军医署。”

　　李总管总觉得这事儿别扭，但现在实在忙碌，她们的通行木牌又的确是真的，再加上他看到苏瑛的眼睛，剔透无暇，怎么也不想个有歹心思的，想了想说道“行吧，前面乱着呢，今儿你们就在厨房帮帮忙，等见了张首席再吩咐其他的。”

　　她们忙谢了，有人来招呼做些添柴烧水，分盒装汤这样的事儿，不过莫说苏瑛十指纤纤，就是桑枝这样的贴身大丫鬟也很少干过这种粗活儿，幸好还有程嬷嬷在，一路提点着她们，好歹也勉勉强强地做了下来。

　　没想到这一忙就是近两个时辰，中间除了喝了几口水，啃了半边馕饼，也没正经坐下来喘口气，苏瑛弯腰添柴得太久了，连做个起身直腰的动作，都感觉能听到咔嚓咔嚓的骨节响。

　　厨房里忙活的大多是妇人，其间不停地有军士、药童进进出出，要汤要水，催个不停，所以当一个壮实的军汉出现在门口时，也不怎么岔眼，门边的婆子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哪位大夫叫你来的，要什么啊？”

　　那人挥手赶走眼前的白烟“我来找我媳妇，阿瑛你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