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将倾》灯花猫

44、白石城 白石城的女

　　最后这六七日，大军在人迹罕至的重重戈壁中艰难跋涉，放眼望去，满是苍黄，偶尔抵达一片绿洲都要引起欢呼不已。苏瑛虽然已将《山川地理志》翻得书页都卷了边，但亲眼见到如此地天高地阔，如此地雄浑荒凉，心中止不住地一阵阵激荡，几次取出了洞箫，却又生生地放下，任由指甲掐破了掌心。

　　那日正午，丽日高悬落线如金，白石城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地平线，这一刻，严正齐肃的晋军终于打破了，就算是在戈壁大漠中也保持着的整齐划一的步伐,雀跃起来，将干瘪的水囊和粮袋竟相抛掷，然后又在将军们的眼神威压下默默捡了回来，一瞬间，苏瑛失笑又有些泪目。

　　白石城三面环山，它正好依山而筑，居高凭险，只正西是一马平川的荒原，荒原的那一头就是炎城，今日正好是没有风沙的好天气，站在白石城的城墙上都可以望到炎城的庞大影子。炎城城墙坚固，高不可攀，长不可及，苏瑛甚至觉得，它比上京城更高大宽阔，唯有亲眼看到，她才有一些了解，为何狂傲如晋晟，也不敢对它有半点小觑。

　　晋昭指着一个小小的黑点“阿瑛你看得到那根旗杆吗，当初何钺大哥的尸体就被挂在那上面，暴晒了七天，七哥痛得吐了半缸子血。”

　　苏瑛不敢看，垂首道“王爷坚强，如果是我的亲人好友被这样，我早就疯了。”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七哥自小在军中长大，亲手掩埋的尊长、兄弟、亲信不计其数，到后来他也受不了，将麾下大将的名字全都改成了天上星宿，死一个提拔一个，二十八宿始终齐齐整整的，不过到底是自欺欺人，总是担任先锋军的西方主将奎木狼，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哦……”苏瑛一直以为以星宿命名大将是因为听起来甚是霸气，乍一听到这其中含义，心里百感交集，竟说不出话来。

　　晋昭看她发神了好久，拍拍她肩膀“不说这些了，平白吓着你，诶，你真不住将府，要去住医馆啊？”

　　“军医不该住医馆吗？”

　　“较真什么，不是为了躲井木犴那老头儿才这样说的吗？”

　　苏瑛哪会告诉他自己是筹谋已久，笑道“我是王爷身边的人，若言出无行，岂不是坏了王爷的声誉。”

　　“阿瑛你对七哥可真好，崔先生说得对，也只有七哥这样的英雄豪杰才配得上你。”

　　这话苏瑛不好接，只得干咳几声，没想到远远跟着的桑枝也大声地干咳了几声，她忙回头一看，红衫银甲的危月燕英姿飒爽地走了过来，她忙施礼，危月燕并不搭理，只对着晋昭说“十二，你安置好了吗？我们去城里逛逛可好？”

　　晋昭皱起眉头“玄武军不是驻扎在城外的莫萧山上吗？”

　　“王爷需要加固城中的防御工事，在四路军中都抽调了人手，你不知道？”

　　“你来加固防御工事，你懂怎么夯土筑墙，建望楼、修瓮城吗？”

　　“为将者，无需事无巨细，我只需做好监工，督促兵士们按进度完成任务就是。”她突然转身看着苏瑛“起码，比她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美人儿强吧？”

　　苏瑛微微笑道“为医者，无需亲手缚鸡，只需会把脉、开方子、扎针即可，两位将军既有事商议，苏瑛就先告退。”

　　她领着桑枝快步走下城墙，她无意与危月燕纠缠，脚下的白石城才深深吸引着她，方才入城时分的匆匆一瞥早已让她心情澎湃，粗石大板铺就的宽阔街道，两旁林立而简陋的商铺，到处都堆积着如山的香甜瓜果，来往的人们穿着不同的服饰，操着各种口音高声交谈，时不时地从怀里摸出把小算盘就噼里啪啦地拨算起来，再加上空气里始终弥漫着的烤肉、羊汤、拌面……的香味，真好一幅鲜活的流动画卷！

　　她一直以为边陲要塞是冰冷坚硬的，却没想到是这么地热烈多姿，最让她神往的是这里的女人们，不戴帷帽，不掩面纱，挽着袖子蹬着高靴，无论是酒楼食摊、商店小铺、还是马市、铁匠作坊……到处都有她们的身影，一个个生机勃勃、忙忙碌碌、周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她们说话高声大气，笑起来爽朗无遮，苏瑛本觉得上京的女子比陵州的已多了几分英朗，来了白石城才发现，天外有天。

　　桑枝也看得目不暇接，一向沉稳的她也多话起来，挨着数道“烤肉串、和面做馕饼、打算盘做生意、开当铺讲价钱、喂马打铁……天啊小姐，这里的女人什么都会做，男人做的活儿她们都会！”

　　苏瑛笑道“不止，还比男人多一样，会生孩子呢！”

　　两人相视而笑，自己觉得已经放开声音在笑了，但周遭人却还是觉得斯文秀气得很，来来往往的忍不住多看她们几眼。她们兴致勃勃地四处走四处看，不知不觉就到了夕阳西下时，苏瑛很想在外面用晚饭，桑枝到底怕被程嬷嬷念叨，硬拉着她回了军医署。

　　白石城和炎城遥相对望，数年间冲突不断，战火不熄，虽说兵营几乎都驻扎在城池背靠的莫萧山上，但战事一起，伤兵如潮，大凡有级别的军官，或伤得严重的兵士都得往城里送，所以城里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医馆，晋军的军医署也在城中，规模甚大，占地极广，挂着名牌的正经大夫就有三十多个。

　　军医馆里的首席大夫姓张，是极火爆的燥性子，说话快骂人狠，手上功夫也很是了得，他继承了先朝华神医的麻沸散，真的敢给人破腹开胸，从阎王爷手里夺过多少条性命，人人都称他为霹雳菩萨！

　　才入城时，晋昭亲自送苏瑛主仆去了军医署，虽说这里是白石城，署里也有女大夫，但都长得身大膀圆，力道十足。苏瑛就算已洗掉铅华，摘了钗环，尽力昂头走路，大声说话，让自己显得英气些，但毕竟盖不了本质，在张大夫眼里，仍是一副娇花弱柳，需人照顾的模样，当下就皱起了眉头，若不是有晋昭在场，只怕当时就要打开门请她出去。

　　不过，她能留下来还真亏了程嬷嬷，当时她一言不发，缓缓将怀中绣着“百草谷”三字的针囊掏出，一字排开一百零八颗长短不一，形态各异的银针，就让张大夫变了脸，改了口，亲自给安排了住宿，还答应马上腾出诊室供她们行医。

　　见了她们回来，程嬷嬷果然脸色不好看“娘子，你是来随军呢还是来踏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