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将倾》灯花猫

43、行路难 苏瑛遭危月

　　西方白虎军作为先锋部队已先行一步，南方朱雀军在后押送辎重，今日开拔的就是东方青龙军和北方玄武军，还有晋晟亲领的中军，中军人数不多，却个个精良，因穿着黝黑透亮的锁子甲，也被称为黑甲军。

　　苏瑛这些日子虽然勤练马术，也可独自驭马小驰一段儿，但毕竟没达到能跟上大军开进的程度，崔渡为她安排一辆小马车，十分逼仄，坐下她们三人后，连装衣服的包袱，搁零嘴儿的点心匣子都得捧在手里，但已是格外破例的照顾了。

　　驶出上京时，苏瑛挑起帘子，盯着这巍峨高大的城墙，良久不得语……

　　除夕夜宴上，苏瑛闹出的那番动静，在军中传播甚广，一辆轻骑小马车在军中也很是打眼，她有自知之明，虽说晋晟允许了她跟来，但若是花枝招展地四处招摇，惹乱了军心，他定是手起刀落，毫不手软的。是以，她不施粉黛，不穿华服，一袭荆钗布裙，若非必要，几乎不下马车，比在芷兰榭还要深居简出。

　　晋昭也在中军，敲着崔渡的车门道“你也忒小气，你坐的这辆马车比她们主仆三个坐的都大，大男子一个好意思吗？”

　　崔渡掀开帘子，指指里面“看清楚了，这车是装的我吗装的都是公文、文书，为了护着它们，我腿都伸展不开呢。”

　　“那你出来，和我一道骑马。”

　　“一道？”崔渡敲打着扇柄，笑道“我不是那么没眼色的人。”

　　“什么意思你！”晋昭话音未落，身后响起一声清咤，他登时苦了脸。

　　一骑从后追了上来“十二，前方地势开阔，我们来赛马！”

　　来者是一高眉深目的女郎，她穿着绯红的窄袖劲装，骑着神骏的白马，明丽飒爽，风姿卓越，正是北方玄武七宿之一的危月燕，也是玄武主将斗木獬的嫡亲妹妹，晋军中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崔渡微微一笑，放下车帘。

　　晋昭干咳几声，正色道“大军行进，不易纵马，咱们得规规矩矩地，别破坏了队形。”

　　危月燕嗤笑一声“装什么装，又不要你输钱输米，就跑着玩呗。你若不想赛马，就比射箭，射大雁怎么样？”

　　“春暖花开大雁北飞，它们辛辛苦苦地躲过了严冬，一心就盼着回家，你真狠心射它下来？”

　　“你还是个男人呢，怎么这么磨叽？一点都不爽快！”

　　“你还是个姑娘呢，怎么这么粗糙，一天到晚就知道喊打喊杀，舞刀弄枪？”

　　“怪事儿，军中不舞刀弄枪，难道让我弹琴绣花？”

　　晋昭撇撇嘴“弹琴绣花，你也会？”

　　“我是不会，但我也不想学，大战当前，就得打打杀杀，你看吧，等战事吃紧的时候，第一个被丢下的就是那娇滴滴的美人儿。”危月燕一指身后的小马车。

　　晋昭脸色有些不自在“谁说的，我们几十万大军，难道还护不住一个女子？”

　　“这话说得好笑，我们几十万大军，为何要护一个女子？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可认不得她是天仙下凡。”

　　“她招你惹你了，这么和她过不去？”

　　“和她过不去？”危月燕朗声大笑“她是个没用的可怜人，我犯不着针对她!”

　　她的笑声过于爽朗又毫无顾忌，正好被一阵风送到苏瑛的小马车上，桑枝担忧地看看苏瑛，苏瑛却不以为意道“这女将军倒是个直爽的性子，比莫姐姐还多几分洒脱。”

　　“我听十二爷说过，她是玄武主将的亲妹子，北方军上下都捧着她，日子过得顺风顺水，自然是无所忌惮。”

　　“嗯。“苏瑛点点头”女儿家就是要惯，才能惯出气势来！”

　　“对呀，麦冬就是被娘子你惯出来的，真不知道她在府里会不会惹事儿？”

　　一直在打瞌睡的程嬷嬷闭着眼接道“府里会有什么事儿，犯了错大不了挨板子，再大不了被卖出去，总是能保住一条命的。”

　　苏瑛笑了“嬷嬷不用忧心忡忡，自出京以来，虽然吃得不好，住得简陋，这马车坐得也不舒适，但我心里就是踏实。”

　　“出京都走了五六天，王爷一次都没来看过你，你还踏实？”

　　“嗯！”苏瑛挑起半边帘子，深深呼吸“这风和土的味道，比王府里面花和熏香的味道闻着踏实。”

　　桑枝笑道“那到了白石城，闻着满城石头的味道，小姐更踏实。”

　　说笑虽是轻松，但再后来，大军日夜兼程地赶路，她们常常一连几天都是待在车上，连张床都睡不下来，抖得骨头都快要散架了，苏瑛自落地起，就是用金玉捧出来的，入了上京城后，虽说遭遇了几场凶险，但吃穿用度是从来没有被克扣过，这半月的行程，实实在在是她平生最辛苦的一次，人整整瘦了一圈儿，更显得一双杏眼又大又圆，黑白分明。

　　越靠近白石城，沿路青色越少，风沙越大，道路两旁的农田渐渐变成连绵的戈壁滩，遍布着粗砂和砾石，被风吹打在脸上，生生地痛，渐行渐进，连吃食和清水都被严格控制着，苏瑛的嘴皮都干裂起了皮，把桑枝心痛坏了。

　　苏瑛手上随时捧着那本从晋晟书房里拿来的《山川地理志》，手指跟随着舆图一路描摹，笑着对桑枝道“你莫急，六七日内，白石城就要到了。”

　　“到了又怎样，不过就是一堆石头垒出来的城池，又能有什么好东西？”

　　“才不要小看呢。”苏瑛看着书道“白石城又称明月城，境内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林茂粮丰，瓜果飘香，三山合围，一水贯穿，既是边陲要塞，也是荒漠绿洲。”她合上书本“更难得的是商业繁茂，民风豪放，在此等地方呆着，也许不用勾心斗角吧？”

　　程嬷嬷泼冷水道“娘子莫要想得太简单，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这世上没有世外桃源，路上没有机会，你入城后可要想法子好好侍奉王爷，左右夫人也不在，你要尽可放得开些。”

　　“不，嬷嬷，我不能黏着他，我已经给崔先生说了，进城后去医馆住。”苏瑛眼看着她脸色不好，连忙握住她的手“我知道嬷嬷一心为我，但对王爷，我总是比嬷嬷多了解几分，大战在即，他必不屑缠绵床榻，与其在他身边碍眼，不如先后退一步，让他觉得我是个懂事的岂不好。”

　　“越懂事就越不受重视，你这样，还能固宠？”

　　“王爷的宠爱，不怎么值钱啊！远比不上将军的一个战功。”苏瑛苦笑一声，长叹一声“女子能做的，在上京我都做了，但在他心里的分量也不过如此，我这些日子思来想去，若要得到王爷一句永保陵州平安的承诺，也许，也需要一个战功。”

　　“你又不会打仗，能得什么战功？”

　　“崔先生也不会打仗，但哪次论功行赏他不是排在前面？嬷嬷，有你真好，我们先把伤兵照顾好了，最好还能救回一两个将军，这功劳不就来了？”

　　程嬷嬷沉默了半响“但愿你如你母亲，机关算尽，步步得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