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将倾》灯花猫

36、打发 何氏痛快地

　　北院王会在除夕夜宴上将美貌的姬妾送有功军士，是多年以来的惯例，人人皆知，早有盘算，今年年末，除了苏瑛、莫绮南还有一个不在姬妾之列的初雪有宠外，其余人都已寂寞多时，顿时有近一半的人出了列，红红绿绿地拜了一地。

　　苏瑛很几分惊奇，她自从入北王府的第一天，就一直把除夕夜宴当做头顶高悬的利剑，思之胆颤，夜不能寐，从没想过会有自请离去的一说。但转念一想，若无家族重担的话，与其在这王府里或胆战心惊或独守空房，还真不如重新开辟一片天地，但这所谓的天地，也不过是从伺候一个男人变成伺候另一个男人，从与这一群女人争宠变成与另一群女人争宠，又有几分实际意义？

　　她正胡思乱想间，何氏点了其中一人“纯姬，你也要去献艺么？”

　　“是，王爷已有四个月零七天未踏入我院门，我色未衰，可王爷情已淡，还是不在这府里碍人眼的好。”

　　芷兰榭本就地处偏远，苏瑛又遭了田太妃的忌讳，府里姬妾也不愿和她交际，除了在请安时有过几次照面，着实谈不上熟，只知道这纯姬本名莫纯南，也是来自黑铁城，算得上是莫绮南的远房堂姐，是两年前入府的，原本被称作“莫姬”，但莫绮南这嫡系的小姐入府后，她就被摘了姓，被称作“纯姬”。

　　听得她说话直冲冲的，苏瑛倒认真了她几眼，果然是年轻美貌，听口气，晋晟也是宠过她，这男人的情义，果真如此短暂。

　　何氏尚有几分犹豫“可王爷答应过黑铁城，要善待莫家的女儿，你着实用不着出府的。”

　　纯姬冷笑一声“好吃好喝地供着，绫罗绸缎地穿着，头上顶满了珠翠，就算是善待了么，我不稀罕，若今日宴席上有将军真心看得起我，愿意给我一个正经妾室的名分，我便随了他去。”

　　何氏点点头“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就这样吧，看着黑铁城的情面上，如果今晚有将军肯纳你，我必为你争得个贵妾的名分。”

　　纯姬谢过，旁边柳飞怡咯咯笑道“夫人好生宽宏大量，不知可愿意为我也争取一二？”

　　柳飞怡入府后甚是张扬，现在失宠了也不知收敛，何氏是个好脾气的，从不给人脸色看，不过轻咳一声“柳姬，你和纯姬的出身毕竟不同，要去将军府上做贵妾，怕是不易。”

　　“那我就求夫人一个容易的事情，请放我回楼子去吧！”

　　她一语既出，满座皆惊，何氏忍不住险些连手中的茶盏都摔了“你，你是要回？”

　　“是啊，那日若不是王爷当街掳了我，我多半已经当上花魁了，生意不知道有多红火呢。不过进府一趟也不亏，威震天下的北院王睡过了我，我必名声大噪，恩客无数，以后，轮不到客人挑我，该我挑客人呢，长得丑的出手小气的身上有狐臭的，我一律不接！”

　　她说得毫无顾忌，何氏目瞪口呆，好些姬妾都在掩嘴偷笑，苏瑛见她如此放浪不羁，心里原该鄙夷的，但不知怎么，却是有些羡慕，羡慕得眼圈都有点红了，忙低下头掩饰。

　　何氏愣了半天，却笑道“既然如此，你不必去献艺了，等忙过了今晚，我与王爷说说，虽说你这要求有点匪夷所思，但王爷素来不计较规矩，想来是会允准的。”

　　打发了柳飞怡，何氏又点了好几个坐着不动的姬妾，问道“你们是何想法？”

　　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嗫嚅道“夫人，我们只愿伺候王爷。”

　　“嗯，忠心倒是可嘉，可你们得想好了，两年后，王爷就要迎娶正妃，在此之前，太妃与我必是要清理园子的，你们拖得过今日，拖不过那日。女人的好颜色没有几年，日子拖久了，容貌衰败了，再想跟人可就难了。”

　　她面色和蔼，一番话说得不轻不重，那几人却是听得汗流浃背，犹犹豫豫，挣挣扎扎，迟迟疑疑，终于还是离开了座位，跪在堂中。

　　何氏看着座位上只剩苏瑛、莫绮南和另一莫氏的旁支莫雪南，满意地点点头“就这样吧，想必你们献艺的节目早已准备好，趁着还有时间再过一遍，今晚人多，想要出彩可不容易，都散了吧。”

　　众人告辞走了出来，皆无心闲话，一个个匆匆忙忙地朝自己院子赶去，片刻就已散尽，苏瑛看着雪落后的白茫茫一片大地，长吁一口气,虽说早就料到今日不会被遣出府，但终究是看到事情走到这一步，心中的石头才算落了地，行起路也算踏实了。

　　回到芷兰榭，她本想加紧看一阵医书，但人一松懈下来觉得浑身疲惫，歪在塌上才小憩了一会儿，居然就到了日落时分。

　　莫绮南遣人来请她去玉笙楼守岁，她想想笑道“也好，除夕夜不好太冷清的，麦冬你去挖了我们埋在梅树下的那坛好酒，我们都去叨扰一下莫姐姐。”

　　程嬷嬷推说自己不爱热闹，苏瑛就带了桑枝和麦冬，还有新收的小丫鬟皂角，都去了玉笙楼。一进门，苏姨就看到自己绣的小插屏，正摆在堂前的几案上。

　　莫绮南指着它道“阿瑛你绣得真好，这小红马活灵活现的，就像我那匹真的一样。”

　　苏瑛瞧了瞧“可惜小了点，若有空我给你重新绣一幅大的。”

　　“怎么会没空，王爷就要出去打仗了，这一去不知多少年月，你可得仔仔细细地给我绣一幅。”

　　大军开拔在即，战云密布上京，北院王欲攻打炎城眼下已经不是秘密，街头巷尾，勾栏瓦舍，无不在谈论，苏瑛想到如果谋划成功，自己就要随军去了，这大屏风不过是一张空口白条而已。

　　“阿瑛，你发什么愣？”

　　“哦，我是想到，王爷就要出征，你家的什么弩研制出来了吗？”

　　莫绮南面色一红“是连珠弩，说是十分成功，会在今夜的大宴上进献。”

　　“那姐姐的好事儿就要近了，苏瑛先恭喜姐姐了。”

　　莫绮南落落大方道“我若得了名分，定好好好照看着你，你我二人仍须相扶助，共进退，以求在王府安身立命。”

　　苏瑛见她坦荡，想着自己的打算却瞒着她，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愧意，但两人处境毕竟相差太远，她实在当不成爽利的人，不由地转了话题“姐姐，过了今夜就是新的一年，你既请我吃饭，我就先唱首歌为姐姐拜年。”

　　“好啊，我还少有听到阿瑛唱歌呢！”

　　“兴之所至才唱呢，今儿我为姐姐唱一首宋代无咎先生的‘双雁儿’，很是应这除夕的景，姐姐请听好了！”

　　苏瑛起身，摆个姿势，缓缓开嗓“穷阴急景暗退迁。减绿鬓，损朱颜。利名牵役几时闲。又还惊，一岁园。劝君今夕不须眠。且满满，泛觥船。大家沉醉对芳筵。愿新年，胜旧年。”

　　莫绮南拍掌道“好，今夕不须眠，愿新年，胜旧年！快摆酒，今夜我和阿瑛要对饮三百杯，不醉不归！”

　　她话音刚落，秋意急匆匆地进了门来“让我好找，苏娘子原来在这里，快准备准备，夫人让你去宴席上献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