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将倾》灯花猫

2、进京 苏瑛来到了

　　百余年来，天下大乱，建国称王的前后有二十七家，连年征战后，灭的灭，合的合，亡的亡，降的降，中原腹地上终于只剩了三个大国，以长生水为界，大江以北归晋，大江以南归周，另有一块四面环山，易守难攻的肥美之地归梁，三方划定地盘，约定休养生息，各不相扰。但各自辖区内仍有不少向来独立自治的城池，迫于形势，不得不纷纷站队投诚。

　　三国中，晋国占地最广，兵力最强，前来投诚的城池也最多，八月底是太后生辰，原本是个寒生，但因有众多归附城池的世家女要来献艺祝寿，倒是比哪一年都显得热闹。

　　晋国京城号称上京，此时的大小酒楼，客栈均是住得满满当当，归云阁在众多酒楼里堪称翘楚，它占地偌大，步步精美，内里园林修建得堪比王公府邸，分天甲乙丙四等房间，就算是在丙字房住上一夜的开销都可供寻常人家三月的衣食。

　　多少人在上京生活了一辈子，连归云阁的门槛都跨不进来，但陵州城来的车队，一来就包下了半个后园，连丫鬟侍卫都住的是甲字房，苏家小姐更是住进了一年都难得开放几次的天字房。

　　归云阁里有热汤池，天然涌流，四季恒温。次日辰时刚至，天光未明，苏家小姐的大丫鬟麦冬就吩咐着归云阁的小厮将汤池整理得干干净净，挂好帷幔，点上熏香，滴上精油，撒上花瓣。

　　原本做完事情后，小厮就该退到外面，但这长山昨夜里见过那苏小姐的背影，心里一直痒痒的，实在不舍得离开，愣是在外面足足候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黑发如瀑，身材曼妙的女子出来，那女子走路很是端庄，裙摆上的玉禁步丝毫没有叮当乱响。

　　住归云阁的人非富即贵，经常有客人带着美艳姬妾来泡汤池，长山也算见过不少美人儿，但就是觉得这苏小姐虽一步一步走得规规矩矩，却比那些扭臀摆腰的女子更是好看，他正看得挪不开眼，突然听得一声娇喝“哪里来的小贼，竟敢偷窥小姐，给我打下去！”

　　两三个婆子立刻上来就要动手，一旁的麦冬忙道“桑枝你不要咋咋呼呼的，他是守这汤池的小厮，肯定是在等着打扫呢。”

　　桑枝是苏府的家生子，由闵氏一手调教出来的大丫鬟，最讲究规矩，可不像外面买来的麦冬那样百无禁忌，她哼了一声“就算如此，也不该盯着小姐看，早就听说上京的人粗俗野蛮，连这么大的客栈小厮都如此不懂规矩。”

　　长山抱着头缩成一团儿，心里叫苦，心想就算逃过一顿打，若是客人去老板那里告了状，自己这个月就算是白干活儿了，正惶恐不安时，突然听得一声轻笑，“大清早的，这孩子早饭也不去吃就在这里候着，莫不是麦冬你没给人家打赏？”

　　麦冬嘟嘴道“我哪里会忘，桑枝常说我，别的本事没有，就会用钱。”

　　“那就是给少了，他把这汤池打理得好，我用得很舒服，再给他点。”

　　麦冬噗嗤一笑，桑枝瞪她一样，随手丢了个玉坠子给他“这下够了吧？”

　　长山看得两眼发直，黄金有价玉无价，他连金银都见得少，何曾得过玉石，不由脚一软，扑通就跪了下来，只闻一阵香风从身边飘过，再起身时已不见人。

　　待回到房间用过早点，桑枝已把笔墨纸砚备好，苏瑛看了一眼笑道“今儿我不练字，你收了吧。”

　　不练字？桑枝一时反应不过来，她受闵氏指派，跟了苏瑛已有八年，小姐的各种教习日复一日从未中断，只是这次在来上京的路途上舟车劳顿，诸多不便，才停了下来。

　　她劝道“小姐可是连日赶路觉得辛苦，但是我们已耽误了二十几日，俗话说业精于勤荒于嬉，小姐用功了这么多年，要是一朝荒废岂不可惜？”

　　苏瑛盈盈一笑“才不可惜，你们说我学这满身的才艺是为了什么啊？”

　　麦冬抢先答道“是为了讨未来姑爷的喜欢。”

　　桑枝瞥她一眼，斟词酌句说道“女子有了才艺，就有气度风华，就有美好名声，如此才好，才好说亲。”

　　说到说亲二字，她的声音已是低了下来，她日日陪着苏瑛勤学苦练，从未想过为什么，今日乍一被问起，竟也只能想到嫁到好人家，但小姐如今的处境，还能算嫁到好人家？

　　她心里一阵凄惶，抬头已是泫然欲泣，苏瑛拍拍她的脸“哭什么，你答得很好，我所有才艺就是为了说亲而学，以前父母尚未确定要把我献给哪户高门豪强，不知那户人家公子的喜好是什么，只好样样都学，以便讨他欢心。现在形势已经明朗，北院王并不是个风雅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他是一窍不通，看女子只看容貌和身段，所以啊，我只需要练舞，其他的都可以弃之不要了。”

　　她说着这么扎心的话，却神色安然，语调轻快，桑枝难过得说不出话来，麦冬却很欢喜“这么说来就太好了，小姐不用练这练那的，不如去逛街吧，上京虽然灰头土脸的，但是可热闹了。”

　　苏瑛歪头一想“好啊，以后进了王府只怕就不能出门了，趁现在出去逛逛也好。”

　　桑枝抹抹眼睛“那我来为小姐梳头。”

　　说着收了笔墨纸砚，取出梳妆盒子，突然听得外面一阵热闹，她皱眉道“不是吩咐了，我们这半边院子不再接客吗，怎么还放人进来？麦冬你看看去！”

　　麦冬一溜烟跑了出去，不到片刻就回了来，打起帘子通报道“小姐，是堰城的卫小姐看你来了。”

　　说着，一个穿着桃眼杏腮，面色红润的姑娘领着一个丫鬟走了进来，丫鬟碧水向苏瑛行礼道“苏小姐，我家小姐昨天身子不舒服，多亏你赠药才得以缓解，今日特来相谢。”

　　苏瑛笑道“举手之劳而已，卫小姐何必客气，快请坐。”

　　堰城早陵州三个月就向晋国投诚，这次也是趁着太后生辰献美，因路程较近，卫平灵五日前就已抵达上京，住进了归云阁，昨夜她的小日子来了，腹痛难忍，乱发脾气，将一个珐琅瓶子从窗户丢了下来，差点砸到刚下马车的苏瑛，苏瑛得知情况后不以为怪，还让桑枝送了几颗药丸过去。

　　卫平灵坐下后，不好意思地笑道“昨日让苏小姐笑话了，其实我平日里脾气很好的，就是来小日子的时候太难受了，痛得我连死的心都有，我爹娘也曾请过很多大夫，都拿这没办法，你那是什么药，居然十分灵验，我昨晚睡了个安稳好觉，今早起床后居然觉得一身轻松。”

　　她长相娇美，说话也是爽直可爱，苏瑛虽然洒脱，但自问也不能坦荡地和一个陌生人讨论小日子，点点头道“灵验就好，我让桑枝把方子写给你，你也好把药丸配来，日常备着。”

　　桑枝向卫平灵奉上红糖姜茶“卫小姐用点暖茶，我这就去写方子。”

　　卫平灵奇道“你的丫鬟还懂医，比外面的大夫都厉害？”

　　“陵州的特产就是玉石和药材，所以人人佩玉，家家懂医，其实也不能叫懂，只能叫略知一二，只是外面的大夫多是男子，哪里会用心专研我们女子的不适。”

　　卫平灵喝下一口姜茶，小腹暖暖的很是舒服，赞道“往日里只是听说，长生水为界，江北的人大气，江南的人细腻，你们陵州正处在水边，兼具了南北的长处，怪不得我见苏小姐你长得这么精致，处事又这么大方，我们交个朋友吧，你叫我平灵就好，我叫你什么呢？”

　　“你叫我阿瑛，我三个月前及笄，平灵你呢？”

　　“哎呀，我还比你大了两个月，我是姐姐呢。”卫平灵拍手道“既如此，日后在王府，我会照顾你的。”

　　“这么快就许诺，你知道我会入哪家王府吗？”

　　“当然是南院王府，谁不知北院王和你们陵州有世仇，他又是个心狠手辣的，你要落在他手里，不知要被折磨成什么样子呢。我前两年见过一次南院王，生得十分俊秀，说话也温润有礼，待人定会不差，就是府上的美人多了点，不过也没办法，这几年向晋国投诚的城池越来越多，每家都要献女儿，我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过来。”

　　她这么一说，桑枝和麦冬的脸色都有点不好，苏瑛却只是抿嘴一笑，卫平灵拍手道“不过阿瑛你是不用愁的，你长得这么好看，站在美人堆里也不怕，他定能一眼就看到你，所以日后不该是我照顾你，是你照顾我才是。”

　　卫平灵捂着嘴咯咯直笑，苏瑛心想，这堰城也不知怎么打算的，竟派这么个娇憨的女儿来，是吃准了南院王是谦谦君子，南院王府一派祥和吗？不过，她并不想浪费最后这几天的自由时光在与己无关的猜度上，笑着转了话题“平灵你比我早来几日，可有出去逛逛？上京什么地方最好玩啊？”

　　一说起这个，卫平灵很兴奋“你想出去玩吗？今天可有一件大事情，金水街在选花魁，当红的娘子们都要登台献艺，热闹极了，要不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