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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投诚 晋国大军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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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乱,气候也乱,这才刚刚立夏,天气就猝不及防地热了起来。太阳犹如一个邪恶的火球,毫不容情地炙烤着大地,试图蒸发干每一滴水分,实在是闷热得紧,偌大的陵州城城主府就如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连一丝流动的风也没有,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丫鬟菩提热得头昏脑涨,忍不住躲到僻静处,解开了领口的盘扣,挽起了半截袖子,她是城主夫人闵氏的心腹大丫鬟,在府里是上得了台面的人物,所以平时十分注重礼仪,衣着上从不马虎,但在这天气里还穿着春装,也实在是热得慌了。
就这么敞着领口扇了一会儿风,菩提觉着凉爽了些,忙拾掇好自己,端着茶盘朝内堂走去,心想夫人连日心焦,竟连给丫鬟们换夏装的事情都给忘了,陵州城富甲天下,城主府的吃穿用度尤其讲究,家丁丫鬟们是从不许穿隔年衣服的,每一季必会裁制新衣,在谷雨之前,就会发放夏装,年年如此,从未有误。
但今年也怨不得夫人忘事儿,有杀神之称的晋国北院王带领三十万大军步步推进,现在离陵州城不过两百里了,夫人焦心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哪里还有心操持家务。
菩提打起帘子,进了琼华堂,大堂的四个角落都放着玉盆,垒着小山一般高的白冰,倒是一片清凉。堂中夫人闵氏正装危坐,面色端凝,见了菩提进来,忙问道“前面传消息来了吗?”
菩提摇头“还不曾,听说老爷一大早就到城门边候着去了。”
闵氏嗔道“堂堂一城之主,如此沉不住气,岂不是让人轻看。”
菩提奉上茶“老爷心系陵州,爱民如子,谁敢轻看他。夫人也莫要忧虑,广宏夫子不是说了吗,陵州城福缘未尽,定能逢凶化吉。”
“你倒是嘴巧,但愿如此。”闵氏接过茶盏,刚送到嘴边,门帘猛地被大力掀开,城主苏定急匆匆地一头栽了进来。
她大惊,茶盏哐当落地,摔了个粉碎。苏定拿着一纸信笺,踉踉大笑着地奔过来“成啦,成啦,晋国接受了我们的投诚,允许派世家女进京为太后贺寿!夫人,陵州城保住啦!”
闵氏身子一软,手抚胸口摊在椅子上,菩提忙为她推拿顺气,苏定也上前握住她的手“多亏夫人神机妙算,早些年就打通了南院王的关节,这次若不是他为陵州说话,晋王绝不会接受我们的投诚。”
闵氏平时最重仪态,一回过神,就忙端正了身子道“哪是什么神机妙算,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北院王嗜血好战,又与我们陵州城有世仇,是绝对不会对我们手软的,南院王则不同,他在晋国执掌经济民生,自然能够认识到收服一个富裕城池的益处。”
苏定接过菩提奉上的茶盏,一饮而尽,他人物俊秀,举止风雅,连这饮茶的姿势都做得极有韵致,放下茶盏,他捋着胡须叹道“天下大乱近百年,建国称王的前后有二十七家,纷争不断杀伐不休,到今日终成晋梁周三国鼎立之势,各独立城池纷纷归附暂得太平,百姓终于可以休养生息了。”
闵氏是个极务实干练的人,不耐烦听苏定的文人感慨,打断道“老爷也知,太平只是暂得,若要陵州长治久安,还得苦心经营,晋国对投诚的城池向来要求三项,纳贡、驻兵、献美,这次对陵州可有什么具体说法?”
苏定对闵氏之能向来叹服,内外事皆要与她商议,递过手中信笺“夫人请看,一则,陵州需每年缴纳银二十万两,粮二十万担。二则,晋国派两千军士驻扎,军需由陵州供给,三则,选世家女进京为太后祝寿。”
闵氏缓缓点头“皆在意料之中,不算太过苛刻,南院王用心了。陵州富裕,就算缴纳了钱粮尚可维持民生,驻兵是无可抵挡之事,我们用心供着就是,选美一事却要慎重,若女儿得了晋国欢心,那才真的是对陵州大有裨益,老爷欲送哪个女儿入晋,心中可有成算?”
陵州是温香暖玉的城池,苏定是足风流的才子,他虽敬重精明干练的闵氏,但心里爱的却是美貌温柔,才艺出众的女子,府中侧室姬妾美婢女甚多,共诞下三男五女,闵氏自生下嫡长子后再无所出,她将侧室们生的女儿尽纳入自己膝下,叫自己母亲,从小悉心教导,一个个都调教得色艺双全。
在闵氏心里,用这金玉堆砌出来的女儿们,原本就是为了供奉强国,联姻豪强所用,但在苏定心里,个个都是掌上珠,平日里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如今却要生生地拿去送人,他脸色一下子就黯了下来,嗫嚅道“夫人,此事容后再议。”
“事不宜迟,老爷,离晋太后生辰已不足三月,确定人选后还要许多教导之处,妾身只恨时间不够用,切莫耽搁啊。”
苏定无奈地看着闵氏“我脑子里有些乱,夫人心中可以人选?”
自打向晋国送出投诚书起,闵氏就已经思量再三,心里有了定数,但那人却正是苏定的心头好,她不便直说,婉言道“女儿们都是好的,但谁最适合去晋国,你我做父母的只怕是当局者迷,不如听听广宏夫子的意见。”
广宏夫子是天下有名的大儒,周游列国,见识极丰富,苏定向来对他十分仰慕,上个月夫子游历到了陵州,被他再三挽留,夫子也爱陵州山清水秀人物风雅,答应小住,其间苏定常领着众子女向夫子请教,受益甚多。
他点点头,忙遣人去请夫子,广宏来得极快,进门就笑着拱手“适才听说晋国已经接受了陵州的诚意,实在是……”他本想说恭喜,但又想着投降也不算是什么体面的事情,说喜未免有点牵强。
苏定倒很坦诚,毫不避讳地说道“是啊,陵州得保,我很欢喜,只是有件为难事,想要请教夫子。”
他把事情说了一遍,广宏点点头“如今三国鼎立,天下并未真正太平,陵州也只是暂时归附晋国,未来走向尚且不明,若有女儿在朝中获宠,自然是对陵州的安稳多了几分保障。但据我所知,晋王与王后鹣鲽情深,心无他人,多年没有扩充后宫,各城池进贡的世家女都是分给了南院王和北院王,苏城主打算送女儿入哪座王府啊?”
苏定的脸色愈发惨淡,还是闵氏开言答道“陵州欲送女儿入北王府,还请夫子掌掌眼,看哪个女儿能得北院王欢心。”
“北王府?”广宏先是一惊,细想几分又点点头“如此想法倒也不错,晋国南院王执掌民生,北院王手握兵权,陵州不缺钱粮,怕的是兵祸,但外面都说北院王与陵州城有世仇,不知此间详情如何?”
“说来话长!”苏定沉重地开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当初,晋国大将田肇向陵州借道攻打周国,我的父亲迫于晋国强势答应了,但他与当时的周王私交甚好,心中不忍,就暗地向周王报了信。田肇借道入周后,中了埋伏,兵败身亡,田家从此没落,他八岁的独女无所依靠,只好自请入宫为奴,被分在谢妃宫里做杂役。”
“后来谢妃日渐得宠,先晋王经常来她宫里,而田姑娘也逐渐长大,生得花容月貌,被晋王看上,宠幸后悄悄生下一子。谢妃发现后大怒,不依不饶,先晋王因谢家势大,不愿得罪,升谢妃为贵妃,把田姑娘打入辛者库做苦活儿,她的儿子丢到前线军营里做小卒,没想到此子却是天纵杀才,硬是从一个小兵,积攒了万人斩的军功,被封为大将军。先晋王驾崩后,太子继位,又正值用兵之际,于是大力提携这个弟弟,终于造就了这个四方闻之色变的大杀神,晋国北院王。”
苏定一口气说完往日恩怨,心神激荡,狠狠喘了几口气,看着广宏“夫子,北院王恨我陵州极深,他本又是一个残暴冷酷的魔头,我的女儿,我的女儿若去侍奉他,只怕是羊入虎口不得善终啊。听说南院王是温润君子,最会怜香惜玉,我送女给他可好?”
听到他又说这话,闵氏急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但又不好当着外人与他争吵,脸憋得通红。
广宏沉思片刻,摇摇头“南院王虽是君子,但不管兵事,对陵州并无裨益,就算苏小姐在他府上得了宠,不过是减免岁贡,并不能解兵祸。说句难听的,陵州虽富,但兵力太弱,北院王若要灭你们,无需奏请晋王,点私兵前来都可以做到。”
闵氏连连点头,苏定岂不自知,双目含泪长叹一声“夫子,我家的女儿你都是看过的,她们之中可有人能获他宠爱?”
闵氏轻轻递个眼色,菩提上前轻轻卷起珠帘,露出墙上的五幅画卷,满室顿时流光溢彩,烨烨生辉,每一幅上都画着绮年玉貌的娇美女子,或抚琴,或扑蝶,或绣花,个个嘴角噙笑,眉眼生动,就像要从画中盈盈走出一般,正是苏家五女的等身画像。
广宏赞叹一声“苏家女儿,个个都是阆苑仙葩,但北院王从小生在军营,教化不够是个粗人,欣赏不来琴棋书画的才艺,对女子只看重容貌,并无情意,他府中美人无数,个个都是以貌伺人,再得宠也不超过三个月,腻烦后就随意送给有功军士,可谓得一时宠容易,得真心爱重难如登天。”
他走近一步,从左首开始一一点评“万顷琉璃,美轮美奂,璃小姐有倾城之貌,但秉性刚毅,宁折不弯,只怕做不来伏低做小,娇媚伺人的事情。”
“瑶花琪树,冰清玉润,瑶小姐温婉柔美,很是可人,但心思单纯,性情绵软,要她去和众多美人勾心斗角,恐难以胜出。”
“金石相击,琅华千点,琅小姐大气爽朗,有英武之美,很是出众,但此番黑铁城也会献美,黑铁城的女子自小骑马习武,个个英气勃发,身手矫健,会湮灭琅小姐的独特之处。”
“五凤衔珠,皎如明月,玥小姐端方持稳,心思细腻,识大体懂进退,是世家女的典范,但容貌过于端庄,少了几分妩媚,那北院王是个粗人,恐怕欣赏不来。”
“心有蕴籍,玉有瑛华,瑛小姐……”
“别说了!”苏定拂袖而起,声音颤抖“夫子的意思我已经明了,瑛儿,瑛儿她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
闵氏上前握住他的手“老爷若不好开口,梅姨娘和瑛儿那里,妾身去说就是。”
“罢了罢了,还是我去说吧,我去送她上路!”苏定老泪横流,连连顿首“陵州城从挖出第一处玉矿起开始发家,虽富甲天下,却难敌刀兵,如今玉山将倾,子女无依,个人造化全听天命,愿老天存怜,护佑我儿,平安!平安!平安啊”
他仰天大呼平安,一声比一声凄厉,猛地喷出一口热血,跪倒在地,再难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