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将倾》灯花猫

18、示好 云峰寺巧遇

　　不知在黑暗中沉沦了多久，苏瑛终于再次睁开了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桑枝，她脸色苍白，发髻松散，两只眼睛红肿得如胡桃一般，跟个女鬼也没差别，苏瑛哦了一声“太妃果然要斩草除根，你来了也好，我们三在地下好作伴。”

　　桑枝噗嗤一笑，又流下泪来“小姐，你好端端地活着呢吗，别胡思乱想。”

　　“哦？”苏瑛掐了掐自己，疼得直皱眉头，茫然道“他们放过了我？那麦冬呢？”

　　“麦冬也回来了，只是被吓得不轻，我给她喝了安神汤，现在还在睡呢。”

　　苏瑛放下心来，握着桑枝的手“你也吓得不轻吧，看起来疲惫得很。”

　　桑枝眼泪簌簌而下“小姐，你若有事儿，我也不想活了。”

　　“唉！”苏瑛长长叹口气，自己犹如飘萍，又怎能维护身边人的周全，但又不能把颓意显现出来，只能笑道“傻话，我这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们两个就好好跟着我享福吧。”

　　桑枝被逗笑了，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喧哗声，忙取出绢帕抹去眼泪，飞快地挽好发髻，说道“小姐，你先歇着，我出去看看。”

　　她打起帘子走出门，嘴里喝道“闹什么闹，不知道小姐需要静养吗？才两天没收拾你们，就上房揭瓦了不是？”

　　她说话中气十足，大丫鬟气势拿得稳稳的，哪还有半点方才憔悴无助的模样，片刻后，她快步进来回禀“小姐，是夫人来看你了。”

　　何氏？苏瑛一惊，忙撑起身来，何氏已移步入内“苏姬你且躺下。”

　　苏瑛不解其意，但也顺从地不再起身，桑枝赶忙把一个大迎枕靠在她身后，何氏笑道“你这丫鬟很晓事，只是对你的称呼不太妥当。”

　　桑枝麦冬自小就称她作小姐，进了王府也不曾改口，自然是不妥当，但苏瑛不明白她为何踏进芷兰榭，也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顺从应道“夫人训得是，我这就叫她们改口。”

　　何氏盯着苏瑛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苏姬好气度。”

　　“夫人谬赞了，还没谢过夫人不杀之恩。”

　　何氏摇摇头“言重了，杀你，放你，都由不得我做主。”

　　苏瑛但笑不语，她能想到杀她是田太妃的意思，但何氏在里面是推波助澜呢，还是无奈顺应，她猜不到。至于放她，多半是晋晟的意思了，但何氏在期间是美言了几句，还是有所阻拦，她亦猜不透。

　　桑枝奉上茶盘，苏瑛端起一杯茶敬何氏“夫人，这是采自南边太佬山上鸿雪洞中的白毫银针，你看它色泽鲜白闪烁如银，条长挺直又如棱如针，实在好看得紧，不但口感甘香，滋味醇和，更有解毒退热降火的功效，我观夫人双目微赤，口唇干裂，似乎有上火的症状，可多饮此茶。”

　　何氏接过咂了一口“苏姬有心了，我不过是个粗人，除了会看几个账本外别无所长，这茶虽好，我却不懂欣赏。”想了想又开口道“你是金玉堆砌出来的娇小姐，却来受这番委屈，真是难为了。”

　　“前日因今日果，夫人今日的地位，苏瑛此时的处境皆是家族长辈们所做抉择的后果，由不得我们选。”

　　“是啊，乱世女儿最无用处。”何氏感慨一声又道“我今日来，别无他意，只想示好而已。”

　　“示好，夫人有何必要与我折节交好？”

　　“因为我看得出，你真心对平哥儿好。”何氏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你自知必死之时，用数术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却不忘教导平哥儿要好好习文练武，不可沉迷小技，其良苦用心，让我这做娘的好生感动。”

　　听到平哥儿，苏瑛的警觉之心也放了下来，展颜笑道“难得平哥儿对我好，我也盼着他日后有出息呢。”

　　“是！王爷虽待我不薄，但也只是面子上的情分，我的日后是要着落在平哥儿身上的。所以我很承你的情，我会安排你去伺候王爷的。”

　　苏瑛想了一会儿，缓缓摇头道“多谢夫人，但夫人若这样做，也太得罪太妃了。再说，就算夫人助我得到王爷的宠爱，也不过三五个月，稍纵即逝，对陵州城并无帮益。”

　　“怎么，你还想得到王爷长久的宠爱不成？”

　　“若无长久，不如不要。”

　　何氏愣了愣又笑道“你这话说得好生坦率，也不怕我多心。”

　　“夫人是个明白人，苏瑛不敢欺瞒。”

　　“唉，你这么说倒是堵了我的嘴，也罢，你自己用心好了。你虽容貌好，但柳姬妖媚，又极懂得伺候男人，我看王爷这会子迷恋她得很，你若要想要上位，并不容易。”

　　“是，柳姬有颜色有手段，我一时两会儿也想不出法子与她抗衡，只得从长计议，不过眼下，倒有一件事想请夫人帮忙。”

　　“你说。”

　　三日后是我娘亲的生辰，她只生了我一个女儿，也许今生无望再见，我想去庙里捐点香油钱，给她老人家点一盏长明灯，希望菩萨保佑她下半生平平安安。”

　　“这事儿不难。”何氏一口应承“西郊的云峰寺供奉的是黑脸观音，香火很旺，我也常去那里为王爷和平哥儿祈福，你去那拜拜吧。”

　　苏瑛忙谢过，何氏又和她拉扯了一会儿闲话，吩咐了芷兰榭的丫鬟婆子们用心服侍，才离去。何氏走后，桑枝一边张罗着摆饭一边问道“小姐，为何要拒绝夫人的好意，我们开始接近平哥儿不就是想打通夫人这边的路线吗？”

　　“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初我是怕王爷完全把我忘到脑后，才想通过夫人去提醒，现在经过九密盒这件事，王爷已经记起了我，如果仍不加理会，那就算是夫人帮忙，也无济于事。而且，让一个女子往自己丈夫枕边送人，真是残忍。”

　　“小姐就是心软。”

　　“我也没这么好心，只是一来，不想她难做，二来，我也不信她是心甘情愿地帮我，这王府毕竟是夫人在当家，能与她维持这明面上的友好我已很满足。”苏瑛细想了一会儿，沉吟道“太妃，柳姬，这才是绕不过去的两个坎儿呢。”

　　三日后，苏瑛带着桑枝麦冬乘着一辆油壁小马车驶入了西郊了云雾山，云雾山名副其实，山上常年云蒸雾绕，似有神仙出没，云峰寺依山而建，庙宇众多，鳞次栉比，正殿里供奉的是黑脸观音，苏瑛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捐了香油钱，为母亲点了长明灯。

　　正殿里庄严肃穆，让人不敢多言语，步出殿门，来到梅林边上，麦冬拍拍胸口，才敢说话“小姐，好不容易来一次，你怎么不多许几个愿？起码请菩萨保佑你得到王爷的宠爱啊！”

　　她那日被掌嘴后，伤还未好全，一说话就扯着嘴角，滋滋地倒吸凉气，桑枝撇撇嘴“你这话包子，痛成这样都堵不住你的嘴，王爷又不信神佛，菩萨怎么管得了他？”

　　“你怎么知道王爷不信，他给你说过吗？”

　　“这不明摆着，佛祖说不能杀生，杀鸡杀鸭都不可以，王爷可是杀了很多人的。”

　　麦冬一时词穷，苏瑛被她们逗笑了，离开沉闷压抑的王府，在这山间一站，心中浊气如云荡开，她踮脚去嗅树梢上的红梅，轻道一声好香，才回转身看看两个丫鬟道“金刚怒目降服四魔，菩萨低眉慈悲六道，上天可不是一味只有好生之德的。”

　　桑枝问道“小姐，难道你赞成王爷这样大杀四方吗？”

　　苏瑛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看书上写在太平年间，女子只要贤惠宽容，勤劳守礼就可以得到丈夫的爱重，两心不疑，白首相伴，可我偏偏没有生在那样的好时候。但书上也说，天下久乱后终究会大一统，但大一统从来都不是靠说理或者商讨而来，始终迈不过刀兵征伐这一步，若如此，不杀岂能止杀？”

　　桑枝和麦冬齐齐露出我不懂的表情，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掌声“阿瑛长得好，说得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