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将倾》灯花猫

17、九密盒 苏瑛奋起反

　　“大胆！你有什么资格提要求！”田太妃啪地拍在桌案上，力道太大震翻了茶盏，茶水洒了一桌，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既然苏瑛是因为九密盒而死，却连一眼都不得见，岂不生怨？娘娘，苏瑛死了也就罢了，但怨气不散留在王府可是会连累活人的。”

　　田太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何氏小心问晋晟道“王爷，九密盒装的都是军机，给她看不合适吧？”

　　晋晟似笑非笑地看着苏瑛“不是甘愿为我而死吗怎么如此多花样？”

　　苏瑛横下一条心，毫不躲闪他的目光，一双杏眼睁得又圆又大，黑白分明光华流转，她坦然道“苏瑛冤不冤，在座各位都心知肚明，唯有这平哥儿不明白，他唤我一声姨，我想给他个交代。”

　　“哦，你打算怎么给他交代？”

　　“我也不清楚，但丫鬟婆子家丁都是王府的人，不会为我辩屈，唯有这盒子是死物，它可不会平白地冤枉我。”

　　晋晟一阵大笑“倒是有几分小聪明，可惜了。”他向默读打了个手势，默读忙退下。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九密盒不躲不藏，就正放在我书桌之上，多年来，王府不知潜进了多少刺客密探，又被收买过多少下人，他们都有很多机会接近此盒，却从无有人取走过里面的东西，还被它累得为我所擒，你可知为什么？”

　　苏瑛想了想“想必是盒子质地坚硬，且机关难开？”

　　正说着，默读和另一个小厮抬着一个黑黝黝的盒子走了进来，这盒子看起来并不大，不过一尺见方，但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竟抬得很是吃力，大冬天的额头上已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他们将盒子放置堂中，落地时哐当一声，震得众人双耳发懵。

　　晋晟拍了拍盒子“这是天外陨铁所制，当年黑铁城的冶炼大师狐突耗尽了心血，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切割了陨铁制成此盒，盒成人亡，此盒不惧烈火不惧冰冻更不惧刀兵斧钺。此盒无锁，唯有一机关，这机关乃我的军师崔先生所设，落成之时，我在朝会上传遍文武百官，无一人可破，所以虽有军机放在里面，我却尽可放心地摆在桌上。苏瑛，你待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

　　苏瑛不答，提裙膝行至九密盒旁，这盒子寒意森森，光可鉴人，更奇特的是周身上下竟找不到一丝缝隙，只在盒盖上刻了一个非常规整的棋盘，纵九横九，齐齐整整地镶嵌了八十一个小方块，每个方块顶部都雕了一个数字，大多是两位数，少许是一位数，摆布得杂乱无章毫无规律，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这就是崔先生设下的机关了。

　　晋晟的书房是重地，连太妃和何氏都没进去过，这也是她们第一次见到九密盒，太妃忍不住问道“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晋晟笑道“除了崔先生，无人可知。”

　　“晟儿也不知道？”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每次我开盒后，崔先生都会重置数字，再密告我开盒方法。”晋晟看着瑟瑟发抖的苏瑛“苏姬，它是不会平白冤枉你，但是已经泼在身上的脏水，它也没法给你洗了去。”

　　太妃却嫌晋晟这话说得太直白，嗔道“什么冤不冤枉的，这都是她自作孽，不可活！”

　　苏瑛却无心听他娘儿两调侃，一来到盒子跟前，她就死死地盯着那八十一个数字，手指在地上不住比划，口中念念有词，她比划的速度又快又乱，口中念叨的声音似乎很有节奏，但谁都听不懂。

　　田太妃惊道“这苏姬是魔怔了吗？来人啊，快快将她拖下去。”

　　苏瑛头也不抬回道“太妃不必惊疑，苏瑛只是在推算。”

　　晋晟抬手，制止了欲上前拉苏瑛的婆子们，饶有兴趣地托着下巴走进观看。

　　不一会儿，苏瑛显然是遇到了难关，她眉头紧皱，手上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此时，正好方才被田太妃打翻的茶水，顺着桌案滴下，又顺着地势往外流，正好流到了苏瑛膝前，苏瑛一喜，忙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地板上也画了九纵九横一个棋盘，小心翼翼地往方格里填进数字，茶水有痕，留下印记，免了她死背之苦，这下她思路豁然，更是一刻不停地推演下去。

　　这下众人看清了，她正是在排列盒盖上那八十一个数字，周平开始一直不敢出声，看到她往茶水棋盘里填的数字越来越多，他居然也看出了一点眉目，不确定地问道“苏姨，这和你给我画的九宫算图有何关联？”

　　苏瑛头也不抬地继续推算，口中赞道“平哥儿说得对，它们都是幻方，这盒上的是九阶，我给你画的九宫算图是三阶。”

　　“天啦！”周平咋舌“三阶的我都好几天没能解开呢！苏姨你已经玩到九阶了？”

　　苏瑛指下一顿，她为了维持周平来找她玩耍的兴趣，经常与他做些有意思的小游戏，前几日刚给他列了个三阶幻方，还未教解法，今日然是诀别，再不提点就没有机会了。

　　她稍稍放慢推算速度，一字一句说道“我之前最多算到过七阶，九阶今日也不过是勉力一试。不过千变万化原理相通，平哥儿，你先记好三阶的口诀’九宫之义，法以灵龟，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

　　周平这几日夜里做梦都在填九宫算图，这下得了口诀，喃喃念了三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他奔到何氏跟前“母亲，我明白啦！”

　　何氏一头雾水“你明白什么了？”

　　周平正兴奋着，手中没有纸笔，他一下子摘下何氏头上的金簪子，在桌案上刻画起来，他十分用力，金簪又锋利，桌案被划出了浅浅的白色痕迹，“母亲，你看！这是三横三纵九个格子，我在第一横排填上4、9、2，第二横排填上3、5、7，第三横排填上8、1、6，你把它们横向加起来，竖向加起来，两条对角线加起来，看看四个数字有何区别？”

　　何氏天天看账本，略通计算，这几个数字又简单，她片刻也就得出答案，惊道“居然都是15！”

　　周平解开了困扰几天的心中难题，十分兴奋，再看苏瑛“苏姨，你也要让每纵每横每对角线加起来的数字相等吗？”

　　“正是！”

　　“你要加得什么数字？‘’

　　“我想应该是369！”苏瑛边推算边解答“崔先生设下1至81，共81个数字，我要将它们放至对应的格子中，让横竖对角共20条直线，每条直线上的9个数字加起来都得到369。”

　　堂上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连不懂数术的下人们都忍不住伸长脖子来看。

　　麦冬一脸崇拜地望着苏瑛“小姐，我就知道你最聪明！”

　　苏瑛摇头道“我算什么聪明，若我要盗取此中机密，就只会绞尽脑汁地去推算，可想不到其实只用拿着一把匕首去撬盒子就好。”

　　田太妃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道“说得热闹，你解得出来吗？在这样装模作样地唬人呢。”

　　晋晟看着堂下跪坐的苏瑛，因为飞速地用脑，她的脸上泛起一阵兴奋的潮红，更衬得面若桃花，娇艳无比，她眼中再没有丝毫的温柔和妩媚，剔透明净如水晶一般璀璨。当脖颈上悬着利刃，这只小白兔终于亮出了她的爪牙，用最后的倔强来维护她最后的尊严，这一瞬间，她迸发的光芒盖过了大堂中的万千烛火，如此光亮夺目，让晋晟也不得不微微地眯了眯眼睛。

　　地上的茶水格子终于被一个个地填满，茶水印记也在渐渐地消散，苏瑛不敢耽搁，飞快地对应着，将九密盒上81个数字小方块一一调整，她的速度很快，葱管般的玉指如分花拂柳一样在盒盖上拂过，犹如拂过琴弦一般，空气中暗自流淌着奇妙的律动。

　　片刻后，她停了下来，侧过头去看了看麦冬，麦冬也意识到了最后时刻的来临，扶正自己的发髻，擦去嘴边的血迹，抚平身上的皱褶，朝苏瑛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苏瑛握握她的手，努力笑道“不要怕，下个月及笄是吧，我在地府给你办个大礼。”

　　转过身来，她向周平招招手，周平立刻挣脱何氏，奔了过来，她摸了摸他圆圆的脑袋“平哥儿，这些游戏虽然有趣，却不可安身立命，你要好好地习文练武，变得强大有力，日后才能保护好你喜欢的人。”

　　周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苏瑛放开他，伸手在盒盖上做了最后一次交错。“啪！”

　　大堂上每个人都听到清晰无比的一声“啪”！

　　既让他们认为绝无可能又似乎隐隐预料到的一声“啪”！

　　彰显了苏瑛所有的骄傲，又宣布着她死期来临的一声“啪！”

　　号称坚不可摧的，密不可破的，让晋国满朝文武束手无措的，敢被北院王堂而皇之放在桌上，请君入瓮的九密盒，赫然掀起了它的盒盖。

　　冷、痛、屈辱、震惊、害怕、绝望、疲惫……一股脑地袭来，苏瑛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