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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陆】山雨欲来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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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萧府的一个月还算平静的过去了。
七月,天气已经很热了,葱茏的柳枝从街两边的房子后伸出来,无风则静,风起则舞。映照着带着些斑驳的木色屋墙,相得益彰。屋顶,静静卧着一只褐色的猫咪,眯眼慵懒地晃晃尾巴。都城的存在已经有很多年岁,岁月的气息浓郁而厚重。街上正赶上一次小集市,摆出了很多小摊小铺,叫卖之声如人海一般络绎不绝。
青石小路有些坑坑洼洼,带了岁月的痕迹,在雨后积成无数小水洼。偶尔,会有马车辘辘驶过,带起细微的水花,带着不知名的人,或是归人,亦或者是即将启程的游子。人来人往之间,无数的人总在擦身而过。
“风颜姐,你真的不要吃?”月颜一手一串糖葫芦一手一袋糖粘吃的不亦乐乎,还不忘回头不厌其烦地问问一再拒绝吃食的风颜,仿佛五分钟前问过一次的不是她。
再一次摇头,风颜只是看着前面三个人玩玩闹闹,她并不怎么喜欢甜食,毕竟算起来也是四十岁的老女人了。这明明是陪萧月晴出来逛逛,怎么就像是在陪着月颜玩呢?她有点羡慕月颜,可以如寻常孩子般长大,纵使知道自己是个孤女,却还是能够笑起来的。
看来自己还是放不下的。突然而然隔开了两个世界,身处此端,却心恋彼端。
雪颜错了风颜半步走在最后,有些不知所以然的看着手里的糖葫芦,良久才试探般地咬了第一颗。如果仔细来说,十余载的人生,这是她第一次沾到“人间烟火”。四岁之前她不曾出过家门,在山里又是从不下山,这种东西她并不曾见过,更不用说吃过了。刚入口是糖壳的甜,渐渐混杂了山楂的酸,味道丝丝缕缕地散开。
“原来你还是会笑的。”
风颜慢下步子和她同行,淡淡说了一句。后者愣了一秒,指尖碰了碰唇角,就连她自己似乎都没有意识到那里曾经浮现的清浅笑意。“嗯,已经…快要记不得这种感觉了。”上一次真正的放松,大概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你……不,我不该过问的。”风颜欲言又止,能够隐瞒十多年而且还会继续隐瞒下去的事,一定异常的沉重,这个世界里自己不知道的事太多,只怕是无意间的一言一动就会变成伤害。风颜没有再问,却见雪颜将自己手里的糖葫芦递过来,空出手抽出了一只发簪。风颜这才发现,那只发簪许是银制的,和月颜收到的一样除了簪子之外没有任何坠饰,但花纹却无比繁复地纠缠错杂,并不像是寻常所见的风格。簪尾,打磨的十分尖锐,更像是一支利器。雪颜一手执簪,在左手小指的指肚上轻轻一点。
“雪!”
风颜来不及阻止,血珠立现,随之散出的,是独特的气味,就算是这气味纷杂熙熙攘攘的街上依旧能依稀地嗅到。雪颜的血,并不是寻常人单纯铁锈般的甜腥味,而是一种带着点苦涩的药香,像是混杂了无数种药草的味道。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雪颜,风颜只觉得自己是出现了错觉。
雪颜很快擦去了血珠,把残留的味道藏进袖底。“风,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被银环蛇咬过?”
不但被咬过,而且……那条蛇死了,她却好好的。风颜是亲眼目睹过的,却是当时自己种种事不关己,很快便淡忘了,此番想起来恍觉可怕。没想到……
“你的血……”
“是毒。”觉醒之劫已经是家族人的宿命,自己却偏偏雪上加霜,任何活物,非特殊情况沾不得自己的血。咬了咬唇,雪颜想起了母亲,母亲的觉醒、母亲的过世,正是因为自己血液的刺激。“抱歉,吓到你了。”
风颜愣愣看着雪颜走开,忽然就明白了雪颜为什么会独自上山,为什么不会和她们靠的太近。萦绕在鼻尖的味道渐渐散去,熟悉感却又冲了上来。是那天!雪颜深夜离开院子,第二天面露疲惫的那天,身上就是这种味道。
“风颜姐,跟上啦!”
月颜在远处叫她,风颜并没有听得十分真切。
自己,并非是唯一一个独自隐忍的人。
远去的白色身影越显寂寞,雪颜递过来的糖葫芦还在自己手里,说到底,她最后也只吃了一个。她到底生在如何的一个家庭里,就把她小小年纪的送进山里,偶尔才会看望一次。无论是谁,都对此不置一词。
“那辆马车怎么回事啊!”
“快点避开!车夫怎么御的马?!”
风颜没能出神太久,街上忽然的嘈杂惊醒了她。不远一辆马车横冲直撞地带翻了几个摊子,直奔萧月晴的方向而去,车夫似乎还在竭力想控制住马匹,但马车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小花!护着小姐!”因为出神,风颜和其他人的距离已经拉开了二十余米,赶过去是来不及了,月颜竟然还一手吃的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花,右身后屋脊上,别让他发现。”花颜刚想“撸袖子”冲上去,就听雪颜忽然低头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后者没有更多的反应,转手掷出了手里还没来得及插回发髻的银簪。花颜蓦地听了有些莫名其妙,出于信任,还是暗中拈了袖里一枚围棋子对着说定的方向飞出去。出人意料,屋顶上传来一声细微的闷响,有打中了什么的感觉。花颜瞬间惊呆,不敢置信的看向屋顶。
掷出的银簪直接穿透了车轮的转轴,猛地失衡,马车的速度自然而然的慢了一些,这给了风颜赶到的时间。车子转向擦着几个人过去,撞了几个摊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又引来一阵责骂。好在有惊无险,谁都没伤到。花颜紧紧盯着那片屋顶,一个黑色的人影刚刚从那里翻下去不见了踪影。不过,听雪颜的语气很严肃,自己就下意识的用了九成的力,那个人活不了。等花颜再转回头,雪颜已经平静地走开,从车轮中抽回了自己的发簪,重新戴回头上,神色并无异样就像是捡起冲撞中不慎掉落的簪子一般。
“月……小姐,小姐你怎么样?!没事吧?!”月颜当即就把手里的东西甩了,拽着萧月晴的衣服到处打量。
“就你什么都没帮上吧?”花颜在一边鄙夷她,拿余光去瞥了一眼站在一边沉默不语的雪颜。刚才那么短的时间,她是怎么感觉到的?她的身手已经……厉害到那种程度了吗?
“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嘛……”
“别怪她了,再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有点吓到了……”虽然声音有点抖,但说起来,萧月晴放在众多大家小姐里一定是相当奇怪了。见老虎一点不怕,遇街上的意外连声大呼小叫都没有。谁让人家几乎从小和风花雪月在山里长大的呢,事情见得多了便见怪不怪了。“风呢?”萧月晴只当这是一次意外,并没有想到那么多。
另一边,车夫跳车就跑,风颜紧跟着转进了一个小巷。这车夫看来并非雇来的普通百姓,显然有点身手,转身就扔了两个飞刀,直冲风颜门面。
既然周围没有别人的话……她就不用担心什么了,风颜看见对方动作的时候扬了扬眉,踏墙旋身,踩着飞过的飞刀就到了那个人的面前。三两下卸掉了他的防御,毫不留情的把人踹倒。
“谁指使你来的?”
风颜押着车夫……不,是伪装成车夫的刺客,低声问道。
“想不到,萧府的女婢竟是此等高手。”
“我可没心情和你说些有的没的,不过,既然还敢跟我顶嘴,你看来也不是简单人。算了,既然不说,直接交出去吧。刺杀尚书府的人,你也没有几天活头了。”风颜没打算和他多说,至于谁是始作俑者,她很清楚。与萧家有怨,无非是求亲不成的几家,或是与消除政治对立的大臣,而后一种,就是以右丞相楼文允为首的。从这刺客的态度也看得出一二,嚣张,完全不会因为被抓到而恐惧……难道说,他有自己会被放掉的自信?
“不过,别想了,这次没人救得了你。”
末了,把人交给官府的时候,风颜说了最后一句话,看着被抓的人渐渐变了神色,剧烈的挣扎。
失去靠山的走狗,下场可都是很惨的。电视剧里都是这么说的,不是吗?风颜低眉笑了笑,跟上了其他四个人。当朝皇帝必然很快会知道这件事情,在夺权的关键时候,这种挑衅他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去。至于背后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棋子伸援手的。
谁要来,都随他,她会把一切危险挡在门外。到头来,就算是再次转生,就算是对曾经的过往牵挂不放,就算已经决定事事不关己……那又怎么样呢,对于这些共处了太多年的人,她依旧还是会在乎的。伤害他们的人,她还是不会轻易放过。
呐,翊,你看,我已经融入这个世界了。虽然我可能不会去见你,但是,还能和你这般相安无事的生活在一个世界,一个城池,我还是深感幸运。
微风吹卷着一片羽毛,悠悠荡荡的飘过了两排房屋中间的的一线天空,去了未知的地方。
街上的柳枝依旧,行人依旧,喧闹也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