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风雪》感遇成歌_

7、【五】蒹葭萋萋，白露未晞（2）

　　且说萧母房里。
　　萧母原本阮氏，也是大家之女，虽不说惊为天人，却也是很有风韵的女子了，如今三十又过半看上去却要年轻一些。萧府上上下下打理的井井有条，自然看得出她在萧府的威信与贤淑。说来奇怪，他们夫妇只有萧月晴一个孩子，也只打算有这一个孩子。这些年萧月晴久日在清溟山上居住，见面时间并不多，这般也是准备得格外隆重。
　　萧月晴跪坐在软垫上，萧母解开她的头发，披散的头发一点点的挽成复杂而华丽的发髻。偏髻贴面，附以假簪，整个人看上去多了一些成熟的韵味。
　　“娘，为什么一定要让风她们这么委屈呢？在山上明明一直都是我拖油瓶……武艺、乐律、容貌都不输人，明明她们会比我优秀，却始终要被人看做是我的附属品。要知道如果她们顶着这样的身份，要么一辈子都只能留在我身边，要么……嫁出去都得不到什么正统的身份……”
　　阮氏静静地听女儿说，一点点挽着发髻。“的确，我们现在给不了他们什么，但这只是暂时的。你蔚伯伯身份不一般，再加上风她们是关门弟子，在外面也都有能够呼风唤雨的资本的。想必过不了多久吧，她们会真正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到时候，一定会有不错的归宿。”
　　“为什么现在就不行呢，父亲为什么不能安排侍卫去接替她们的工作？”
　　“总会有那么一些无可奈何的事呢，月晴。蔚伯伯如此安排，许是有他的打算。你虽生于官宦家，但还是希望你不去牵涉政事。风她们，说不定未来就会成为皇帝手里的武器，到时候就不仅仅是保护我们萧家，更能稳定这个国域了。”
　　萧月晴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虽然心底的疑惑依旧没有解开。但是母亲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变好的吧。自己很快就会出嫁，她们，还会继续留在府里，那样的一天，快一些出现吧。
　　因为要和母亲说事情，萧月晴并没有带着雪颜他们过来。
　　原来没了她们，自己什么都决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要是，能一直像在山里那样就好了，她抬头看了看窗外无比湛蓝的天，正划过一只白色的飞鸟，在身后划过自由的痕迹。风花雪月，无论是谁，虽然都会在这萧府里安然自得，却改变不了他们是“飞鸟”的事实，他们的心，似乎并不在这里。萧月晴能够清晰的感觉出来。他们的身后，也许有无比复杂而难以言说的事情。在这里的她们，被困囚的她们，想必不会快乐。
　　镜子里的人已经变了样子，萧月晴有些不习惯。
　　她忽然的开始想象，她们四人装扮后的样子，必然会名动京城了。

　　宴会上。
　　都是寻常的路子，再没有出什么差池，毕竟王爷在场放肆不得。
　　萧月晴出现的时候，一袭水红长裙及地，蚕丝的料子轻盈，随着步子浮动，宛如枝上盛放的木棉花，柳眉朱唇，云鬓轻挽，妆容优雅，鬓上几枚银色掐丝的簪花嵌了紫水晶，独具韵味，着实惊艳了不少人。怎奈名花有主，再惊艳也只有看看的份。陪着萧月晴的是风颜和花颜，另外两个人则始终没有出现。
　　“啧，当真是美女，传闻所言不差。不知道是谁家子弟如此有幸，能娶到这尚书的宝贝女儿。”
　　“听说是萧大人故交的儿子。”
　　“可惜，可惜，在场的各位已经没有机会了。”
　　……
　　“你看到了没，那小姐身后的两个人，一个是今早萧大人身边的那个，也是绝顶的美女。另一个倒是没见过。”
　　“可能是陪嫁丫鬟啊！据说有四个，跟了小姐很多年。别单说这一个，四个人个个都不输这萧家小姐。再加上今天早晨那个，还有一个没露面呢。”
　　“说到今早那个年纪小的，不是被王爷点名带路了吗？会不会是被王爷看上了？”
　　“看上又怎么样，身份之差如云泥，还能给什么名分不成。说来也可惜了，因为是婢女，就算能娶，也不过是个妾罢了。”
　　“小声点，王爷就在上面呢！”
　　慕容麟煜坐在首位，虽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实则把一切听在耳朵里。拿着竹签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盘子里的水果，厌倦的同时却又不得不考虑这个现实，如果真的想要娶月颜为妃，母后会不会反对，外面的人又会怎么评论？他可以不在乎，但是并不代表他不在乎让身边的人一直身处冷嘲热讽之中。既然连伤害都不能为对方挡下，又何谈给予承诺。
　　自己，真的是认真的吗？
　　一面之缘的人,真的能够无论何时都保护着她的天真依旧？
　　宴会一直在进行，慕容麟煜不曾说过几个字，即使知道分别前月颜的样子并非是对他失望，心底还是有深深的无力感。纵使一见钟情，哪里会有传说中的那般美好。他忽然就开始羡慕那些寻常人家的子女，平平淡淡地出生，寻到门当户对的人家，然后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或者像萧月晴这般，心有所属，远远避开政治联姻的枷锁。只可惜，对于他来说，这一切都不真实，也不现实。
　　“王爷，王爷！”身后的仆役轻声提醒，慕容麟煜似乎忘记了宴会该有的礼节。身为来宾，他本该象征性地敬主人一杯，但是慕容麟煜一直在出神。“该王爷了。”
　　慕容麟煜端起酒杯，心不在焉地去敬萧月晴。
　　“恭喜。”
　　“多谢王爷光临寒舍，小女在此谢过。”屈身一拜，萧月晴受了慕容麟煜半礼。
　　慕容麟煜落座，陆陆续续有人敬酒，或是敬萧宸，或是萧月晴。萧月晴毕竟身为女子，便以茶代酒。
　　“容月晴冒昧了，王爷眉心不曾舒缓，是否有什么心事？”回敬慕容麟煜的时候，萧月晴问了一句。宴厅里喧闹不止，慕容麟煜自己溜进了后院，而萧月晴应着父亲的眼神跟出来，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的对话。
　　“很明显？”顿了一会，慕容麟煜看到萧月晴欲言又止的犹豫，扬了扬嘴角。“你尽管说，此番不必顾忌。”
　　“要说明显，怕是这宴中宾客能看出一二的少之又少。王爷担忧之事，可与月有关？”
　　“看来，你们的关系倒比一般主仆好很多。”
　　萧月晴摇了摇头，“总之并非如王爷所想，恕月晴不能多说。月年纪比我还要小一些，虽说并非少不更事，还是比同龄的姐妹们天真了些的。不知刚才发生过什么，如果月有所冒犯，还请王爷见谅。”
　　“不…萧小姐，她们四人，都会随你出嫁吗？”
　　“王爷的意思是……”
　　“我有意娶月颜姑娘，不知萧小姐可否放人？”
　　慕容麟煜忽然的决定让萧月晴吃了一惊。“王爷……可是第一次见到月？”
　　“不错。”
　　“王爷不觉，这样太过轻率？毕竟只是……”觉察到自己的话语有些无礼，萧月晴没有再说下去。刚才月颜回来的时候神色不太对，说什么也不肯像安排的那样随自己出场了，问过风颜，也只知她与王爷见过。自己和蔚今，整整相处七八载，这般却……萧月晴不是不相信一见钟情，但是，目前的形势并不允许。
　　“我明白……大概谁都会觉得太过唐突…”慕容麟煜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陷入沉默。萧月晴见状，欠了欠身便自己回了宴厅，只留下一句话。有些事，是必须要自己想清楚的，别人帮不得，也帮不了。
　　“月颜的居处，是府邸东南处的华初院。”
　　萧月晴忽然想起，风颜不知何时认识了左丞相，月颜这般又与七王爷有了联系……也许，母亲说过的日子，在她们进入都城的时候就开始了。自己，是该高兴的。可是，这究竟是上天安排，还是幕后的谁呢……若是后者，想来便有些可怕了。
　　宴会尚未结束，萧月晴有些疲惫地退场回了房间，雪颜过来帮她梳发。
　　“梳了发髻，还有那么多簪花，果然好沉……虽然好看但还是羡慕起你们来了。”萧月晴不禁感慨。“对了，月颜状态怎么样？”
　　“好些了。”因为风颜必须跟在萧宸附近，花颜又不会照顾人，雪颜就留在了房里照看月颜。因为哭过，月颜的眼睛有点肿，蔫蔫地坐在院里一棵树上。若不是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繁茂枝叶中还藏着一个人。月颜什么都没有说，雪颜便没有多问。
　　“王爷向月颜求亲了。”
　　雪颜的手顿了顿，又恢复了原来的淡然。王爷？不都是三妻四妾，偶尔花心一下有何奇怪？
　　“不是你想的那样，王爷希望……纳月颜为王妃。”
　　“有些唐突了。”
　　“嗯…不过，若是这七王爷的话，说不定可以呢。”
　　……
　　入夜。
　　夜空有些阴云，月色并不很好。树下投出的阴影模模糊糊，蔽着窝在树下睡觉的羽。
　　风颜并不在房间里，整间屋子只有月颜一个人。
　　百无聊赖地在宣纸上描描画画，画上的人影渐渐成型，却见越来越像一个人……
　　“啊…烦死了……”月颜反手就把纸团成了球扔掉，毛笔管也不管的横在地上，然后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发呆，桌上的笔墨纸砚被推得乱七八糟。反正没人看见，月颜也不去管它。其实，也不是想不开放不下，毕竟，对方是王爷，什么都不缺，更不用说是爱慕他的女子。也许人家只是一时兴起而已，自己又凭什么这么矫情。
　　但是，虽然是这么说了，还是会有些许的不开心。
　　话说回来，这么晚了风颜姐还没回来，原来萧大人这么忙吗？月颜透过窗上的纸幕看向隔着一个客厅的房间，依旧没有烛火亮起来。离子时不过大半个时辰，这么晚也实在少见。明明风颜姐这么忙，自己却偏偏无事可做！好想回山里，虽然少了玩乐的东西，但好在什么都不用担心，哪里会像现在……
　　她要回山，回山，回山！月颜几乎忘了自己是当初最急切下山的那一个，如今却又急着回去。明天就给师傅去信！反正有风颜姐她们就够了。
　　“画上之人竟比本人都好看，实在惭愧。”
　　正决意要走，月颜觉得自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不耐烦地拿手在耳边挥了挥全不理会，肯定又是自己的幻觉了，这几天来弄得自己神经兮兮的。唉，连幻听都这么逼真，自己真的是没救了。
　　“几日不见，月颜姑娘已经如此冷淡。”
　　“那你就走啊……等等！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月颜说了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回头就见慕容麟煜站在不远，饶有兴致的看着刚刚被自己丢掉的画作，瞬间整个人就差拖着垫子缩进角落了。“不可能！雪颜姐她们……”就算自己一直都是反应迟钝，雪颜姐他们总会有察觉吧？就这么让人进来了？！还是说这慕容麟煜的身手已经厉害到连她们都瞒得过了？！“你擅闯民房！”
　　“你们果然不是简单地女婢吧？”
　　“胡说！”见被揭穿，月颜有些心虚，还是反驳回去。
　　“哦？你们独居别院而不是住在偏房，这房间摆设也显然不是女婢能有的。何况，那萧小姐的言语里也不曾视你们为下。”慕容麟煜轻而易举的说出种种证据，堵得月颜无言以对。
　　“是不是都和你没关系，风颜姐就快回来了，你要走快走！”月颜自顾自的把椅子挪回原位，一点都不淑女的从慕容麟煜手里把那张画抽出来，再次捏成团扔进纸篓。与此同时，隔壁雪颜房间里，风颜连打了两个喷嚏。
　　两个人相处的不好么？撇了撇嘴，她还是继续手上的书写。
　　“月颜。”
　　“什么？”抬头，月颜看见慕容麟煜虽有笑意但更多的是正经。不得不承认，这样看起来要比一脸玩笑顺眼得多。
　　“我的选择没有变，你呢？”如果说初见的决意是鲁莽，那么经过几天的冷静，他依旧坚持那个决定，是不是就可以有一点说服力了？他问过了萧小姐，也知会过了风颜，所以才会出现自己长驱直入却无人阻拦的情况。“风颜姑娘让我来见你。”
　　……
　　“七天吧，七天以后，你亲自告诉她你的答案。”
　　慕容麟煜记得很清楚，那时风颜的神色，那种深邃的眼神他绝不会再在第二个人身上看到，让人猜不透她到底是随意的面对这件事还是无比的严肃。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吧，有那么一刻，慕容麟煜已经这么想了。这更坚定了他对于她们不是女婢的想法。
　　“你的身份和立场都很清楚，我也不介意你知道点什么。去问月吧，如果她信你，她会告诉你。”
　　……
　　月颜一改刚才的不耐烦，保持着听完的神色很久，却又垂眸沉默。她想答应，并非只是因为一张好看的脸，还有同情，更多是一些乱七八糟说不明白又理不清的情绪。但是，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简单地遇到，简单地互相钟情，然后就是在一起。总感觉一切都太过轻易了些。“对，你说得对，我们并不是女婢。”末了，月颜给慕容麟煜拿了另一个软垫，两个人相对而坐。“我们师从清溟山的宗门，借着这个身份下山只是为了保护萧大人的安危。政事什么的我不知道，谁危险我也不在乎，但是萧大人是月晴的父亲，也是师父的挚友，我们当然责无旁贷。”
　　听到清溟山，慕容麟煜的眉梢似乎跳了跳，而月颜并没有发觉。他听说过这个宗门的存在，然而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也少有人能摸进山里，大多都被山雾和野兽挡回。几年前司寇翊那个家伙似乎因为好奇拖了沈灏去过，结果差点就没了现在的镇国将军。好在有惊无险，被良医所救，要不司寇翊的罪过就大了。那山，当真还是神秘的。没想到，她们四姐妹竟然都是宗门里的人。
　　“萧大人带我们很好的，真的没有把我们看作下人。总感觉，自己还是很幸运的呢。但是除去这些，我只是个孤女，被师父收养才侥幸活下来的。”
　　“抱歉……又让你提起这些。”慕容麟煜想去扶住月颜看上去瘦小而单薄的肩，却还是没有伸出手去。至少现在，她需要的不是他的安慰。
　　果然，月颜笑了笑摇头。“我并不怎么在意的，如果不是师傅收养，我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但风颜姐说过，对于你的身份，我的出身卑微会是很大的阻碍。”
　　“这不重要，”慕容麟煜知道了大概，似乎已经不那么担心了。“这些事，你开始似乎并不愿意说。”
　　“这是我们几个人的秘密，因为我们的任务，知道的人越少才越安全。不过，我希望可以相信你一次……虽然是经过风颜姐同意的……”说到这般，心绪渐渐沉静下来，许久不曾出现的羞涩终于浮了上来，月颜低头去揪自己的衣角，“我……是愿意的，但是，现在这件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至少……至少是在一切都安全下来……”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几乎听不到了。
　　“足够了。”慕容麟煜微笑，摸了摸月颜的脑袋。“放心，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等到时机合适，我去和母后说。”
　　“嗯……”
　　“这算是我给你的约定，”慕容麟煜取出一支发簪，暗色的黑檀木，没有繁复的点缀装饰，甚至没有半点珍珠宝石的浮华，只是简单的雕空云纹，却已经是一切珠饰难以媲美的了。“虽然不是家传之物，不过，选材到设计雕工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你……别嫌弃。无论什么时候，见此簪，王爷府都会护你安全。”

　　“说过了？”
　　围墙外，风颜懒懒散散地斜倚着墙，眯眼看着慕容麟煜从后门出来，从神色看应该进展不错。月颜不是喜欢设防的人，不过，这种性格真的很好，不会整日患得患失。更何况，另外三个人是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嗯。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宣布的，身份问题我会解决。”慕容麟煜拉了拉外跑的帽子，毕竟自己是王爷，这样子在外露面也不成体统，何况还是钻别人家后门。“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我很感兴趣。”
　　“嗯？”风颜并没怎么在意，随意瞥了一眼，完全不在意眼前站着的是位王爷。
　　“风颜姑娘怎么就如此肯定我是可信之人？我们之间，应该不曾见过。”
　　“哦？”风颜扬了扬眉，“不知王爷的情报网怎么样？”
　　“为什么这么问？”
　　“你有多少关于我们的信息？”风颜倒是很有耐心 ，一点点引着慕容麟煜按着她的路子走。“当然，我没有轻视你那情报网的意思，关于我们的信息少之又少，就连包括萧月晴在内的萧家人都不知道多少，何况是你们。”
　　“原来如此，那真是让风颜姑娘见笑了。”慕容麟煜一脸从善如流的样子。“不过姑娘大可放心，我慕容麟煜认真起来，可是一辈子的事。”
　　“如此最好。月颜虽然有时任性了些但还是纯良的，你能护住她为好，否则我们不会放过你。很晚了，王爷请回，恕风颜不送。”
　　“告辞。”慕容麟煜案子打了一个寒颤，这个女人果然危险，明明脸上还挂着笑，说出的话却暗含锋芒，让人不寒而栗。与此同时，她的武功自己竟然看不出水准，果然还是少打交道为好。
　　风颜看着慕容麟煜消失，看了看阴云尽散的夜空。不过，距离拂晓也不远了吧。这么想着，她忽然笑了，情报网这种东西，她的确有，虽然没有没慕容麟煜想的那么强大。不过，四十余载的经历，她引以为傲的可是自己的觉察力和判断力，这怎么是王爷二十余年的可比。得到这些优势，她的代价是惨重的，她的心早已苍老，而唯一一个可以拯救的人，如今已什么都不记得。
　　也罢，有她一个人记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