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风雪》感遇成歌_

6、【伍】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啊!”
　　早晨，华初院的平静被一声尖叫打破，呼啦啦飞走了树上的栖鸟。风颜急急披衣出来，却只得无奈扶额。院门口的仆人吓得坐在地上，而院子里的樱花树下，静静趴卧着一只白虎，不时摇摇尾巴，一脸无辜。
　　这家伙什么时候跟来的……
　　话说事情是这样的，制衣坊的女侍按萧宸的吩咐把制好的衣服赶早送来，结果人一进门就撞见了偌大一只老虎，这才尖叫出声。此时，那女侍浑身抖得厉害，眼睛睁得老大看着白虎乖顺的按着风颜的口令钻进了杂物房。
　　“风颜姐，发生了什么？”其他三个人也从房里出来，只看见风颜在安慰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风颜姐？”
　　“没事，羽吓到人了。”风颜打消了紧张的气氛，转身扶起坐在地上的女侍。“姑娘，对不住，吓到你了。”语气已经尽可能放得温柔了，但风颜还是觉得女侍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鬼一样，“这只虎是从小圈养的，很乖不用怕。”
　　“哦……”哆哆嗦嗦地递过衣服，女侍竟然没有直接把衣服扔掉，虽然一直紧紧抓着都在衣服上留下了褶皱。衣服送下，她就飞一般的跑了，还差点撞上闻声过来的萧月晴。
　　“怎么了？这么慌张？”
　　“小……小姐，对不起，对不起，华初院里……有只白虎！小姐别过去……”
　　“白虎？羽跟过来了？果然是认主呢，干脆留下来好了。”萧月晴的反应再次给了女侍沉重一击，后者只有灰溜溜地溜走。常年在山上，萧月晴自然也和羽很熟悉，并不惧怕。
　　真不知道今后府上的下人会怎么说她们了。风颜看着羽从杂物房里跑出来，心安理得地接受萧月晴的顺毛。“小姐，你也太纵容它了。”
　　“小姐？”萧月晴有些茫然，显然还没有适应这种新的关系。
　　“对啊对啊，我们都应该这么叫的。”
　　“就说了这样不合适嘛，我再去和爹说说……”
　　“不可。这是师父的决定，萧大人已经很为难了，何况我们并没有受到委屈。不必再添麻烦。”说着，风颜无意间注意到，雪颜虽然出了屋子，却站在了几步开外，并没有和她们靠的太近，人看上去有些虚弱。
　　是和昨晚的事有联系吗？那么晚不知道去了哪里，果然，处处都很不正常。
　　“风颜姐，怎么了？”
　　“不，没事。”

　　一天后。
　　天气晴朗，的确是万事皆宜的好天气。天刚擦亮，萧府里已经有仆役来来去去了。身为大户人家的小姐，萧月晴的及笄礼准备的很隆重。萧府上上下下从萧月晴回来之前很久就开始准备，尤其是萧母。而且，她会在及笄当天亲自给女儿琯发。
　　“月晴，月晴，这件衣服好漂亮！”月颜拎着一件水红色的长裙转来转去，被花颜毫不客气地揪住按在椅子上，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衣服被重新挂起来。镜子里映出了萧月晴的忍俊不禁，月颜这样，实在可爱。也许是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机会吧，萧月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有屋子里神情动作各异的三个人。她们都只是安安静静地过完及笄之日，就好像那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天，没有任何特殊，却没有谁有任何怨言。
　　“月，是小姐。”雪颜正给萧月晴挽发，出声纠正。在四姐妹中她的头发是最长的，已经长过了腰。然而，身为习武之人，这却是不太被认可的，发过长易误事。但和她们不同，萧月晴是大家闺秀，自然外表还是很重要的，她的头发会更长一些。雪颜手执玉梳，自头顶梳至发梢，倒真有几分女侍的模样。不得不说萧月晴的头发真的很好看，柔软，看似墨色，在阳光下会显出隐隐的金褐色。
　　“明明这样叫一点都不好……欸，风颜姐呢？”
　　“爹在前厅迎客，她去帮忙了。”
　　“哦哦。”月颜无所事事地晃着腿，前厅一定会来很多人，人多繁杂，风颜姐去一定也是为了安全起见。“听说，今天有大人物来？”
　　“不知道，谁管他。萧大人已经是二品大员了，皇帝和丞相肯定不会来这种小场合，还能有什么大人物。就算有，也都是为了拉拢萧家来的。”花颜对会来什么人没有半点兴趣，不如说她对这种迎来送往的场合就有些反感。直率，就是她最明显的性格。也许，有点不像个女孩子，总是会被月颜嘲笑。
　　“以后会没人要的哦，花姐姐！”
　　然后便是满山的追打。不过，就算一辈子不嫁，又能怎样呢。花颜表示毫不在意。
　　“月，想去就去看看吧，这里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萧月晴知道月颜的心思，便把人放了出去。时间还早得很，出去看看热闹也不会有问题。得到了允许，鹅黄色的身影几乎瞬间就消失在院外。
　　“这种性格，你才嫁不出去呢。”花颜哼道。
　　“挽好了，小姐。”雪颜仿佛完全没有被身后的玩小吵闹干扰，言语和神情一样淡淡的，拿过了小镜子放在萧月晴身后。长发挽成了最简单的样子，却又不失优雅。
　　“辛苦你了，雪儿。”
　　只是摇摇头，雪颜并没有更多的言语。
　　前厅。
　　皇帝特意早些下了早朝，对萧宸的关照可见一斑。不多时，迎来送往的人已经把前厅挤占得满满当当，更不用说各式各样的礼物。毕竟是二品管员，除了皇帝几乎多多少少都会卖点人情，说不定谁有幸娶回了萧家小姐，前途无量不是？萧宸没摆架子，恭敬地迎着前来的人，说两句有的没的。很多富家子弟前来，争相献殷勤，有什么意图用膝盖想都知道。风颜站在萧宸身后一两步外，充当着近侍结接过礼品的同时注意着四处的动静。
　　“沈老将军到！”
　　“户部侍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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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侍不断通报着来客，收下礼单。一干仆役忙的不亦乐乎。
　　“尚书大人，犬子虽不才，择婿之事还要考虑考虑我家呀。”
　　“您谦虚了，令郎当真一表人才，却是我家小女早有婚约，万万不能再夸下海口选亲了。”
　　风颜垂眸，打量着一个个有选亲之意的人，暗自冷笑。
　　“不愧是尚书府，府上就算是侍女都是绝色。”来人扫了一眼萧宸身后的风颜月颜，眼底的蠢蠢欲动暴露无遗。
　　“过奖过奖，这是小女的随身丫鬟。”
　　“那娶了贵府小姐的人岂不是乐哉？可以再多纳几个侧室。”
　　“那您当真是玩笑了……”
　　“萧大人别谦虚！你看这花容月貌，哪会有几个不心动的男人……”
　　“这人是谁？！看我不……”月颜说着就想撸袖子冲上去，被风颜拉住。
　　“别添乱。”风颜低声道，这种场合不是她们这种身份可以说话的。人心的丑恶，竟然在这一方小厅展现的淋漓尽致，令人作呕。“别忘了我们的身份，这里不比清溟山！”好在先才月颜的言行并没有什么人被注意到。
　　“哦……”月颜乖乖缩了回去，眼光却还是偷偷打量着每一个人，她曾无数次幻想着山下的生活，却不想是如此的喧嚣纷乱。衣装华丽，言笑嗔痴，暗波涌流，却又似乎不在意料之外。
　　“七……七王爷到！”气氛正尴尬着，又一位宾客的到来让满场哗然，门侍吃惊得差点没说出话来。这尚书女儿的及笄礼，竟然把这久日逍遥在外的王爷都引来了。难道说，萧宸说的婚约就是……
　　七王爷，慕容麟煜，当朝皇帝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深得皇太后的疼爱。话说这王爷生得好看，小时候没少被当成女孩子，结果气得当事人七八岁就自寻府邸搬出了皇宫居住。后来成年，他支持皇兄当上皇帝之后就放手玩乐，整日行踪不定 ，难以捉摸。不过，玩乐归玩乐，慕容麟煜并不是风流随意之人，只是简单地游山玩水结交义士，不曾有过什么负面的消息。据说在王爷府里，哪怕是一位侧室都没有，更不用说其他。
　　这般，慕容麟煜就连招呼都没打地出现在了萧府的前厅，所有宾客不得不齐刷刷的跪下问候。
　　“哎哎，跪不得，今天这萧府的首要人物可是萧小姐，本王不能夺了风头，各位请起。”慕容麟煜今日穿着暗紫色的常服，长发束起，虽说是没了少年时的一丝阴柔之美，但凤眼一挑还是惹得在场一干女侍自觉羞愧。
　　“风颜姐，七王爷是谁啊，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欸。”月颜在风颜身后拽着她的袖子，往外打量着。“真的很好看啊，风颜姐。”见风颜没反应，她又晃了晃前者的袖子。“他会不会是来和今哥哥抢月晴的啊？”
　　“不要胡说。”风颜注意着王爷的动向，微微皱眉，皇家的人喜欢不请而来吗？只是区区一个尚书的身份就引来了王爷，这对于萧府究竟是好事还是意味着一大堆麻烦？这王爷显然是习过武，月颜声音虽小，怕也有被听去的风险。她所听闻的七王爷的确是美貌之人，却不是喜欢拈花惹草的存在，这次……也许真的只是个意外。
　　“当然不是，”慕容麟煜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月颜，后者直接躲到了风颜身后。“早有耳闻萧家小姐已有婚约，本王岂能横刀夺人所爱？久闻萧府的一番美景，今日恰逢萧府喜事便前来看看，大家不必惊诧。”说话的是个习武的人，慕容麟煜判断的出来，还在诧异萧府里竟然有人说话这么没遮没拦，却发现那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
　　“王爷过奖了，敝府今日真是蓬荜生辉。”
　　“七王爷好眼光！”
　　“这萧府今日真是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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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一言一语地附和着，月颜躲在风颜身后不敢冒头。“惨了惨了，风颜姐，被他听到了怎么办……怎么听力这么好，属猫的吗？”
　　风颜挑了挑眉，很没良心地往左挪了挪，刚好不好地把月颜暴露出来。看来这王爷也是个精明人，而且……想必是对月颜有兴趣。一句话既给萧宸解了围，还多添风趣。向来听闻这王爷品性不错，给他个机会未尝不可。
　　“风颜姐！”
　　“这位姑娘，可否领本王于这萧府一转？”
　　月颜正要和风颜抗议，慕容麟煜的话就说到了眼前。得，王爷都开口了，逃不了了。
　　“月，带王爷去府里转转吧。”萧宸显然听不出来慕容麟煜话里的意思，既然王爷都指定人了，月颜虽然天真了点，却也不会有碍。“还有，夕凉，带沈老将军去宴厅。”
　　“是，大人。”
　　“哦……”月颜有些不情愿地答应，不是说不愿意领着人看风景，这张好看的脸她还想多看一会呢……但是，刚才自己说的坏话都被听去了好吧？！这七王爷笑得总感觉很危险啊，她可不可以不要去……
　　答案，是否定的。
　　“敢问姑娘芳名？”转出一道游廊，慕容麟煜先开了口。
　　“月颜。”
　　“好名字。”眼前的女孩子生的小巧，大概，还够不到自己肩膀。刚才躲在另一个女孩子身后的样子，莫名的惹人怜惜。“刚才，直呼小姐的名字可是不敬。”
　　“…知错了。”
　　“是对本王的到来有意见？”
　　“月颜不敢。”
　　“真的？”
　　“月颜不敢对王爷说谎。”
　　“哦对了，月颜姑娘，我是属虎的，不属猫。”
　　“……”眉心拧了拧，月颜勉强捺下要开口反击的冲动，继续领路。明明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说起话来就这么讨厌，句句像是在挑刺。月颜真的很想转身甩他一脚然后走人。
　　“月颜姑娘，不要皱眉，不好看。”
　　“知错了。”
　　“本王并非是责怪你。”慕容麟煜显然不怎么会察言观色。
　　“你都听到了就说啊，绕什么弯子？！以为王爷就了不起吗，所有人都要战战兢兢地陪着你转？！”月颜不是能憋住情绪的人，何况她才刚刚十五岁。此时身份什么的对于她来说就根本是笑话。这王爷说话的方式实在让她觉得不开心。
　　“我不是……”
　　“什么不是？！你就是在找我难堪？你一个王爷，这种场合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难道人们不会以为你是来求娶小姐的吗？”
　　性格不这么恶劣好吗，那样……偏偏喜欢这样的一张脸，月颜并不怕别人说她会因为一张脸而喜欢一个人是多么肤浅，但是一眼瞩目只是一瞬间的事，又有谁能控制的了。总以为，这个人眼睛里闪过一丝温柔，闪过的一丝不羁就是他原本的性格，结果呢？明明还会为萧大人解围，为什么偏偏要对自己一两句的低语穷追不舍？月颜别过头抹了把眼泪，弄花了上好的淡妆。
　　“哎哎……别哭，刚才是我的不是。”慕容麟煜本是打算开个玩笑，平时面对府里各种献殷勤的宫女侍女他早已习惯了玩笑的口吻，一时没改却不想弄巧成拙，把人家弄哭了。只得俯身下去给月颜擦眼泪，偏偏又不知道该怎么劝。“不该开你玩笑的，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而已。慕容麟煜现在的状态就是自己挖了个坑然后跳下去，结果呢，还是人家把他拉上来的。“你很怕我？”到最后，语气还是软下来了，
　　月颜只是摇头，觉得自己真的太掉价了，明明不是什么大事却哭成这样。花颜还好不在，否则就要被笑死了。
　　“真好啊，你不怕我。”本来是应该被弄得心烦意乱的情况，慕容麟煜却感觉自己心里是有些高兴的。这次萧府之行，看来是来对了。因为自己的身份，所有人要么畏惧他而敬而远之，要么谄媚讨好一副令人憎恶的嘴脸。所以他才会终日不回府，飘在外面。说来还真是嘲讽，自己一个生于宫廷之人，却偏偏厌恶着身边的种种，不见得是母后的教育有什么问题，总之自己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明明自己没有摆身份架子的，身边这样的人还是在他成为王爷之后渐渐消失了。难得会有月颜这般的女孩子，还能表现出真实的心情，哪怕是委屈、不满。也许吧，也是因为这几人刚刚进城，对于当今的种种不甚了解。许是太过深刻的感触让慕容麟煜格外珍视这种感觉。伸手把人紧紧抱住，相见虽短，他忽然就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无论是她的天真、任性，通通包容，也不愿让任何人去改变它。
　　“欸……”忽然被人抱在怀里，月颜眼睛睁得老大。慕容麟煜比她高了很多，俯身下来她才能勉强把脑袋放在他肩上。传来的体温，带着淡淡的宫廷熏香的味道，惊讶之后也让她渐渐安静下来。
　　“因为……你是王爷吗？”
　　“你都看到了,不是吗？”慕容麟煜闭了闭眼睛，她没有躲开，就已经让他惊喜了。
　　“嗯……”月颜的确看到了，在众人跪下去的时候，她大胆地没有低头，偷偷瞥了一眼慕容麟煜，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充斥着厌倦和轻视，对一些趋炎附势之人。
　　也许，也是个可怜的人呢。虽然玩笑很恶劣。
　　“你……会觉得寂寞吗？”
　　“嗯，有点呢。”慕容麟煜松开了怀里的人，伸手去摸摸她的头发。“还讨厌我吗？”
　　月颜依旧是摇了摇头。讨厌不起来，真的讨厌不起来。在他身上她感觉不到心机的味道。月颜不知道深陷宫闱是怎样的感觉，只是知道那一定很讨厌，就像前厅里那些人一样讨厌。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
　　“不是！眼泪……沾在你衣服上了……”这可是大不敬啊大不敬！月颜退了两步，想跪却被拦下。
　　“这是小事，我岂会在意。呐，月颜，跟我回王爷府吧。”
　　“你就肯定是我吗？”月颜终于有点勇气抬头，看着慕容麟煜的眼睛。“如果你遇见的是姐姐们呢？如果是姐姐们带你游玩呢？”
　　“至少我现在遇见的是你。”这样的话突然地就说了出来，实则，有那么一瞬间慕容麟煜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言语就这么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
　　之后的岁月里，慕容麟煜并非没有想过，如果当时自己遇见的不是月颜，而是风颜、或者是四姐妹中的其他人，又会发生什么。刚开始对月颜有好感，的确是因为那种无视身份的随性与天真，而这些，并非只是月颜才有。然而，许是命运使然吧，他遇见的只是月颜而非别的谁。短短一次相遇，便成了一辈子。嘛，自己难得认真一次吧。
　　“我只是一个婢女，不敢觊觎。”月颜澄澈的眸子直直看着慕容麟煜，让后者有些不自在。纵使这个社会里并不尊崇男尊女卑，但身份之别仍是一道关卡。纵使自己并非真的是婢女，但在所有外人眼里，她就只是一个婢女。就算不是，她也不过是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身份什么的，王爷此时可以不在乎，但是，总会有为难的时候。
　　现在无论怎么决定，都太过仓促而草率。
　　“时辰快到了，我带王爷去宴厅吧。”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月颜拽着自己的衣袖没有回头，直到宴厅门口。
　　“王爷请，月颜先回了。”
　　深知两个人之间的差距，月颜不敢多想。那是初见的悸动吗？月颜不敢确定，但她知道，如果还能再见，必然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