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风雪》感遇成歌_

5、【肆】他日相逢

　　马车一路下山，穿过几个不知名的小城，穿过河湖城荒，终于进了都城的城门。
　　“原来是萧大人府上的车辇，小的不知，得罪了，得罪了。快快放行！”看城门的小将一改一脸的不耐烦，恭恭敬敬地放马车进城。
　　“哼，势利的家伙。”花颜对此嗤之以鼻，嘟囔了一句。
　　“他们也是为了活命和生计啊，小花。”萧月晴知道花颜正恶太过分明的性子，不禁好笑。这般回府，有风花雪月四人相陪，真的是安心了不少。虽然她们可能要扮演主仆的身份，但她心里真的是把他们当做姐妹的。像自己这样身子弱又除了女红万事无能的小姐，却还能处处被他们帮扶庇护，真的很幸运啊。
　　萧月晴回城很低调，不想多生些是非，只有一辆马车，除了两个车夫再没有安排其他人来。一路困顿，萧月晴和花颜月颜待在车里，雪颜因为安静也留在车里。风颜一个人坐在车顶，看着马车行驶过来的青石路，斑斑驳驳，马车也有些许的颠簸。这大概是一条商业街，人流穿梭，买卖吆喝，好不热闹。这算是她第一次来这样繁华的都市。
　　世界与世界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开着的窗子里会传出女伶的歌声，就像音像店的音乐；也会飘出馥郁茶香，像临街的茶艺馆。风颜动了动手指，柳絮擦过指尖飘走，轻软的感觉一触即逝。原来，他就是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应该过得还不错吧？唇角浮现一抹笑意，能够知道他们可能还在一个世界，可以好好地活着，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因为入城，风颜就算不想也不能像在山里那么随便，只能让雪儿简单地挽了一个发髻。她这才觉得，各式各样的发髻想想都头疼。还是挑一个简单的学学吧，否则就要天天麻烦雪儿她们了。
　　“风颜姑娘，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别来无恙？”
　　伴着马蹄声，风颜正出着神，就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可不记得自己在都城有什么认识的人，想必是自己听错了。没有搭理，那个声音就又说了话。
　　“你真是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冷漠。”
　　啧，这人怎么还一副很了解自己的样子，太自以为是了吧？风颜这么想着，歪头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司寇翊。他竟然……就在都城里。
　　车夫想是风颜遇见熟人，勒马让马车停下来。
　　距离上次已经过去了三年，他们都有一些变化，司寇翊却还能一眼认出她来，风颜怔怔看着对面的他，一时感慨万千。若不是这些年淡漠惯了，眼泪说不定已经抑制不住了吧。他也变了些，青色的衣，腰间一把看上去朴实无华的剑。看起来像是短发，脑后却又束着长长的发尾。少年的青涩渐褪，越来越接近记忆里锋芒毕露的样子了。
　　大概有二十岁了吧？
　　“怎么，莫不是风颜姑娘不记得了？”见风颜一直在出神，司寇翊挑了挑眉。他其实并没有抱多少她能记得自己的希望，毕竟……是个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子呢。“三年前的树林里，你的虎吓到了我的马，你的朋友还救下了……”
　　“你不必说，我没忘。”听着太过熟悉的声音，风颜一时几乎都忘记了反驳。“风颜区区一介平民，不劳丞相大人记挂。”风颜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语气要是追究起来要怎么判罪，干巴巴的没什么感情。为了下山，师父也说了山下的现状，谁执政，谁任职，她还是知道的，却是没想到翊会有那么好的背景。年纪轻轻就能身居丞相之位，必然少不了他的才华，所以才会如现在的春风得意。不过，身为丞相却随随便便一个人外出，他未必也太大胆。萧宸都需要保护，她就不信他不需要。不过，这满街上的人怕是也不会相信，堂堂左丞相会是这个年轻的男人。
　　“原来你知道。”司寇翊有些不安，他不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是怕风颜会像所有人一样从此毕恭毕敬，敬而远之。现在的他，很难再有交心的朋友。不过，他似乎想多了，风颜的话还是那么疏离而不客气。
　　“丞相外出，却没有护卫，难道大人不觉不妥？”
　　“不曾。”司寇翊他既然敢出来，就敢保证没有问题。“现在还不会有多少人认出我。”
　　“你当真自信。”听闻当朝的右宰相是和先皇打拼江山的，不知道忽然有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要和他同起同坐会不会气得吐血。风颜坐得高处，低头看着司寇翊故作低调的衣着但神情姿态却又掩不住高调。
　　“有何不可？嗯……这是萧家小姐的车子吧？听闻她很少回萧府？”
　　“这与你没有什么关系，大人。”
　　“当然，恕我逾越了。”司寇翊倒是从善如流，对此不再多说。
　　“风？认识的人吗”萧月晴从车窗探头出来，她并不认识司寇翊。
　　“欸？！风颜姐你在城里有认识的人？！”月颜一脸吃惊，“不公平！我都不曾来过都城！师父怎么就肯放你下山！”
　　“月，山里还是有人去的。”雪颜提醒一句，她记得自己在山里见过路人。想必风也是这么认识到山外的人的吧。
　　“如果只是闲谈，风颜今日还有要事去做，就不耽误丞相大人时间了。告辞。”风颜没有给司寇翊回答的时间，摆手示意车夫继续前行。马车经过司寇翊得时候，她却忽然扬了扬嘴角，声音轻得连自己都要听不到了。
　　“不记得的，是你啊……”

　　进了萧府，免不了一番折腾，行李物什搬过来搬过去。自然，都是萧府里的下人去做，风花雪月乐得清闲。
　　身为户部尚书，堂堂二品大员，皇帝御赐的宅邸自然没的说。月颜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回来就趴在桌上一个劲喊累。宅子里的光景不输皇家园林，林木水石不缺，各处院落别具风格。
　　萧宸没少从女儿和蔚清寒那里知道四姐妹的事，也知道蔚清寒选的人一定不会差，就像是来了贵客一般的准备，但等人真的到了，着实还是有些意料之外的。风颜的稳重，花颜的不羁，雪颜的沉静，月颜的童真，四个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却能很好地融合到一起。当初和蔚清寒商讨让她们四个人伪装身份的时候，他着实是犹豫了很久的，虽然不曾见过，但既然是蔚清寒十几年的关门弟子，武艺自然不遑多让。如今人也到了，容貌也都是上等，怎么想都太过屈才了些。本是安排四个人各自单独的院落，却被风颜阻止。
　　“大人，萧府目标太大，难免有所耳目。我们对外的身份是女侍，如此安排反而不妥。何况，我们并非是来享乐，我们四人共居一处院落，也好互相照料。”
　　“如此太过委屈你们。”
　　“大人不必多虑，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何况在这尘世贤臣难得，良君更难得，您的安危很重要。”风颜知道萧宸的顾虑，还是坚持让四个人搬进了一处靠近萧月晴居处的华初院。实则，院子里面很大已不是寻常婢女所能居住的规格，三间房，一间又分两居，两两一间剩下的算是杂物房。
　　等一切都安顿下来，风颜才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自从在山里遇见过他，自己就已经开始渐渐融入这个世界了。说的话，做的事，已经看不出异样。
　　“风颜姑娘，冒犯地问，今年芳龄？”白日里，萧宸曾问起。
　　“哦……十六有余。”
　　无论什么时候，听到这个问题风颜都会有短暂的停顿。
　　萧宸有些欲言又止，还是什么都没说。风颜心知肚明，也不去多问。自己并没有刻意去隐瞒自己异乎寻常的心理年龄，别人有疑问在所难免。
　　夜风吹进窗缝摇晃了烛焰，映在墙上的影子也晃了晃。风颜恍惚就觉得，这个世界的生活并没有那么难熬。对面雪颜房里的灯已经熄了，院子里一片安静，大概没有睡的只有她自己了。入夏，天气渐渐开始热了，再加上是在城里，温度和山上还是与差距的。就像走时山上的桐花开得正好，这里的却已经败了大半。风颜解了发髻，抓抓乱糟糟的头发，虽然这么说，她还是希望可以一直平静下去，不会发生什么事。但是，这似乎并不现实。右丞相楼文允想必是觊觎着皇权皇位，又觉得新帝年轻，才会有所动作。翊他，应该也在新帝的阵营之内，至于其他人，她并不十分了解，只知道他与沈将军是挚交。虽然师父传达的信息她没有不信的理由，总觉得这一切有些奇怪。
　　新帝刚刚即位一年，就算揽权，在势力颇大的右丞相面前暂时也只能暗中行事，且不说右丞相发觉与否，知道的人应该也是少之又少。师父向来是不愿牵涉政事的，而且这些年并不曾见他经常下山，却为何会对这些了如指掌？
　　师父……是不是还有什么身份？
　　“雪颜，你……”
　　正出着神，风颜看到了开门出来的雪颜，想开口却把话咽了回去。就算在山上，她也鲜少见到雪颜披下头发的样子，比起挽着髻的时候，头发看上去还要更长一点。雪颜身着白色的长裙，却并不是寻常见到的款式，裙裾散开拖到了地上。她肩上，停着一只通信的鸽子。月亮半满，映的院子里静默的人仿佛虚幻一般。透过窗缝，风颜惊艳的同时皱了皱眉，她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件衣服。而且，雪颜周身的气息有些变化，想必也是因为这件衣。最让人不解的是，那把佩刀，就在她手里。并没有注意到风颜，雪颜沉了沉呼吸，走出院门。
　　风颜犹豫过要不要跟过去，终究还是放弃了。雪颜不会去伤害谁，她可以肯定，那么，就是个人的私事了吧。雪颜背后的事，不比任何人少。总觉得身边都是很复杂的事啊，风颜揉了揉额角，乖乖睡下。
　　说不定，雪颜只是挑时辰去制药剂了呢。
　　一夜无梦。
　　雪颜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拂晓。没惊动花颜，刚回到卧房，人就已经脱力地倚门坐在地上，呼吸沉重，手心里全是汗。若是有人看到，一定会觉得她的肤色白的吓人。这是她不得不承担的，痛苦的副作用。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明朗起来，雪颜看了一眼，又垂眸下去。地面冰凉，她却仿佛毫无知觉。
　　休息一刻钟的样子，虽然依旧没有多少力气，雪颜觉得还是好一些，才扶着门站起来。身上有种淡淡的苦涩味道，她换了件衣拢起头发，又去点了熏香。
　　一缕烟袅袅升起，纤细而单薄，雪颜看着它发呆，就觉得那像极了自己。
　　是啊，这样下去的话，就算不觉醒，自己又能活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