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桑田》我欲醉

60、碧海青天夜夜心（三） 你能给我一

　　啊～～她猛地大叫一声，随即抱头失声痛哭起来，她渴望的最后一块浮木彻底腐朽了，化成碎片飘散在海中。她可以忍受无尽的孤独，可以忍受都城的人冷嘲热讽，可以忍受所有的谩骂追打……只不过是她心底一直存着一丝渴求，对重回人界与家人相聚的卑微渴求才支撑着她走到今天，可就在今天，他告诉她，她唯一的渴求已经不复存在了。她还怎么再继续下去？行尸走肉么？可，她以往的日子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分别？
　　剜心之痛，只有痛过的人才会懂。
　　他漠然地看着她的痛不欲生，嘴角依旧带着浅笑，好像这一切不过是稀松平常罢了。
　　恻隐之心？他当然没有，他甚至都没有心。
　　“或许，夜神能带你出去。”他喝了口茶不禁挑挑眉，这茶不错，正经的云雾。
　　万念俱灰一心求死的汐月在试图自行了断的时候听到了这句杀人于无形的话，她茫然地看向他，眼神无法对焦，也听不清他这话到底是何用意。
　　“听说夜神能打开万炁之门，或许重回人界也是一条活路。”他看着目光涣散的汐月笑得诡谲。
　　汐月被诱惑了，被绝望过后的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所闪烁的微光诱惑了，为此，她付出了一切，不顾都城的人将她当成过街老鼠穷追猛打，也不顾别有用心的人开出各种龌蹉肮脏的条件，只要有夜神的消息她都急不可待地探知追寻。经年累月，打她的人厌烦了，玩弄她的人也厌倦了，再也没人愿意给她任何夜神的消息，她彻底被都城的人鄙弃了。
　　许多年后，她才察觉，她错了，错得可笑至极。
　　司夜是不会轻易出现在蓬莱仙境，夜神更不会。都城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夜神的下落，她只不过是一个打发无聊的消遣罢了，而这个消遣玩儿多了也就腻了。
　　他骗了她吗？没有，他从未骗过她，是她自己心生贪念罢了。
　　可，她只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这也是错吗？
　　是，这本就是错，她原本就是一个早已死去的人，怎么还敢奢望活下去？
　　夜又来了，她没有生火取暖，打开门迎面的风带着凛冽，她倦了，也乏了，是时候去找真正属于她的圆满。
　　寒夜里，星空特别清朗，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这片星空倒是越来越璀璨夺目，令人神往。她伫立在山间看着都城的繁华不禁嗤笑了一声，这里跟人界其实又有什么分别呢？都是那么冷漠无情、世故丑陋。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她到底为什么来这人世来这蓬莱仙境走一遭呢？除了失去她从未得到过，她不禁想起因果之说，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宽慰自己的痛苦罢？只是，事到如今，她什么也不需要了，就让这里再添她一缕幽魂一具白骨，锦上添花算是她对那些给予的回报吧。
　　“姐姐？”
　　经年后，汐月仍记得那一声稚嫩的呼唤是多么的温暖，像冬日的暖阳，像春日的微风，更像是生于悬崖上一束鲜活的花，那是她卑微生命里唯一的救赎。
　　“姐姐，你在这里干嘛呀？”就在她想纵身跳入山涧的时候，一只小手抓住了她的袖子，五六岁的女娃娃，小脸冻得通红。
　　汐月有些迟疑，也有些不自禁的警觉，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在外游荡，她是谁家的孩子？她是囹还是？
　　“我叫云桑扈，姐姐你叫什么呀？”小女孩满脸期待地看着她，就像春日恣意盛放的花，生机盎然，这让汐月不禁有些自惭形秽，她不自然地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头发，想推开小女孩却又有些舍不得，这么多年，从未与人这么亲近过，她一边渴求一边抗拒。
　　小女孩当然不了解她内心的波澜，见她没有回答又追问：“姐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我的名字都告诉你了呀，云桑扈，云上飞着的小雀儿，好玩儿吧。”
　　她的眼睛在寒夜里亮晶晶的，天真无邪，可爱至极。
　　“……汐月，我叫汐月。”汐月不由自主地回答道。
　　“喜悦？”小女孩皱皱眉认真地思索着，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笑着问：“姐姐的名字也很好，每天都会很喜悦，就像我一样，每天晚上到处飞，今天飞到这儿来了。”
　　喜悦？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原来也可以读成喜悦，小女孩的天真让她不自禁的笑了起来，是啊为什么不能是喜悦呢？
　　“姐姐，这儿好冷啊，我得回去了，不然爸爸生气的。”小女孩缩了缩脖子，皱皱眉说着转身就要走。
　　汐月这才发现小女孩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还光着脚。心念一动，脱下外衫上前一步包住小女孩将她抱了起来：“姐姐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好不好？”
　　忽然而至的温暖让小女孩往她身上靠了靠，搂住她的脖子，眼睛咕噜咕噜转了转露出一丝调皮的笑：“好，我就玩儿一会儿，爸爸不会发现的。”
　　在抱着她回小屋的路上，云桑扈懒洋洋地趴在她身上睡熟了。
　　灵体在太虚幻境睡着了是没法在人界清醒过来的，汐月在抱住云桑扈的瞬间就发觉了，她并不是实体，而是从人界经由梦境而来的灵体，拥有这种能力的只有司夜。显然，她还太小，完全不懂掌控自己的灵术，更不知道以灵体的形态进入太虚幻境有什么危险。
　　“你能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吗？”汐月看着熟睡的云桑扈思绪复杂地喃喃自语。
　　汐月一直守在云桑扈身边，在她踢被子的时候为她掖上被角，在她梦呓的时候轻拍她的手臂，这么个粉妆玉琢的小小人儿，怎么越看越欢喜？心底漫上一阵暖意，就像在无望的深渊开出的一朵花，迎风而立，不惧风霜，迎着朝阳恣意生长。
　　第二天清早，当云桑扈揉着眼睛迷蒙的醒来时，汐月依旧准备好了早饭，甜丝丝的红豆汤圆，香甜软糯的南瓜小馒头，清爽可口的小米粥，还有几道佐粥的小菜，都是小孩子喜欢的口味。说到底，当年要不是她随着那箱金钗银饰、绫罗绸缎一起掉进这里，想必她早就捱不到现在了。
　　云桑扈对于不用去学前班这件事欣喜异常，欢欢喜喜的吃了早饭跟着汐月一起去捕鱼种菜，喂鸡捉虫，到处跑来跑去，直到筋疲力尽伏在汐月背上在回家的路上睡着了。而到了小屋，醒过来的她像满血复活了一般，跟在汐月身后这儿看看哪儿瞅瞅，满身大汗还不愿意洗澡，汐月只好追着她满屋子跑，好不容易逮住了她才撅着嘴不乐意地让汐月帮她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