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桑田》我欲醉

59、碧海青天夜夜心（二） 她，她是回

　　走了好一阵，她似乎已经习惯了黑暗，已经可以隐约看到东西了，前方似乎是一处山林，而她的来处应该是一处山坳。可能她被扔下山的时候被树木挡了几下这才缓了坠势，因此才留了她一条性命。
　　“你是谁？”她正在迷茫疑惑之际，忽然眼前出现一片火光，强烈的光线让刚习惯黑夜的她霎时失去了光明，下意识伸手挡住火光看向来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看清，来的是个清癯的青年，穿着一身广绣长衫，举着一个火把神色戒备地看着她。
　　“我……”汐月很想说清楚来历，但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了，她不知道来人是谁，更不知道一旦她说清楚了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将再次被送上祭台，再祭祀一次。
　　青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一身红色的吉服被勾了几道口子，头发凌乱血迹斑斑心里明白了大半，他不禁冷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积习难改，你跟我来吧。”
　　汐月听他这么说忽然有如醍醐灌顶一般清醒了很多，她也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礼数，上前一把拉住青年的手臂焦急地问：“你是龙神吗？你能带我回去吗？”
　　青年忽然被她这么一拉有些讶异，汐月见他没回话这才发现自己唐突了，忙松开手低下头：“是我冒失了，还请……还请大人原谅我粗鄙不堪，不懂礼数。”
　　大人？青年皱皱眉，看来她真的把自己当成龙神了。这世间哪来什么水火双龙神，如果他算得上神的话？他也不是什么龙神，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是神，充其量不过是一条与囹共生的赤狐罢了。
　　青年没有再多说，只是转身就走，汐月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龙神，但听他的语气似乎并不想要她的命，那么是否意味着她还能活下去？眼见龙神走远她也不及细想，三步并两步追了上去。
　　青年领她走了好长一段路这才停了下来，汐月四处看了看发现他们已经走出树林，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城池，这座城池比安平镇要大上十数倍，城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一派上元佳节才有的盛景。
　　汐月记得有一年上元节，爹娘带着她和一岁的弟弟去过安平镇观赏花灯，那晚的璀璨绚丽她记了好久，那是她仅有一次的欢愉。可当年的美好跟眼前的繁华一比便显得小家子气来，她不由得看呆了，全然不知寒意正悄然来袭。
　　青年看了她一眼悠悠地说：“好看吗？”
　　汐月情不自禁地点点头，莫非天可怜见，怜她一生孤苦才施舍这一眼的盛世繁华？
　　“你不能去。”青年转身走向另一边，也不管她会不会跟上来。
　　汐月听说不由得自惭形秽地低下头，是啊，她不过是人牲而已，只要远远地看过那样的美好就已经是厚赐了，至于置身其中那是不该有的奢望应该尽早认清才是。她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他们走了好几里山路，走着走着原本一路青翠的山川景物都蒙上了一层寒霜，天变得越来越冷，汐月虽然习惯了寒冷却仍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身上的绸缎衣服贴着身变得更冷，她不得不一边走一边踱步，试图驱赶一些寒意。
　　又走了两三里地，他们来到一处小屋前，青年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汐月见了赶紧跟了上去，小屋不大，却在升起火堆时暖和了起来，这种暖意在寒夜中很要命，要命的舒适温暖。
　　“从今往后你就住在这里，这里的夜很冷，没有必要不要到处走动。”青年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木柴：“这里叫诡林，一般不会有人会过来，你也不要去城里，对你没好处。”
　　汐月不知道青年为什么愿意收留她，但她很感激青年的仁慈，二话不说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收留，往后汐月做牛做马为奴为婢也要报答大人万一。”
　　青年神色有些复杂，她笃定了他是龙神，也笃定了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卑贱的奴仆，他想了想觉得有些事情应该要告诉她。
　　他在火塘边的矮凳上坐下，正视她的眼睛：“你听仔细了，这话我只说一次，往后该如何做你自己计较。”
　　汐月听说以为青年有示下忙跪正着等他吩咐。
　　“这里是太虚幻境，也是酆都黄泉，只能容纳囹，寻常人是进不来的。你今日能进来也是机缘巧合，有人打开了此处的万炁之门，万炁之门打开一瞬间会在某个不确定的地方连接人界，而你恰好因缘际会地从那个地方直接掉入此处。”青年顿了一下：“此处乃囹聚集之地，所谓阴盛而阳衰，囹的气运会直接影响你的气运，但会影响到什么程度不曾见过先例。因此，你最好远离都城，独善其身。”
　　汐月有些懵，好半天才完全理解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太虚幻境也好，酆都黄泉也罢，甚至蓬莱仙境都好，他的言下之意都是要想活下去就得听他的吩咐，远离都城，更不要妄想和都城里的人有任何交集。
　　她，她是回不去了吗？
　　回去干什么呢？那个冷漠无情的人界。
　　“我，不，奴婢还能再见家人一面吗？”汐月心底对爹娘还存着一丝希望，而这丝希望是在知道自己还可以活下去而后生出的渴求。
　　青年看着她闪亮的眼睛不禁轻叹了一声，良久才说：“活下去，才是你要做的。”
　　汐月呆住了，他这话意味着从今往后所有的思念都只是奢望，永远不可达成的奢望。
　　晨曦的第一道光从山顶倾泻而下时，青年离开了小屋，很多年再也没出现过，到底有多少年，汐月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山桃熟了一回又一回，直到某一天，他突然出现了。
　　他依旧还是那个清癯俊朗的模样，只是感觉很不一样了，他嘴角总带着笑，春风般和煦，但汐月总觉得透骨的心寒。
　　“你过得如何？”第一句话，他的关切的问。
　　“谢大人挂怀，汐月衣食无忧，每逢十五月圆之时会去都城置办一些吃穿用度，不敢久留。”汐月说得轻描淡写，眼里一阵淡漠。
　　他微微颔首，事情当然不会像她说的那么平淡，作为太虚幻境唯一的人界来客，都城里的人都视之如毒虫猛兽，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可能和和气气好说话？
　　“昨日酉时你弟弟驾鹤西归了，终年八十六，父慈子孝，儿孙满堂，喜丧。”他接过汐月奉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道。
　　汐月一惊，猛地往后退了几步，被身后的桌子拦住，八十年，她整整在这儿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了八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