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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碧海青天夜夜心(一) 他还小,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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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事定下来了吗?”
“当然,二十五两银子,真真的。”
“二十五两?这么多?哎呀,徐老爷真是个大善人。”
“银子你收好,等明年开春咱们回乡下置买两块地,做点小营生,下半辈子也就不用愁了。”
“哎~我晓得的。不过……”
“不过什么?这么好的事可不是常有的。”
“我晓得,只不过那孩子……”
“行了,养她那么大总归要有些用处才是。”
“可是……唉~也只能怪她命苦了,明天徐老爷就过来领人了,你去置办些干粮让她路上吃吧。”
“都是要走的人了,还置办什么干粮?”
“她到底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好歹养这么大了,你连最后一口吃食也不愿意给吗?”
“……好好好,我这就去,你赶紧进去跟她说清楚,把徐老爷送来的那身体面衣服给她换了。”
她一直静静地坐在炕上听着外面的一举一动,三天前镇上的大善人徐老爷派人进村来遴选冬至祭祀人选,她就有预感,这事一定与自己有关。昨晚爹娘背着她窃窃私语了很久,她便有了心理准备,今天听到了既定事实,她早就心如死灰,也就不觉得意外了,反而觉得有一丝解脱的微妙愉悦感。
门帘一动,娘亲和和气气地进来了,她很少这么和颜悦色。
“汐月,有件喜事娘要跟你细说,你一定要听清楚娘说的话,免得明天不懂分寸坏了徐老爷家的礼数。”娘笑吟吟地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家汐月真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咱们村就没一个比得上的。”
“什么时候动身?”汐月眼神落在别处,这个家,这样的娘亲她不想再多看一眼。
娘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了两声,她当然知道他们的对话她都听个仔细明白,事实上镇上的人都知道所谓的祭祀人选不过是三牲祭祀中的一牲而已。
每逢辰年,就由镇上最有钱的善人遴选三牲祭品,祭祀碧水滩雨火双龙神,以祈祷在下一个辰年来临前的风调雨顺,六畜兴旺。除了猪、羊要挑选最好的,最重要的当然是人牲。必须是年介十四至十六岁的未经人事的少年少女轮回罔替,上一个辰年的人牲是一位十四岁的少年,这一个辰年自然要选年纪符合的少女。虽说被选上的人家可以得到一笔相当可观的酬金,可说到底,谁家又愿意自己家的孩子沦为人牲?
人的欲望总是沟壑难填的,钱的诱惑什么时候都是最有效且最直白的欲望,总会有些为了钱能舍弃一切的。或许,那个什么碧水滩的双龙神收了祭品发了善心,这么多年来倒也一直没有什么大灾大难的,是以,祭祀才延续了上千年,历久弥新。
安平镇延续千年的这项陈规陋习也屡次被官府打压处理过,但总不能彻底根除,来个明事理的官员禁得了一时禁不了一世,来个糊涂官得了点好处就装聋作哑,毕竟谁能在任上一待就是二十四年的?
“明天辰时,现在还早,我儿休息一下吧。”娘也没什么话好说的,只当她懂事愿意分担家里的苦况。
汐月也不再说话,侧身躺下,任由娘替她盖上被褥。
家里穷,油灯只有一盏,在爹娘房中,此刻正陪伴着弟弟读书。两个姐姐早早嫁人了,这间小卧房她一个人睡着,冰冷空旷,陪伴她的只有寒夜。
是啊,明天她也要从这个家走出去了,走得干干净净,清清静静。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换了徐老爷派人送来的新衣裳,朱红色的缎面,上绣彩蝶戏春。娘进来给她梳头的时候见她穿这身衣裳禁不住落下来泪来,好好的一个女儿怎么说没就没了?
汐月无动于衷地任由她梳着头发,弟弟探头进来张望一下,年幼的脸上带着一丝愉悦,她知道,他想说的是三姐走了,这间卧房就是他一个人的了。他还小,不懂什么叫分别,更不懂什么叫鄙弃。
不懂,也好。
头刚梳好,徐老爷的人就抬着一顶轿子一路吹吹打打的过来了,村里的小孩子跟着轿子赶来瞧热闹,跟着一起来瞧热闹的还有左邻右舍。汐月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很多人都诧异了,没想到汐月只是换了身衣服就变得这么标致起来。
“新娘子!!”小孩子不懂,只见她穿了身红衣就拍手起哄。
村上的大人们却心思各异,有后悔没早来跟她家提亲的,也有惋惜她这样的如花似玉就要被扼杀的,更有嫉妒她天生一副好皮相的……
娘躲在家里不肯出来,爹只是喜滋滋地接过随轿送来的礼品,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
轿子热热闹闹地出了村子,吹吹打打的直往龙神庙去。
出轿门前,随行的乩婆递给她一块红纱,示意她蒙住面容,因为进龙神庙的那一刻开始,只有龙神才能见到她的真容,其他人见了都是亵渎,是为不洁,便不能再奉献给龙神。
汐月接过红纱蒙住了脸,踏着鲜花铺就的石阶安静的随着指引来到龙神庙正殿,端坐在案台上,与其它祭品一起受下面众人叩拜。
她看着下面那些个虔诚的人行三叩九拜大礼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为什么这里的人总喜欢把那些虚无缥缈的愿望寄托在她身后这两尊怒目威严的泥塑神像身上?
午时一刻,风乍起,卷起正殿里的经幡哗啦啦作响,似乎他们的虔诚得到了呼应,龙神似乎要降临了。
龙神庙主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时辰,宣布将三牲封存在木箱自后山送入碧水滩中。
后山毗邻碧水滩,所谓的送入就是扔进去,以往经年那些被祭祀的少年少女们就是这么被扔进碧水滩奉献给龙神。至于龙神为什么需要这么多少年少女,谁也不知道,也从来没人过问,可能是最初那个主持祭祀主事的一番想当然而已。
汐月任由他们把她抬进朱漆大箱,箱子里还堆着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好像她用得着,或者龙神会欢喜似的。
黑暗中,她只觉得自己随着箱子一同坠落,几番翻滚后她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过来,她趴在地上,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洒了一地,周遭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她挣扎地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头痛欲裂,伸手揉了揉,触手一片温热粘稠,伴着强烈的刺痛感,她这才意识到她流血了。
难道,她还活着吗?
她踉踉跄跄的往前走着,周遭的黑暗让她分辨不清东南西北,只是凭直觉随意往前走,左右她都是要死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