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桑田》我欲醉

128、人生如戏（五） 左社右稷，

　　接下来的日子，她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送外卖，钱是赚了点，也从侧面了解了一些事，有好玩儿的，也有稀奇古怪的，算是在辛苦赚钱之余的额外奖赏吧。这座城市的司夜远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也是，能同时出现三个夜神也就注定了这座城市的与众不同。
　　在经过天逸上品时她看到了令兮言张开的三魂结阵，这个结阵比她在璧苑轩张开的三魂结阵范围更大，起初她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令兮言要在这里张开结阵，他要守护的夜神不是云桑扈吗？后来她才知道令兮言的用意，天逸上品的结阵就是保护云桑扈的，事实也证明这个结阵的确在一段时间内转移了很多人的视线。
　　他到底比自己想得更缜密，这一点她甘拜下风。
　　今天有两单外卖是送到医院的，看地址就是罗皓所在的医院，晚上十一点后点外卖的不是看急诊的就是陪着来看急诊的。
　　对于点小龙虾外卖的订单尤然有点瞧不上，接近凌晨的时候在医院吃小龙虾，也不知道这位是怎么想的。
　　送了饺子后，她拨通了要求吃小龙虾的人手机，电话接通了没人说话，挂断之后发来一条短信，让她在住院部楼下等，有人下来取。
　　住院部？哪个医生这么好说话，居然让住院的病人吃小龙虾？
　　尤然站在楼下等着，送完这单该回去休息了，忙了这一整天腰酸背痛的，这年头赚两钱不容易啊，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房租那么贵啊……
　　当来取餐的人出现的时候，尤然不禁皱了皱眉头，他是笃定了医院的气场玄妙莫测容易给人心理暗示所以才肆无忌惮吗？
　　他伸手接餐盒，尤然却没有递过去：“过去那边吃吧。”她朝一边的花围扬了扬头说。
　　他愣了一下，迟疑地看着她，显然，她的反应不应该是这样，她也不是一般的外卖送餐人。
　　尤然拎着餐盒往花围走去，见他狐疑不决地站在原地不由招了招手：“过来啊，我不会送你走的。”
　　“你……”
　　“今夜月色不错，对了，上一单顺道帮客户买了啤酒，多买一罐，正好和小龙虾一起，绝配啊。”
　　本来来接他的人似乎迟到了，而现在这位请他喝酒的人却言之凿凿说不会送他走，他想了想展眉轻呼了一口气，这个世上当然不止一位司夜，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居然忘了，看来真是睡太久了，以至于对于很多常识都变得迟钝了。
　　他揉了揉脸走了过去，在花围坐下：“司夜也会送外卖吗？”
　　他不是挖苦，只是好奇。
　　尤然无奈地耸肩一笑，打开餐盒，小龙虾的香味儿弥漫在空气中，带着初秋夜晚的惬意，这样的月这样的风，适合边吃边聊。她拿起啤酒打开拉环，充盈的气泡涌来出来，流了她一手，拿包里的纸巾擦了擦手递给他：“司夜也是人，也是要吃饭的。”
　　他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接过啤酒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大口，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久没吃过东西了，好饿啊。”
　　说话间，他拿起小龙虾就开始大快朵颐，那个吃相可真不敢恭维，看他这么狼吞虎咽尤然不禁咽了一口口水，完了，她竟然看饿了，他这不是深夜放毒，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啊！
　　下意识地往随身的包里翻了翻，居然还有两包饼干，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于是，尤然啃着饼干看着他满嘴满手都是油的吃着小龙虾，心中莫名其妙地升起一阵凄凉感，合着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这么写出来的啊？
　　饮食男女，食之大欲真是至理名言。
　　饼干吃完了，喝了几口水虽然凄凉感仍在，胃里却舒服多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谢谢。”吃完最后一只小龙虾，他不禁心满意足地长舒了一口气，接过尤然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由衷地说。
　　尤然笑着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知道他的过去，或许是因为他在弥留之际想着的居然是小龙虾。
　　他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今夜风清月明，他也有说故事的欲望。
　　“我在这里躺了整整五年，头一年朋友们来看得比较勤，有一个女人愿意用一辈子等我。”他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切都很美好是不是？”
　　尤然没有答话，事实上她对后来的故事已经猜到了，一辈子，多么轻易出口的诺言。
　　“等到第四年的时候已经没人来看我了，那个女人为了我变卖了所有的东西，包括当初原本属于我们的婚房。如果，当初她不认识我该多好。”他神色黯然，声音也变得低沉了许多。
　　这个故事里的离弃充满了无可奈何，一个被迫向命运低头的女人，一个只能袖手旁观什么都做不了的男人。
　　要归结于命运吗？在目送他深爱过的女人身心俱疲地扶着墙壁离开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终于放开他了，也终于愿意放过自己了。时间真是打磨一切的利器，在头两年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直到他听到主治医生之间关于他病情的对话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该放手时需放手，但这一切他都无法传达给她，只能默默地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憔悴。
　　“第五年我倒是什么都不想了，该走的时候总是要走的，直到前两天，他问我还有什么愿望没达成，我当然首先想到的是她，他告诉我她过得还不错，半年前生了个大胖小子，一家人过得挺好。”他舔了一下手指，指头上还残留着小龙虾的味道。
　　“于是，我突然想起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小龙虾了。”
　　他口里的那个他当然是个司夜，除了司夜没人能看见他。尤然看了看四周，如果那个司夜来了应该就在附近，他之所以不靠近是因为她吗？
　　一个昏睡了五年的人囹化起来比一般人快了数倍，经年累月积攒的执念更甚旁人，这种囹很容易被恶囹吸引，成为吞噬的对象。看他驾轻就熟的吃着东西，这种能力显然不是司夜赐予的，而是具象的时间够长，自然而然就会了。
　　“这家的小龙虾做得一般。”尤然并不想拖延时间，只是有点好奇那个司夜是谁，毕竟这么多年她都只是独自一人，只灭过囹从来没有送囹去过酆都黄泉。
　　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都这么多年没吃过东西，再一般的东西都是绝世美味，能吃到我已经很满足了。谢谢你请我喝啤酒，也谢谢他请我吃小龙虾，想想我这辈子最惬意的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说到这儿尤然不由得笑了起来，在这里她怎么还会去猜谁是那个司夜？他不出现当然是因为她，夜神和守夜人之间的信任是很微妙也很脆弱的，不是一个血誓就能解决一切的。
　　“那你还有什么愿望需要达成吗？我可以代劳。”
　　他有点儿讶异：“你不是说……”
　　尤然点点头，她是说过她不是来送他走的，但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世事无绝对，我也是会改变主意的。”
　　嗯～他认同地点点头，人都是善变的，一成不变的人不是没有，比较少而已。
　　“他说太虚幻境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至少是个去处，我准备好了，可以随时动身。”他有点儿兴奋，对即将去的地方充满了期待。
　　尤然挠了挠额头，他这个愿望有点儿为难她了，她虽然是司夜，却专司守护夜神，各种结阵信手拈来，唯独结太虚幻境的路引没用过。记得当初练习各种灵术的时，这个司夜必备技能被先师们刻意忽略了，从头到尾她也只听先师说过一次，还是一带而过。
　　行吧，这会儿罗皓还不定在哪儿暗中观察呢，她要是这点小事都不能代劳还谈什么其他？
　　勉为其难也要上，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等等，扯远了。尤然拍拍脑门，活动活动筋骨，再不济她这半桶水也是能晃荡出水声的。
　　“左社右稷，不得妄惊。回向正道，内外澄清。”尤然双手结正南离火印，催动自身灵术将朱雀一脉的纹匙镌刻在槐木印上。这个灵术尤然用得磕磕绊绊，差点儿连结印的灵言都说不完整，虽然有点儿蹩脚，但好在他不识货，根本就没看出端倪，只是有点目瞪口呆地看着尤然身上隐隐闪现的红光。
　　也是，这种景象也不是谁都能看见的，他一直都只是在听罗皓说关于太虚幻境的一切，他虽然可以具象却无法离开医院，他那逐渐衰弱的身体像一根铁链紧紧拴住了具象后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