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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人生如戏(六) 当局者迷, ...

  •   “收好这个路引,它会带你找到太虚幻境的路。时间不早了,上路吧。”尤然将路引递给他暗自舒了一口气,第一次给囹路引,新鲜占了一大半,没有当众出丑的庆幸占了另外一小半。
      他拿过路引攥在手心深吸了一口气,往医院大门的方向张望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他还有心愿未了吗?
      尤然多少猜到了一些,有些事有些人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嘴上说放下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入梦见她一面。”尤然想了想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带着苦涩,他的确很想见她一面,只有亲眼见到她的幸福他才会安心。可一旦他真的这样做了,她会不会又想起那几年的心力憔悴?他不敢赌,更不愿意赌。
      “曾经许她的未来只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是我食言了,现在有别人给了她我曾经想要给的一切就够了。”他将视线收回长舒一口气释然一笑:“今夜,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愿到了太虚幻境可以有机会再见,到那时,我请你吃小龙虾。”
      尤然点点头,心想还不知道有没有命能再见,抬手挥了挥跟他道别。
      他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来,灿烂地一笑:“我叫肖明朗。”
      明朗?他还真是人如其名,躺了这么多年无人问津还能有现在这种状态也不容易。
      “尤然。”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好,我记住了。”肖明朗笑着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中。
      尤然愣了一下,还是第一次有人知道她名字的意思。她不知道肖明朗生前是干什么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一个有着诗情画意的人,通常这样的人多少有些多愁善感,而他却有点儿不同。尤然第一次觉得司夜这个职业有点儿意思了,如果这是罗皓想让她看到的,那么她懂了。
      “啧~我还以为守夜人不会干预囹的去向,甚至还有点儿放任囹成为恶囹好除之而后快。”一个声音突兀在夜色里响起,不是罗皓的声音。
      尤然眉头紧锁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夜色中一个身影从幽暗中踱步而来,气氛诡异,有点儿像某些恐怖片里反派角色出场。
      来人看来二十七八岁,T恤短裤人字拖,嘴里叼着根烟,烟雾缭绕中满脸不屑。这人也不知道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张嘴就很不客气,这让尤然很不爽,守夜人的身份虽然不高,但也不是他一个司夜可以随意置喙的。
      “你谁啊你?”对不客气的人尤然也不想客套,收拾好餐盒拿到垃圾箱去丢,连正脸都不看他。
      “我是谁你不用认识,倒是你莫名其妙抢了我的活是几个意思?”他吸了口烟,不满地吐了个烟圈说。
      “医院禁烟你不知道?”尤然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彼此的距离。
      他不以为意地笑笑:“这里好像是露天公共区。”
      尤然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看来她猜错了,要送肖明朗走的人不是罗皓,而是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司夜。
      “哎~你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第四年就不来了吗?”他抽完一根烟在垃圾桶熄灭烟头问。
      尤然没有回头,她并不关心肖明朗的前女友为什么最终放弃了他,不管有没有苦衷,不管是不是心力憔悴无可奈何,那是她的选择,她无权干涉。
      “因为肖明朗的赔偿款用完了,卖房子的钱也花完了,除了捐款专项专用无法挪用,他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他轻蔑地笑说着。
      尤然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肖明朗果然是个诗人,除了多愁善感就是对这个世界仍存着一份不合时宜的天真。
      “那个女人演得很不错,每次来都面色苍白一副虚弱的样子,谁看见了都会同情。其实第二年她就交了新男友,对方家境不错,认识三个月就结婚了,一年之后就生了个大胖小子。”说起这些他始终觉得像吞了个苍蝇,恶心得直反胃:“本来她好好过日子也就算了,可这个女人居然贪得无厌,不但花光了肖明朗的赔偿款,变卖了肖明朗的房子还恬不知耻的在他面前哭哭啼啼,装得像个深情的人。”
      尤然闭上眼轻叹一声,回过头来看了看他说了声谢谢。
      他嘴角掠过一丝笑意,他知道她说的谢谢从何而来,认识肖明朗四年,他很清楚肖明朗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晴空万里下的阳光,明朗干净,是林中泄下的一抹月光,温柔多情。肖明朗的世界美好温暖,即便偶有阴暗,不过是因为这个世界需要更多的色彩而已。他终究还是不忍心打破这些虚幻的泡影,哪怕只是一枕黄粱,他也由着他继续着。
      这时,西南方的上空闪过一阵红光,短促却极尽张扬。
      尤然看得真切,那是囹无法通过去往酆都黄泉关卡所散出的警示。
      难道是?!!
      尤然二话不说就往医院外跑,他见状也跟了上去,尤然猜到的他也猜到了,守夜人毕竟不是专职司夜,她结出的路引很有可能通不过黄泉之幽的天堑,到那时肖明朗极有可能被天堑上的利刃所伤,直接灭道。
      他俩一前一后骑着电动车往红光出现的地方赶去。
      可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却惊诧地发现肖明朗甚至连黄泉之幽的临渊之门都没进去,更别提在天堑遇险。他不是不进去,而是被人挡在临渊之门外,挡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手持一柄赤色雀首弓的罗皓。
      临渊之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消失在夜色中,背着光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有手上的雀首弓流动着血一般的火光。
      肖明朗跪在地上,抬起头凄厉地问:“为什么?!”
      尤然有太多疑问却在此刻选择了沉默,她或许可以质疑罗皓的所作所为却不能与其相向而行,这个时候她能做的只有相信罗皓这么做是事出有因。
      他却没这个顾忌,认识肖明朗四年,常年的孤寂只有在肖明朗面前可以倾述一二,他不是一般的囹,更不是公式化的囹和司夜的关系。他是他的朋友,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很好的朋友。
      “你干什么?!”在医院里广告栏笑得灿烂的罗皓,竟然也是一个司夜,还是朱雀一族的,水火不相容,朱雀一族本来就跟玄武一族不对付,就算见到都要绕道走的,没想到到底还是碰上了。
      他刚想上前去扶肖明朗,却惊觉眼前掠过一道火光,来不及细想忙起身躲开,一支灵箭贴着他的鼻尖而过,消失在夜色里。
      “你不要太过分!!要打架吗?!”他还从来没被人这么恫吓过,不由得火冒三丈,扯下脖子上的黄玉吊坠捏在手上,金光闪过化成一柄刀柄相连的雁翎刀,见他握住刀柄稍稍转动就卸成了两把雁翎刀。
      “刀不错。”罗皓不以为然地说,语气冷淡地透着轻蔑。
      他彻底被激怒了,持双刀就朝他砍去,他一只鸟凭什么看不起他?
      罗皓轻松的侧身让开他的刀锋,伸手在他脖子轻拍了一下,落空的雁翎刀僵住了,只不过一招他已经知道自己输定了。
      他收起雁翎挂回脖子上,一场必输的争斗毫无意义。
      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你……”你自己保重这句还没说完,他惊诧地发现肖明朗额头上多了一个红色的狭长印记,那是转化为恶囹的前兆,再多过一会儿肖明朗就会完全变成恶囹,他这才明白罗皓不让肖明朗进酆都黄泉完全是合情合理,且适时正确的。
      “怎么了?!”他吼道,思绪有些混乱,是什么让肖明朗变成这样?是谁逼迫的,还是他自己终究还是放不下,但之前肖明朗和尤然相谈甚欢,根本就不像心中有恨。
      不但是他,就是尤然也有些惊讶,好像之前那个淡然处之的肖明朗不过是她的幻觉而已。
      “我要进去,让我进去!”肖明朗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而是瞪着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罗皓,他的执念让他加快了转化的速度,额头上的红印变得更深了,像长在额上根系,只需要一点点仇恨灌溉马上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罗皓冷笑一声:“你和她都不是清白无辜的对吗?”
      肖明朗没有回答,只是重复着刚才的话:“让我进去!!”
      “你没资格。”
      话音还没落,肖明朗的胸膛已经被灵箭穿透,霎时惨叫声响彻云霄,听得尤然心中一阵凄惶,在她手下灭道的恶囹不少,什么惨状都有,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让她这么难以忍受。
      他紧握双拳闭上眼睛不去看肖明朗,灭囹是司夜的职责,他无权干涉。
      不过数十秒的时间,他却觉得过了很久,世界已经安静下来了,他仍觉得耳边不时回荡着肖明朗凄厉的叫声。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哑声地问着,他必须要知道答案,不管真假,他都需要一个答案为自己的袖手旁观做一个旁注,否则不但今晚,会有很多晚上他都会睡不着。
      罗皓看了他一眼问:“你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罗皓居然会问这个下意识地回说:“吴竞舟。”
      说完不禁啧了一声,他怎么这么老实,人问什么就答什么?后来他回想今夜的事才找到答案,罗皓问这话的语气和神态很像公司里的面试官,以致于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完全可以选择不回答。
      打又打不过人家,气势上也莫名其妙的输了一大截,接下来的事就很自然而然了。
      “肖明朗和他的前女友说的话都是真的,他们的所作所为也都是真的。”罗皓见吴竞舟满脸懊恼的样子就猜他是两回合都败下阵来心有不甘但又一时没有别的办法扳回一成,罗皓忍住笑简单地给了他一个答案。
      都是真的?吴竞舟不解地皱起眉,既然他所知的都是真的,那么到底哪里出了偏差,会让肖明朗恶向胆边生?那他的前女友岂不是有危险了?!
      吴竞舟忽然想到这里不由得焦急起来,肖明朗的前女友再做得不对也罪不致死啊,刚才看肖明朗那个偏执疯狂的状态,要么他已经对前女友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要么就是因为某些原因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了罗皓一眼,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但罗皓又是怎么察觉的?
      见吴竞舟眼珠转来转去,罗皓觉得挺有意思的,这个人真是什么心思都挂在了脸上,简单明了。
      “卖房子的钱全部都给医院当肖明朗的医药费了,那不过是做为花光他赔偿款的补偿。肖明朗清楚一切,他也没骗你,只不过你站到了他那一边,以受害者亲属自居,觉得肖明朗只是在为她开脱。不得不说肖明朗很懂人心,也很懂得怎么用真话去设一个局,让你钻进去还钻得心甘情愿。”
      吴竞舟听说不禁愣住了,难道这四年来他表现出来的坦然都只是为了引他入局,肖明朗不过是想在大限到来之际找那个女人泄恨,然后顺理成章拿着去酆都黄泉的路引堂而皇之地重新开始。
      尤然默然地在一旁听着,她不得不承认肖明朗确实有让人信任的本事,无论是说话还是神态都几乎无懈可击,只不过半个小时的相处她都已经相信他是个明朗坦荡的人,更何况吴竞舟被他潜移默化了四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或者也可以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罗皓揉了揉脖子想。
      “那个女人被吓得不轻,应该一年半载睡不安稳了,便宜神经内科的王医生了。”罗皓打了个哈欠,明天还要上班的,赶紧回家睡一觉才是正事。
      尤然愣了一下,随即抿嘴一笑,看来他还是某种程度放任了肖明朗的复仇,这个度一直握在他手上,没有过一分,也没有少一分。就算直到刚才他阻止肖明朗也是在给他一个自救的机会,转化初期是可以凭借自身遏止的,可惜肖明朗执念太深,所有的不满都变成了挥向自己的利刃。
      “走吧,就当是吃一堑长一智吧。”见识了罗皓的行事作风尤然心情大好,能追随他左右是她的荣幸,往后的路就算再艰辛她也无所畏惧。见罗皓开车离开,她上前拍了拍还有些难以置信的吴竞舟肩膀宽慰地说。
      吴竞舟回头看她一眼,心情有点复杂,这次的跟头栽大了,摔他满头包的绊子还是他帮着人设下的。丢不丢脸另说,被同行嘲笑也认了,关键是自己被人卖了还殷勤地帮着人数钱,一生人能蠢成这样实在太好笑了,但愿仅此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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