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尽不知年》玉成

8、第 8 章

　　又是一夜无眠，天将要亮的时候，奂生恍恍惚惚地才要睡着，就听见张川来报，说齐六娘子那边又派人来请郎君。陈文本不得不重新穿衣，一脸不耐烦的从房里出来。
　　“五郎快去瞧瞧吧。”
　　“可是小郎君出了事？”
　　“惜福院的人来报，娘子好像是魇住了，直说有人要杀她，大喊大叫折腾了半夜。如今闹肚子疼，嘴里一直……叫五郎的名字。”
　　陈文本不耐烦，又不能不去哄那女人，只得穿上衣衫，带了张川一起去了齐六娘子的寝房。

　　虫奴彘奴见陈文本走了，立刻扑进房门，一眼就看见奂生趴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样子。虫奴又白白淌了一海碗眼泪。彘奴的嘴唇一直哆嗦，到底还是没说出一个字来。奂生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手往外一指，“愣着干什么呢？去，把那个药拿来。”
　　虫奴脸色比他的还要难看，“那个药上了能疼去半条命去，都这个时候了，哥儿何苦要自己作践自己？”
　　奂生眼底一片凄凉，虚弱地笑道：“今日不用，明日不用……，难保后日也要用。去拿。”说罢，将头靠在瓷枕上，明明是一副脱力的样子，偏一副孤注一掷的神情。

　　男女有别，彘奴替奂生上药的时候，虫奴只得躲到门外，又是心疼又是难过哭的不能自已。
　　屋内彘奴手哆嗦着，似乎那小小的玉瓶子足有千斤重。奂生气息不稳，眼角泪痕才干，见他迟疑，就抬眼看他。明明是个憔悴委顿的人，这一瞥，却无端端多了十分的色气。
　　彘奴心头一动，下意识的咬住了下唇。他手忙脚乱地拔了那塞子，胡乱倒在手上一捧，就往奂生的背上按。
　　奂生浑身一抖，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就似从牙根底下挤出来的，压抑而隐忍。
　　虫奴眼睛又红又肿活像一条金鱼，心疼的隔着房门叫嚷着，“你这是要疼死哥儿啊？”
　　彘奴惊而抬头，果然看见奂生虚弱而汗流浃背的脸。他心里一紧，一时结巴起来，“奂哥儿，我，我……”
　　奂生将脸埋在被子里，费力地摇头，示意无事。
　　彘奴稳了稳心神，小心翼翼地轻轻地震动着手腕，药粉细密而均匀的撒在伤口上，慢慢的融化开来，融进肌肤里。一会儿，那伤口就血粼粼，周围皮肤泛着油光，看起来比刚才还要狰狞可怖。
　　彘奴觉得喉咙又塞又紧，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手底下却用了十成十的小心，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把药粉上完。背上的伤半瓶子药粉也就足够了，难堪在哪地方的伤，偏奂生这个样子又不能沐浴。
　　彘奴在奂生挂红的腿间看了一眼，出门去打了一盆水。他将奂生从床上半抱下来，抱着奂生的腿，令他半蹲在盆上半靠在自己怀里。这个姿势实在是难堪，奂生微微挣扎了一下，“放手。”
　　彘奴手底下一紧，呼吸有点不稳，急切切的说道：“哥儿若是乱动，这药上不进去。”
　　奂生脸色红的不正常，嘴角抿的紧紧的，“出去，我自己来。”
　　彘奴也不坚持。这边才撒开手，那边就见奂生朝着自己就栽了过来。他眼疾手快的将人扶住，“还是让我扶着哥儿。”
　　奂生僵了一瞬，再不吭声。见他默许了。彘奴两眼望着帷帐的一个角，死死的盯着那香球子，就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件。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奂生轻轻地说：“好了。”
　　彘奴闻言想要将人托起来，未料竟然没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已经没知觉了。再看奂生，满脸满身都是汗，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累的。彘奴僵着腿硬是将人扶到床上躺下，奂生一沾床就闭上眼睛，脸色白的吓人。彘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声不响的取来被子，轻轻地替他一直盖到肩头。

　　彘奴离开房间，转身关上了房门。虫奴焦急地拉住他，“怎么样？”
　　彘奴靠进虫奴怀里，双手抱住虫奴的腰，“阿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轻轻飘飘的消失在唇间，就似是一声叹息。
　　虫奴张了张嘴，最终却只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一拍，“都是命。”
　　彘奴抬起头，一双桃花眼严肃地盯着虫奴半晌，突然又移开视线，“你替奂哥儿熬药去吧，我……”他迈开脚步往院子外面走，“我出去透透气。”

　　彘奴从小就格外受宠。除了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还因为生的好，笑的讨喜。不管犯了什么错，他只要笑一笑，抱着阿耶的大腿说两句软话，阿耶举起的手就放下了。
　　阿娘也常宠溺地说：‘多亏你这一张好嘴儿，生生免了多少打。’后来，阿耶阿娘过世了，要不是他那一副讨喜的笑容，一张好嘴儿，清贫的徐师傅也许不会收留他们姐弟俩。
　　思量间，了然居近在眼前。我自能活不须怜，我命由我不由天。他如是想：崔陟如今也要凭这一副讨喜的样子，替自己谋一个好前程。彘奴敲门前，先用手干抹了一把脸，遮了脸上的算计，复又堆起惯有的笑，轻轻地扣了扣门。
　　门开了，一个皮肤黝黑，短发微卷的昆仑奴显出身来。他是陈文本花重金买的力士，原本的名字又长又拗口，太难记，故而大家都叫他阿昆。
　　“何人？”阿昆操着古怪的语调问。
　　逆着光，只看见一口白牙。尽管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彘奴还是吓了一跳。他稍定了下心神，递上陈文本给的腰牌，故作从容的问：“郎君在否？”

　　奂生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中间彘奴叫他起来穿了衣衫，又被虫奴灌了一碗药。药劲上来，他又昏昏欲睡了一会。忽听窗棱轻轻作响，他张开眼睛，看见一个大包裹先从窗户被送了进来，然后窗口露出两个黑色的小发髻。奂生微微皱眉，哑着嗓子问道：“何人？”
　　醋醋从窗口爬进来，“你又病了？”
　　醋醋自上次尴尬的落荒而逃之后，终日里便躲着奂生走。奂生几次想要跟她说话都未寻到机会，这次她能来，想必已经将前边那事放下了。
　　“嗯。”奂生似是而非的回答道：“过几日就好了。”
　　醋醋见他面色还可以，并不做他处想，只絮絮叨叨的数落奂生瘦弱，抵抗不住寒意。又将手中的包裹打开，取出一个精美的食盒来，“昨儿小郎君做满月，山上送下来几只鹿并旁的野味。郎子跟六娘子今日在别院赏雪的时候，又叫人戳开那冰窟窿网了几条新鲜的鱼。马大娘的手艺，鱼炖了一锅鲜，鹿肉做了蜜制、香制两种，我都给你包了，你快来尝尝。”
　　奂生一连几日没吃什么正经东西，看见食盒子里又是荤又是腥的，就一阵反胃。
　　“拿走！”他厌恶地说道。
　　醋醋也不生气，笑嘻嘻的把吃食随意扔在几上。然后就趴在他榻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瞧，傻呵呵地笑。
　　奂生疼的地方难以启齿，只得装不耐烦地道：“还不赶紧走。”
　　醋醋求道：“就让我再看一会儿嘛。”
　　奂生身上疼，心头难免焦躁。扭过头去，不肯理她。
　　醋醋见他脸色不对，慌忙道：“你莫要恼啊。我就是……”她忸怩着说：“我就是想看着你。白天也想，晚上也想。一想到你，我就又开心又不开心。看不见你，我这一颗心老是不安的跳得难受；看见了你，这一颗心还是跳的难受。”她红着脸拉起奂生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不信，你，你听……。”
　　奂生从前住在平康坊间，隔壁就是四姑馆，见的无非是皮里春秋虚情假意。又徐敬宗怕他那悲天悯人的性子会吃亏，常年只说人心险恶，人情可恶，叫他莫要轻信轻言。
　　自跟了陈文本以后，所闻最多的乃是轻贱鄙夷，冷嘲热讽。在他看来，天下之大，对他最好的人无非是徐敬宗，而后便是崔家姐弟。至于其他人可有可无。又何曾见过醋醋这般独独对他捧出一片赤诚之心的女子？
　　一时怔楞在当场，冷不防被醋醋抓住一只手放在那一处温暖柔软的所在。只觉得似有一股酥麻之感从那只手开始传至全身，一时竟一动不敢动，看醋醋的眼神颇像看一只珍惜的小动物。
　　醋醋想来也是第一次跟人表白，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眼神立刻慌乱起来。她讪讪地笑起来，“你看，我说的这是……你就当……”
　　她眼中水光渐丰盈，要哭却还用力忍着的样子惹的奂生心头软了一下，“我不过是个家奴，你何苦……”
　　醋醋抹了一下眼睛，脆生生地回答，“我心悦你啊。”她眼底无杂地看着奂生，“甚么家奴公子的我不管，我欢喜你。你也欢喜我好不好？”后一句声渐杳，几不可闻。
　　宛如饥渴的人突然得了一碗热粥，心还在犹豫的时候，人已经不由自主地从床榻上爬了起来。奂生自入陈府一来常年食不下咽，身形纤细，个头还没有醋醋高，支撑着站在醋醋身旁，勉强能同醋醋平视。他用沙哑的嗓音缓缓地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的，可是，可是真的？”
　　奂生身上不知道什么什么香，又冷又馨，袭进醋醋的鼻子里。醋醋被熏的昏昏然，心里如同装了一百只兔子，四处乱撞扑通乱跳。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会无意识地使劲点头。
　　这一点头，犹如春风倏忽间吹开了满园的芬芳。奂生心中一暖，不自主地笑起来。
　　一时天地失色。
　　醋醋的心几乎跳出胸口，她捂住胸口，真心实意地说：“再过几年，等我再大几岁，一切就都好了。咱们离开齐家离开饶州，走的远远的，一辈子都在一起。”
　　奂生此时恰是最虚弱无助的时候，犹如心怀琉璃一般的醋醋无疑是那雪中的炭，雨中的伞，他下意识地急切切想要靠近。以至于完全没听清她说的话，只被这真情真意的“一辈子”三个字砸得心惊胆颤手脚冰凉。
　　他困于那人手中，为奴为婢，终日战战兢兢，苟延残喘。能活一日算赚一日，还有一辈子吗？
　　奂生一愣神的时候，醋醋只当他是默认了，一跳老高。一边絮叨着要奂生吃饭要这样要那样，一边开开心心地哼起了歌儿。
　　不知名字的歌儿，是用饶州方言唱的。奂生一个字也听不懂。且曲调单一，反反复复，可能也就那么几句词。带着少女独特的软糯嗓音，又甜又美，一丝丝地渗进了奂生的心里。能被喜欢的感觉真好啊！
　　奂生睡着之前模模糊糊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