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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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古法书，当澄心定虑。先观用笔结体，精神照应，次观人为天巧、自然强作，次考古今跋尾……哎”⑴奂生敲了彘奴脑袋一下，“又走神？”
“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如其人而已。”⑵奂生执笔在纸上圈了一个字，“笔性墨情，皆经其人之性情为本。我叫你临这曹文林的字，恰也是看中他笔下筋骨劲健，筋脉通畅。”彘奴临了一大张纸，被批的满纸朱砂，急的直挠脑袋。他那一副手脚无措的样子引得奂生一阵好笑，彘奴越发的囧了。奂生拿起笔，在他鼻子上作势点了一下，“不是牙尖嘴利的吗？怎么一临字就怂了？”
“我那还不都是为了哥儿抱不平。”彘奴低声叫嚷起来，一副委屈的样子。
“住口！”奂生低声斥道：“尊卑贵贱，竟然都忘了？那是主母。”
他执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彘”字，气韵流畅、风格秀媚。令人一见就难免会猜测，写这字的人十之八、九是个美人。
“我纵然……”奂生顿了一下，面露凄凉，“却也不过是以色侍人。莫说不过是一记白眼，就算是受一顿打骂，又能如何？”
“若是……，”残了死了，……奂生面露凄色，“命本如此，只叫我安稳度日就好。”
“再说那醋小娘子，年幼而懵懂无知，听不出你话中话。说到底都是齐家的人，你何必要同那样的一个人逞那口舌之快？”
彘奴急着分辨道：“她哪里是什么懵懂无知，一双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哥儿脸上。要我说她根本就是个□□□□，故作一副单纯的样子蒙骗哥儿呢。哥儿不将身份亮给她，绝了她的念头。难保……”
“啪”奂生悲怒之下竟然摔断了笔，“你这是说我不够自爱，隐着身份，妄图给她念想？”
“不不。”彘奴语噎，“奂哥儿，我不是……。”
奂生气的浑身发抖，脸色发白的瘫坐在塌上。所谓怀璧其罪，大抵如此。那些人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觉得他是个祸水。所有人都觉得是他的错，一个两个指责他该如何如何。他到底该如何？奂生艰难地想，“不若把这一张脸划了，绝了所有人的念头。”
彘奴情急之下一把箍住他，单手自扇了两巴掌，顷刻脸颊上印了一个微红的巴掌印。
“奂哥儿奂哥儿，是彘奴错了是彘奴错了奂哥儿……”他大哭起来。
二人正在较力的时候，就见虫奴神情古怪地走了进来。彘奴叫着，“阿姊快来劝劝，奂哥儿要划了脸。”
虫奴只当奂生想不开，急忙一把将彘奴拉开，对奂生道：“奂哥儿休要闹了，郎君来了。”
前夜酉时，齐六娘子突然临产，因是头产，足足折腾了一日二夜，临近今日亥时才诞下一名男婴。陈文本大喜过望，当即便取名叫“承望”，又令人连夜往长安陈家大宅报喜，齐家上下也一片喜气洋洋。
今日一早起来，陈文本先是陪同齐六娘子一起甜甜蜜蜜的吃一餐饭，而后才借着给泰山请安的名义出了齐六娘子的惜福院，令人备马驾车直奔齐家大宅。
齐骓正在同几个儿子交代冬至日祭祀的诸多事宜，见陈文本进来，连忙招呼他坐下。
翁婿舅婿围炉而坐。有青衣童子烧水煮茶。又有总角女童取了秋日里精心存到如今的梨子出来，放在火上细细地烤熟了，用银刀切成小块，又淋上蜜糖，装在白瓷盘子里，分到众位手上。陈文本并不喜甜，故而只抱了一杯茶在手中，同齐骓等叙些闲话。
“庙堂也罢，江湖也好，六娘子总是那个同我一起携手共看山河的人。日后我这家业，总要仰仗她多生几个孩子才管的过来。”陈文本道。
齐骓大笑起来。‘江湖’‘庙堂’不过是幌子，最后那‘山河’俩字才是陈文本的目的。说他心胸广大，有气吞河山的志向又或者说他贪心不足，觊觎山河。不管哪一种，六娘子嫁了他，恰好暗暗应了当初“大富贵不可测”这六个字。齐骓非常激动，连声说了几个“好”字。
陈文本见他了然，趁机又道：“小婿不才，恐还要仰仗泰山大人。江湖浪里，庙堂的台陛前扶上一把。”
齐骓连称了几声，“那是自然”，随后便命人将自己收藏的那一幅前朝古原之的真迹拿出来，就要送给陈文本做“礼”。几个儿子相视而无言，陈文本也连连推脱。
齐骓摸索着那一幅画感慨道：“此乃是祖上机缘巧得，继而传下来的。到我这里刚好是第四代。自我得了这画，一直兢兢业业，只怕辜负了祖宗的嘱托。到如今，却也只混的无功无过而已。这幅画合该再传给能人。只可惜，你几个舅兄都资质平平，难当大任。我齐家不知道该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摆脱‘家奴’的名头，扬眉吐气。”
齐骓假惺惺的抹了抹眼角，“我老了，再无建树，想来时日亦无多。不忍心看这画在我手中蒙尘，不若，就将这画赠予五郎，日后你瞧见这画，就如同见到老夫……”竟然当真落下泪来。
齐骓少年时候随父东征西战，风餐露宿多了，积了很多的伤病在身。后又在饶州刺史的位置上劳心劳力地一坐十几年，早就力不从心。到如今年过六十，当年那些雄心壮志已被岁月磨灭，心中所惦念的唯有子孙的前程而已。
本朝有律，一日为奴，世代为奴。齐家虽然早已脱了奴籍，却或多或少要受主家的牵制。况且，杜家是当今太后的娘家，有天家威严在上桎梏，杜家对家奴约束更为苛刻。齐家子孙若是想要入朝为官，需的到杜家服役十年，做的无非是马夫、随侍、书童的活计。名为考验心性，实则不过是敲打罢了。早些年齐骓羽翼未丰，尚可忍耐一二，如今已然是饶州的封疆大吏，如何能肯甘心子孙受这般凌辱对待？宁肯蜗居饶州不仕出，也不愿子侄孙儿去受那晨昏定省，侍夜倒夜香之辱。这些年齐家出仕做官者寥寥无几，同杜家的关系也一日淡过一日。
陈文本听的额上的青筋直跳。这齐骓当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他才说要齐骓助他一臂之力，齐骓就想把整个齐家拴在他的脖子上。陈文本心中冷笑了一声。陈家乃是百年世家，又岂是饶州齐家这样的暴发户能驱使的？若不是饶州齐家手下的十万精兵尚可一用，陈家五郎岂会娶一个样貌平平毫无长处的番地女子做正室？
然，大事未成，梅还是要望的，饼还是要画圆的。陈文本不动声色的笑道：“泰山大人说笑了，此画涉及滋体事大，外婿岂敢受之？”他将那一幅画恭恭敬敬地双手接下来，“文本于书画上建树平平，却一心希望子孙能书善画。这幅前朝的名画文本替小儿收着，日后挂在他房里，也让他知道外家对他的期望。”
这话说的巧妙。
高门大户多彼此通婚，为的就是日后子孙的前途。世家子弟若想日后出人头地，更多靠的是家族的庇护，母族的支持。这其中，外家是不可小觑的势力。齐骓是陈文本嫡长子的嫡亲外公。这孩子日后若是想出人头地，立足朝堂，多多少少都离不开齐骓的帮衬。
——这是事实。
但是，陈文本一指八百里，只提外家对外孙的期望，提孩子日后的教养，偏偏不肯提陈家的回报，其实等于绝了齐骓攀附的念头。
不过，齐骓似乎是没听出其中的蹊跷来，一时笑的面如菊花。
陈文本在齐骓哪里惹了一肚子气，走进奂生院中来，却只看见虫奴在院中的大缸里洗笔。他冷着脸将手中的匣子撂在石几上，“人呢？”
隔了好一会儿，奂生披着那件翠绿锦缎绣翠竹面白狐裘里子的袍子，露出茜色的绸缎里衣并一片雪白的胸膛，慢条斯理地从屏风后转出来，步履之间脚链叮当哗啦作响。瞧都不瞧陈文本一眼，径直走到案几边，靠坐下来。
陈文本早就习惯了他不咸不淡的样子，见他气色还不错，面色缓和了不少，“身子大好了？”
奂生头也不抬，亦不作答。他漫不经心地拿起那个匣子，随手打开来看。匣子底有一卷轴，看装潢很是精美。奂生从来喜欢字画一类，动手展开一看，乃是一幅前朝古原之所绘的《山行图》。
陈文本的手指随意在木匣上轻轻一点，道：“你收着玩吧。”
古原之是前朝书画大家，画的一手好山水，只可惜奂生不喜他那放浪形骸的行径，所以连带对他的画都十分的厌恶。他合上那卷轴，按原样儿放回匣子里，微微皱了下眉。果然听见陈文本鼻子里“哼”了一声，接着便将齐骓今日所言大略讲了一遍。
奂生暗道：原来如此。他将手轻轻一推，“毕竟是郎君岳家的东西，纵然以后留给小郎君也是好的，放在我手里像什么话？若是被人知道了，少不得要白害我挨一顿骂。”
陈文本捏起他的下巴，“我说给你，你就收着。那个敢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他一辈子都开不了口。”
奂生抬眼看了陈文本一眼，见他满面的冷意，存着不明的杀机。心中不由得一颤——这东西说白了，就是齐家给陈文本的信物，陈文本收了就代表他应了齐家，从此是务必要抬举齐家的。按这画的重要性来说，他不交给齐六娘子，尚且说得通。可是，何以要给自己？难道是……？
陈文本将手指压在奂生惊悚的眼睛上，“就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你。”他温柔的抚摸着奂生的肩头，“我若想得那位子，就不能没有妻族的支持。齐家是把好刀，我想用。可是那家人一心想把我绑在女人的裙带上，却不是我想要的。”他的手顺着奂生的胳膊向下一滑到底，将奂生冰冷的手握在手心里，“你明白吗？”
齐家子弟平庸，难保齐家百年，所以齐骓才一心想要挂在世家的马车后面。如今姻缘已成，陈家、齐家密不可分。有共同的利益又有个孩子做血脉牵连，就算是日后齐六娘子不在了，只要齐骓还想攀陈家这棵大树，就不怕他不被陈家牵着鼻子走。
、奂生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环绕住了，他压着心惊，从陈文本的手里挣出来，将那画随意扔在床头的箱子里，冷冷的说：“你想怎么打算随你，休要对我讲出来。”
“我不过是个娈豢一流，管不得你们那些尔虞我诈的权势相争。”
陈文本将人往怀里一搂，就势滚到床上，哑声笑道：“就数你机灵。”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