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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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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相唤不能不去。
虫奴一边给奂生整理衣冠,一边反复地叮嘱彘奴,务必机警一些,莫要再惹了什么祸事上身。彘奴忍不住道:“哥儿不过是去弹个曲罢了,姊姊竟是一副要慷慨赴死地样子作甚?”
虫奴本就惧怕齐六娘,自她‘复活’之后更是敬而远之。听见彘奴语气中一副不以为然之意,眼泪“刷”的流了个滂沱。她压低了声音道:“谁不知道主母明着大肚,私下里刻薄。最怕她有意刁难。”竟是一副此去必定凶多吉少的表情。
奂生拍了拍虫奴的胳膊,安慰道:“姊姊多虑了,我什么时候不谨慎过?”
说着用袖子替她擦了擦眼泪,又哄了几句,才带着彘奴匆匆往车队前面赶。
才走了几步,便见前面走来一人。赤着半身,只着了一件轻铠,露出两条蜜色的略显粗短,孔武有力的胳膊。正是齐二公子,齐翼举。
三人立刻低头施礼。
“何事?”齐翼举问。
引路的丫鬟立刻回道:“回二郎的话,主母要听奂生抚琴。”
“尔是何人?”
丫鬟答道:“奴婢名叫核儿,乃是主母身边的婢女。”
“不是问你。”
似是一堵墙站在了自己身边,瞬间挡了半壁余晖。奂生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只见齐翼举背对着余晖立在自己身前,身似铁塔,面孔黝黑,就似发光的金甲巨人一般。意识到自己失了规矩,奂生立刻垂头回道:“卑名唤奂生。”
齐翼举似是未闻,只是不发一言地站着。目光如有实质,烤的奂生头顶焦灼。
隔了半晌,才听见齐翼举道:“去吧。”
阳光陡然照在了脸上,奂生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待他施礼过后再抬头寻找,却见齐翼举已经走出十几步开外了。
真是个怪人,奂生心想。
奂生一进车厢,就看见陈文本同齐六娘靠坐在一起,陈文本搀扶着齐六娘的手,一副伉俪情深的姿态。齐六娘脚边还跪坐着一位俊俏的丫鬟,面孔极生。见他进来,到似好奇之意,目不转睛地打量他。
奂生同主人主母见了礼,便问齐六娘想要听什么。
陈文本开口道:“不过打发时间罢了,随意弹奏一曲也就是了。”
奂生寻思了一下,弹了一曲世人普遍所喜的《大胡笳》。同那《列子御风》不同,这曲不过是敷衍之作。陈文本眼神闪烁,却并未说什么。
齐六娘子到似不在意,轻轻抚掌,“技艺娴熟,看的出是长弹的。”
奂生道:“雕虫小技。能博主母一笑,乃是卑之幸。”
齐六娘子眼含笑,“妾从前也是学过这些的,只不过彼时年少贪玩,坐不住脚跟,到如今算是彻底荒废了。”
她随手抓了一把金瓜子令身边的丫鬟捧给奂生,又道:“听你这一弦琴曲,倒是勾出了妾少年时未竟的心思”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对陈文本道:“旅途枯燥,得空让奂生过来教妾弹琴如何?”
陈文本心中恨的咬牙切齿,脸上却还是笑意盈盈地道:“凭娘子喜欢。”
“凭主母吩咐。”奂生小心翼翼地说道。
齐六娘子笑道:“既然如此,你那车子日后就跟在我这车子后面,往来也方便。”
陈文本竟然也答应了。
齐六娘子每日早饭过后便差人将奂生请到她车上。焚香,奉茶,态度恭谨,当真摆了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奂生反而不好拒绝,只得日日准时抱着琴到她车上伺候。
去的时日久了,彘奴便有些不耐。
“那人也是,一首曲子弹了又弹,教了又教,竟是半分长进也没有。”
奂生沉下脸来,“多嘴。”
彘奴气鼓鼓地道:“我纵全身都是嘴也说不过那女人去。”他往齐六娘的车子那边看了一眼,“刨根问底,喋喋不休。哥儿的生辰八字也是她问的?难不成要替哥算算和不和婚不成?”
随后又嘀嘀咕咕地道:“重活一回,当真似变了一个人一般。”
虫奴狠狠敲了他一下,“早晚你要吃亏在这张嘴上。”
她将琴从彘奴的怀里夺过来,“今儿你莫去了,我陪着奂哥儿过去就是。”
彘奴巴不得不跑这一趟。他往车内一躺,老神在在地,“快去快回。”
奂生懒得理他,自掀开车门下了车,带着虫奴往齐六娘的车边走。没走几步,竟是又遇见了齐翼举。他今日一身玄色窄袖圆领抱衫,衬的脸色竟还白净了一些。看见奂生便扬起头来,似是在询问去处。奂生远远地施礼,道:“主母传唤。”
齐翼举几步就走到了奂生身边,“那个男仆呢?”
奂生答道:“他尚有别的差使。”
齐翼举瞥了虫奴一眼,“琴给我。”
虫奴不知为何,却不管不从,将琴双手奉给他。齐翼举单手将琴接过来,夹在腋下,“你回去吧。”而后一扯奂生,竟是就这般走了。
虫奴傻傻地楞在当场,一时不知道该追还是不追。
眼看到了齐六娘的车旁,奂生急忙道:“到,到了。”被齐翼举抓住的手腕,像被铁桶箍住了一般。他挣不敢挣亦不敢喊疼,由他抓着,连疼带急,竟是出了一身的热汗。
齐翼举停了下来,垂头看着奂生的头顶,奂生不敢同他对视,只好垂头等着。只听见齐翼举唤了一声,“妹子,人带来了。”
“有劳二哥哥了。仁儿,还不快将奂生让进来。”齐六娘在车内笑道。
奂生看见齐翼举的脚动了一下,以为他要离开,慌忙施礼候着。却不想,齐翼举走到他身边,像拎小鸡一样拎起他的一只胳膊,接着,奂生整个人被腾空拎起,还来不及惊呼,便被轻轻地放在了车上。
仁儿扶着奂生冲着齐翼举的背影喊:“二郎不进来听一曲?”
齐翼举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真是个怪人。奂生又想。
进了车厢,施了礼,齐六娘却说今儿乏了,不想学琴只想听琴。奂生于是弹了几首曲子,便被仁儿送回了自己车上。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一行车马到了余杭。齐翼举留了二十左右兵曹做护卫,自同众人别过,带着一众亲兵快马返回饶州。
众人换船继续前行。
齐六娘子借学琴为由,索性将奂生的卧房安排在自己同一条船上。到是苦了奂生,起卧只在一个逼仄的小船舱里。饭食也大半在齐六娘子屋内用,每日除了睡觉,几乎没有机会独处。
彘奴颇多不满,却也不敢抱怨主母。只是心疼奂生终日里休息不好,“哥儿这脸色都黄了。”
虫奴笑道:“郎君对哥儿那样,你是怎么劝哥儿的?主母不过叫哥儿教琴,你倒是心疼起来了?”
彘奴哑然,而后暴跳,“我当然是心疼哥儿的。郎君是主人,是男人。主母是女人,男女有别,岂能整日相对?”
“郎君是主人?主母不是主人?”虫奴鄙夷的撅着嘴巴,压低声音道:“主母同哥儿男女有别?郎君、主母,哥儿该防谁还不一定呢。”她看了一眼奂生,意思很明显。
“奂哥儿莫要听这婢子挑拨离间,”彘奴急切之下竟然是连阿姊也不叫了,“我对哥儿的心,日月可鉴。”
奂生笑而摇头,这二人一日不吵,两日必吵。不论大事小情。好在吵架虽然频繁,感情却依旧很好。他自己将衣衫穿戴好,自抱琴往外走。虫奴吵架之余探出头来,问道:“夜了,哥儿还要过去?”
奂生道:“主母来传,我去去就回。”
齐六娘子派来的人正等在门外,一见奂生出来,立刻道:“奂哥儿快些,主母等得急了。”
天色渐晚,夕阳坠入天际,江鸥归巢,红霞尚在天边。江水汤汤,崔嵬飞迅湍。半江水绿堪染,半江浪花胜火。
从奂生蜗居的小船舱到齐六娘子同陈文本的主仓室并没有多少距离,转眼就到了仓外。那叫核儿的婢女自去房内禀告,彘奴手执灯笼同奂生站在门外等候。
船随着江水上下起伏晃动,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安稳。奂生抱琴靠在船舷边上往那汤汤江水中望去。红霞渐渐隐去,夜幕慢慢降临,天外月纤巧可爱。夜色中的江面,犹如罩上了黑纱。除了陈家的几艘船上还有微弱的灯光之外,四处都被笼罩在黑暗中。黑暗给了奂生一种安全的错觉,放任思绪顺着江水溯流而去。
大江奔流,尚可溯源,终将入海。自己却没有归途。他尚是少年,貌能沉鱼,心能翱鹰,可是这一双翅膀硬生生被禁锢住,恍若江中的陈石。不知道何时何月,终会被磨灭成砂砾,消失在长河里。
身后传来轻轻笑了一声,奂生才要回头,突然身体被猛的一撞。他往前一个趔趄,半边身子探出了护栏,手中的琴飞了出去。那琴虽然并不名贵,却是养父生前替自己置办的唯一的物件。奂生下意识的往前伸手去够那琴,而后听见身后有人一声大喝,“你在做什么?”
奂生心中一急,“我的琴……”话音未落,却觉得有人在他身后大力一掀,他惊呼一声,整个身体陡然从船舷上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