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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从饶州北上入长安,首选水路。需要先车马行进四、五日到达大源江边,弃车马,沿着之江乘舟顺水而下到达余杭。补给过后,沿着江南河逆水而上,经过江都,沿邯水到达山阳,从山阳沿淮水逆水行舟,经汴河、黄水到东都,修整几日后,沿黄水北上过潼关,再经山阳渎直到长安。多则要行四、五十日,少则也要月余。其旅途枯苦可想而知。
      孟温礼自乞骸骨之后,闲云野鹤惯了,一路赏山乐水,好不惬意。可苦了老顽童一样的陈瑜卿,跟孟温礼同坐在车内,大眼对小眼,只看得老眼昏花,无聊透顶。好不容易寻了一个车马歇脚的时候自下车来,不顾形象的坐在草地上,掰扯那些野花野草。
      孟温礼将洗的泛白的抱衫前幅掖进了裤子里,越发的不像个文人。陈瑜卿一见他就龇牙咧嘴地“嘶”起来。孟温礼毫无形象地箕坐在他面前,道:“牙疼得治,口眼歪斜更得治。”
      陈瑜卿收了怪态,嗤笑一声,“谁牙疼谁知道。”
      孟温礼难得没有反驳他。
      早几日,孟温礼正在谯读院习字,突然收到宫中密旨。送信的一行人,为首两位,一位是常往来送信的信差孙新。另一位却是一个面白无须的青年,一见面就脱了外面玄色的外衫,露出里面明黄的衫子,竟是内侍一流。再看这人身后几人,腰背挺拔,身强骨健,俨然高手。
      两下交谈之后,来使各呈上一片明黄绸缎,分别是太后和昭献帝的密旨。孟温礼两下粗粗看了一眼,绸上所书竟是太后以死相逼,要见那‘孤儿’一面。
      孟温礼暗暗叫了几声“不妙!”。
      话说,京畿近卫,以南北分。驻玄武门附近保卫宫城北部的禁军如羽林军、龙武军等被称作北衙禁军,由十二卫将军掌握以保卫宫城南部及皇城内百官衙门的禁军则称作南衙禁军。太后的娘家杜家便担着玄武门诸位北衙禁军的统领,而太后本人手中握着可调动北衙三万近卫的虎符。她若是有个差池,只怕杜家手下的北衙禁军跟湖州十万杜家军都不会善罢甘休。届时候长安哗变,举国动荡。皇帝若想息事宁人,必定要推出几个替罪羊。只怕不光孟温礼一家老小性命不保,连陈瑜卿也会被牵连。
      孟温礼同昭献帝之间已经秘密联系了十几年,一直万无一失,却是失蹄在这关键的时刻,心中恼怒不可遏制。陈瑜卿见状难免询问何因。孟温礼不好透露密旨的具体内容,只捡大概说了。陈瑜卿本就不忍心,此情此景之下,难免心思动摇。孟温礼一怒之下摔了砚台,墨汁溅起,喷了陈瑜卿一身。
      陈瑜卿又岂是任他欺负的?当下吵了个天翻地覆。
      家人劝解不开,便去寻了刘叔詹来。刘叔詹一进门刚好撞在陈瑜卿的气头上,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刘叔詹亦不生气,笑道:“弟子却不是来劝和的,乃是有个消息要告知孟师。”却是说翟莽的马车在路上出了事,翟莽从车里摔出来,又被惊怒的马踩断了一条腿。
      宋清被迫避嫌离开,翟莽又受了伤,京中消息被泄露……联系这几样事情,陈、孟二人瞬间就明白了:这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
      于是,一连几日,孟温礼都沉着脸。陈瑜卿便时不时调笑他一副牙疼脸。

      奂生在车内废寝忘食的看了二、三天的书,除了如厕、睡觉,其余时间手不释卷,全然忘我。虫奴几次要跟他搭话,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眼看车队又停了下来,虫奴终于忍不住对着奂生的耳朵叫道:“奂哥儿,回神了。”
      奂生被吓了一跳,眼神迷茫的看着她。虫奴真是恨不得拿筷子敲开他的脑袋,“奴有几个问题,实在不明白,请哥儿赏脸给奴解个惑。”
      “啊。”奂生满脑子都是字句,不过是下意识应了一声。
      虫奴叹了一口气,掰着手指,“哥儿知道咱们从饶州到现在走了几天了吗?”
      奂生眨巴眨巴眼睛,琢磨着自己睡了几次觉,“大概三天二夜了。”
      虫奴痛心疾首的点了点头,“三天了。”她伸出三根手指,在奂生眼前晃了晃,“哥儿,水不好好喝饭不好好吃,除了出恭,就没下去直过腿儿。”她把书卷从奂生手里夺过来,胡乱翻找着,“别不是书中真有哪个什么美人,把我们哥儿的魂勾走了吧?”
      奂生央求道:“好姐姐,你知书之珍贵,那人从前从不叫我多看一眼。现今得了机会,你叫我怎么能舍得放下?”
      虫奴就怕他服软,语气软了软,却还是瞪着眼睛,“哥儿看书看的魔怔了。”她掀开帘子,大好的天光倾泻而下,似乎一下子驱开了心中的薄雾。奂生忍不住抻了一个懒腰,“听姊姊的,咱们出去溜溜腿儿。”

      路边的草丛中铺了垫子,摆了酒壶吃食,陈瑜卿缠着孟温礼,陈文本二人,正在玩那“拈字流觞”的游戏取乐。两位都是学界的泰斗,三人均能出口成章,寻常字用烂了,索性就着路边的新芽,起了一个“芽”字飞觞令。
      奂生远远的施礼完毕,正打算走开。哪知道陈瑜卿一见他就眼睛发亮。陈文本虽然形象俊美,但是碍着身份,人前端着沉稳,讲话做事一板一眼,极其的无趣。孟温礼那样老眉咔嚓眼的老头子,光看着都觉得硌眼睛,哪里及得上奂生这个面嫩声软的少男郎?遂硬拉着奂生做席纠。本意到也不是为了图什么公平,单纯是为了看着就赏心悦目。
      奂生倒也不负众望,一字一句判的十分公正。陈瑜卿输的心服口服,临了只对着孟温礼连连摇头。
      孟温礼心照不宣的冲着他笑笑,“虽复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⑴出自郭震(唐)的诗作《古剑篇》。
      陈文本诧异的抬眼看孟温礼。奂生不解地笑道:“孟师,您这个可不是咱们现今说的这个令儿。”
      陈瑜卿抚掌大笑起来。孟温礼将手中嫩绿的柳枝一扔,刚好砸在他头上,“算老朽欠你一壶酒。”

      几人笑闹的正开心,却见不远处的走来一个四肢粗壮孔武有力的壮汉,乃是一路亲自护送的齐二公子,治中从事齐翼举。陈文本远远地对着齐翼举施礼过后,才道:“翮飞何不一起坐坐?”
      齐翼举大踏步走过来,先同陈孟二公施礼,而后才对陈文本道:“在下是个粗人,做不来风雅事。”
      陈文本笑道:“赌诗已毕,现在不过是随意散散心罢了。”
      齐翼举大笑,“这荒山野岭有甚好看?”
      “若是有丝竹之音绕耳,才算散心。”
      陈瑜卿才赢了孟温礼,心情好的很,立刻附和道:“齐二郎说的极有道理。”
      陈文本立刻吩咐奂生道:“去将琴取来。”
      奂生无奈取了琴来。又在孟温礼的提议下,弹了一曲《列子御风》(相传为南宋著名琴家毛敏仲所作)
      陈瑜卿是个音盲乐痴,一曲终了,满腔经纶却赞不出一个字来,唯能说出“妙哉”二字。
      孟温礼捋着胡子道:“是曲乃敏仲翁取列子黄帝篇‘御风凝神游六合’所作,其趣同。金匮人著《太古遗音》中评道:‘按斯曲乃神品仙音异人所传也。昔列子讳御寇,春秋郑国隐居之高士,与尹关子为友,尝偃仰屈伸嘘呼吸,游心于清静玄虚之府,茫无所得,后闻壶邱子道高德重,复往以师事之,相与讲求至理者,几四十一旦豁然贯通,窥其壶奥而神解焉。故能御风以行若驰天马然,扶摇于九万之上,遨游于六合之中,俯仰乾坤,飞跨宇宙,列迹于清虚无极之表而与天地相为始终焉。后之学道者,景仰其事而企慕之,写入绿绮,无非遐想其盛轨,而思同游于九垓八埏之境耳。不然,何其音之入神如斯也。’⑴”(⑴大意是:这个曲子是毛敏仲取列子皇帝篇‘御风凝神游六合’所作出来的,曲子的意思就是这个意思。杨抡著《太古遗音》中评道:这个曲子是神音仙曲异人传下来的,当年啊列子名字叫御寇,是春秋郑国的隐士高人,跟尹关子是好朋友,曾经仰面伸展呼吸,在清净玄虚的地方,但是茫然没有所得,后来听说壶邱子道高德重,于是就去拜师。壶邱子给他讲了道理,不过四十一天就豁然贯通了,窥探到了壶邱子理论的精奥之处,而成了神,故能御风以行就像骑着天马一样,扶摇于九天之上,遨游于六合之中,俯仰乾坤,飞跨宇宙,身影遍布清虚无极的地方而与天地相为齐寿。后来学道的人,敬仰他的事迹所以写入了琴曲之中,无非是想追随他的脚步,一起同游天地之内而已。不然,为什么这音乐这么入神呢?大概意思是这个,解释有误的地方,见谅。)
      齐翼举也道:“泠然善也⑵。”(⑵这一句出自《庄子·逍遥游》)
      不想这个武夫竟然也颇通琴理,奂生忍不住偷看了齐翼举一眼。却见他正襟危坐,似严阵以待一般。丝毫未看出他有多陶然音律之中的样子。

      这厢乐事才了,陈孟二公各自上车。齐翼举在前头呼道:“起行。”车队浩浩荡荡,又踏上了旅途。
      奂生这厢在车内坐稳,又拿出书卷,不过读了两行。便听见外面有人同彘奴讲话,不一会儿,车帘被掀开,彘奴引得一个长相玲珑的小丫鬟上了车来。

      齐六娘要听弹琴?
      这个事陈文本比奂生还要震惊。一个傀儡啊,木头人,能听出来什么?
      “傀儡当然是不用听琴。”桑白半靠在‘齐六娘’身上,一边吃它送到嘴边的葡萄一边掰着手指头,“可是我价日里操纵这傀儡忒累,就想听个曲儿消遣消遣。”
      陈文本一把把他扯起来,压低了声音道:“休要坏了我的大事。”
      桑白扒拉开他的手,正了正自己的假发,“嘿嘿”一笑,“咱们是一条绳上的,我又岂会自掘坟墓?”
      他往车窗外看了一眼,正好多上齐二郎扭过来的脸。“大活人哪有一整日不声不响的,五郎要是怕我生事,就叫‘我二哥哥’进来,兄妹两个叙叙话也是好的。”
      这是赤裸裸地威胁。
      陈文本气地直咬牙,“已经叫人去传奂生过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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