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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这一夜注定又是个不眠夜,奂生望着窗外,眼睁睁地看着明月从中天到沉没,天色从暗沉到清澈。天边那一线白越来越宽,红晕渐渐染红了东方,染红了江水。那一抹红色渐渐浓郁起来,红日先是羞涩地慢慢地,犹豫地探了探头,而后似突然鼓起勇气一般,一跃而出。
      蓬勃的光晖满溢出来,撒了半江金粼。
      陈文本支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奂生,半边脸映着朝晖半边脸隐在黑暗中,就这样静静地、专注地、贪婪地看着奂生的脸。就似被蛇盯住了一般,奂生只觉得后脊背层层汗湿了衣衫,他不敢退缩,不敢躲,生怕一移开目光就会溃不成军一般地回望着陈文本。
      陈文本的脸色却突然柔和了下来,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柔声唤道:“奂儿。”
      这一声犹如求饶犹如和解,带着几丝软弱几丝祈求。奂生心头猛地一松,接着又是一紧,他将目光移开,沉默不语。
      陈文本将他的脸扳过来,摸索着他的眉眼,“你信不信这世上有前世今生?”
      知道等不来奂生的回答,陈文本自言自语道:“我却是信的。”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丝自己都觉察不到的悲伤,“假如有来生,唯期能最早遇见你。倘若这世上有三生石,哪怕粉身碎骨,我陈文本也要在上面刻上对你三生三世的承诺。”
      奂生心中涌上一股无力感,想笑又想哭。他合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听,不想看,不想再费力去反驳。脑中一片苍白,分外地疲惫。
      陈文本又自顾自地说了一些话,最后竟然落下几滴泪来。奂生不耐烦,却又不想跟他冲突,只闭目假寐,不想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竟是被一阵水声鸟鸣鱼儿跃出水面的喧闹声吵醒的。他张开眼睛一看,外面天光大盛,往那窗外一望,船尾处竟是在捕鱼。
      见他醒来,彘奴抚掌笑道:“哥儿真真是醒的及时,外面刚捞上来好几条大鱼。”
      “快起吧,晚了就瞧不见这春江暖肥鱼出的盛景了。”陈文本掀开门帘,一脸笑意地走了进来。
      奂生脸色沉了下来。他推开彘奴的手,自己细细索索地穿衣服,系衣带子。陈文本走近他,笑道:“瞧你,头发都睡散了。”说着便要替他挽发,奂生却似被什么惊吓了一般,陡然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只盯着陈文本的脸,竟似竖起一身的刺一般。陈文本心头一刺,疼地几乎弯下腰去。他勉强笑了笑,冲着外面喊:“进来给你们主子盥洗。”
      虫奴领着两个端着洗脸水,面巾,香胰子,盐粒,……等物的小丫头走了进来,一见屋内的场景先是一怔,而后见彘奴一个劲地给自己打眼色。她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对奂生道:“哥儿可没见过,那么大的鱼……”她将两手俩臂展开,露出夸张的神情,“奴可是开了眼界了,几个人都捉不住啊。”
      奂生的注意力果然被她吸引过去,好奇地问:“那可是如何抓上来的?”
      虫奴笑道:“还不是渔大网上来的。”
      奂生更好奇了,追着虫奴问:“几个人都捉不住,渔大一个人就网上来了?他竟是天生神力不成?”
      虫奴狡黠一笑,“哥儿好生的盥洗,吃过饭,奴就告诉你。”
      奂生百般地不愿意,到底还是被虫奴连哄带骗地喂了一碗鱼肉粥。
      见奂生一脸好奇,委委屈屈地样子,陈文本笑着从怀里摸出个玩意儿,随手扔给虫奴,“行了,你莫要卖关子,快告诉他吧。”
      奂生扯着虫奴的袖子,“你若是不告诉我,今儿就不许你出了这个门去。”
      虫奴捂着肚子笑地前仰后合,她再次把胳膊平着伸展在身体两侧,“哥可瞧仔细了,这么大的鱼……”
      奂生一脸懵懂,“啊~”
      彘奴已经笑摊了,奂生不满地捶了他一拳。陈文本忍笑走到奂生身边,“你瞧的地方不对。”他用手指了指虫奴的手,“瞧这里。”
      “姊姊又诓我!”奂生依旧不明白。
      “这么大的鱼,几个人如何抓不住?”
      “它们都在水里,当然‘抓’不住了。”彘奴一边学游鱼在水里的样子,比比划划,一边扭着身子笑道:“最后还不得渔大用网网上来。”
      奂生始知自己被他们消遣了,一张俏脸涨地通红,气鼓鼓的像只河豚。
      几个人正在屋里笑笑闹闹,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喊:“对面可是陈家五郎的船?”
      张川在外面应道:“正是,敢问对面是那位?”
      对面传来了爽朗的大笑声,“赶得好不如赶得巧啊。”
      陈文本一听这声音,立刻正了正衣冠走了出去,对着对面一鞠,“不知是太常在此,幸会幸会。”又同刘叔詹见了礼。
      艄公寻了个风景好的河湾,将俩船彼此绑好了。陈文本便带着奂生自去陈瑜卿船上拜会。

      两下见面无非是饮酒赋诗,陈瑜卿一开颜便也顾不得什么尊卑长幼,招呼奂生也在席上坐了,又叫厨下上几样‘孩子爱吃的’菜肴来。隔了片刻不到,厨娘便端出几样时令鲜蔬。
      陈瑜卿笑道:“近水不吃水又是什么道理?”便要令人将面前的菜品都换成河物。
      刘叔詹哄小娃娃一般道:“师父,您莫不是又减了前几日的记性了?”
      陈瑜卿闻言,“嘿嘿”一笑,讨好道:“这不是为了应景吗?”
      刘叔詹眼看河岸风光,神色若不闻。陈瑜卿犹豫了半晌,似痛下决心,“就吃三口。”
      刘叔詹立刻吩咐道:“来人,将太常面前的荤腥都换了。”
      陈瑜卿立刻按住刘叔詹的手,求饶道:“一口。”
      陈文本笑道:“少卿莫要太苛刻了,这春日水上,风光大好。不食河鲜,岂不是遗憾。”
      陈瑜卿立刻露出了‘还是五郎懂我’的神色。刘叔詹笑道:“师父,弟子为人处世是不是不该打诳语?”
      陈瑜卿立刻摇头,又露出祈求之色。最终那鲜蔬未被换掉,陈太常也没再敢多动一筷子河鲜。

      “五郎有所不知。”刘叔詹道:“前几日师父他贪食河鲜,寒入了肠胃,闹了好几日肚子。”他瞧了一眼正拉着奂生叙话的陈瑜卿,“一把年纪了,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当真是让人头疼。”
      陈文本笑道:“少卿待太常胜似父子。”
      刘叔詹笑道:“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没有子嗣,我这个弟子自然要更尽心一些。”
      又道:“他本就是顽童性子,这些年若不是有我在一旁伺候着,时时提醒着,不晓得要出多少的笑话。”
      刘叔詹多饮了几杯,两颊赤红,“昨日因为一点小事又同孟师吵了半宿。两下赌气,谁也不肯让谁。”
      “二位加起来一百多岁了,还跟三、五岁的娃娃一般,各执各的理。我从中劝和,被师父骂了个狗血喷头。”
      刘叔詹无奈地笑道:“今日若不是说带他出来游河,竟是还不肯理我呢。”
      陈文本大笑起来,“太常自来如此,真性情,宛如纯婴一般。”
      刘叔詹摇了摇头,又饮一杯,道:“说来,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上行下效就是,偏孟公秉执‘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师父又憨直。两下真是吵个不可开交。”
      “究竟是为了何事?”陈文本好奇地问道。
      刘叔詹讶异,“孟师竟是还未通知五郎吗?”

      游河回来的当日,浏园上下便接到了陈文本的令,说不日就要返回长安。
      虫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直言舍不得新交的小姐妹舍不得醋醋,又连夜做了一堆帕子手巾之类的东西,挨个屋子送人。
      彘奴冷笑道:“阿姊也不知道有多少眼泪,竟然能随时随地流个没完。”
      奂生责怪他道:“她伤心的档口,你就莫要火上浇油了。”
      果然见虫奴又哭起来,口口声声:“二十年竟是白活了,亲弟弟不如亲主子。”
      彘奴脸色大变,一甩手扭身出了院子,转弯就不见了身影。奂生一把没拉住,楞在当场,不知道他究竟发的哪门子的火。
      虫奴抽抽噎噎地,“哥儿莫要理他。他是撞了邪了,信那些外人比咱们这些人还亲呢。”
      什么外人内人的?奂生才要发问,却见虫奴将脸一抹,“我去找他回来给哥儿赔个不是。”
      哎?奂生下意识的想要说不必,却见虫奴脚底生风一般出了院子。只剩下他一个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转眼便到了日子。
      虫奴在车内的座位上铺上了厚厚的一层褥子,又铺上大毛的垫子。奂生指着天,笑道:“这是要孵蛋?”
      彘奴紧紧鼻子,“可不是吗?”他笑嘻嘻地道:“奂哥儿就是那只蛋了。”
      奂生大笑了两声,心中却是酸涩□□:只可惜自己没那破壳新生的本事,如今去还是要听人摆布。
      三人正在说笑,却见陈文本带着阿昆等一行随从,从前面走了过来,连忙噤声施礼。陈文本穿了一件炎红色的圆领抱衫,胸口敞开,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再配上剑眉星目,端能羞煞一众陌上女娘。可惜,奂生连一眼都不想看他,将头转了过去。陈文本皱了皱眉头,缓声道:“都收拾妥当了?”
      虫奴看了一眼奂生,见他没有搭话的意思,抖了抖胆子,道:“回郎君的话,都收拾妥当了。”奂生的东西早都烧成了灰,包袱里的几件衣衫还是醋醋后给置办的。轻轻巧巧一小包,就背在虫奴的背上。陈文本点了点头,吩咐身后的张川递给奂生一个匣子。彘奴伸手替奂生接过来,沉甸甸的,想来无非是金银一类。又有家奴往车厢内搬了八个大箱子。陈文本命人将箱子一一打开,皆是衣衫配饰一类。最后一个箱子里竟然装了满满一箱子书卷。
      见奂生惊讶的抬起眼睛,陈文本脸上挂了丝丝笑意,“给你路上解闷。”顿了一下,又道:“陈、孟二公都是诗书大家,偏爱读书之人。你既然是我的书童,学问上自然要比旁人好一些。”
      奂生心头有疑惑,却懒得同他多说一个字。他摸索着那些书卷,顺手拿起一卷便读了起来。
      陈文本盯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隔了一会儿,才说道:“你身子弱,这一路上舟车劳顿,恐吃不消。我无暇照应你,但凡要东西就只管跟张川说。”
      “这些书卷……”他一指那最后一个箱子,“若是读不通就来问我。”
      顿了顿又道:“去问孟师也是可以的,他对你很是赞许。”
      陈文本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偏奂生一味垂头看书,并不想理他。最终,他叹息了一声,转身对虫奴、彘奴吩咐了几句。无非是冷了加衣,渴了喝水一类的话。
      正在此时前头来人禀告,说齐家送行的人都来了。
      齐家送行的车队浩浩荡荡,竟然比出行的人还要多。除了三郎齐待举在大营练兵未能到来之外,齐骓夫妇并齐家几位公子皆携家眷来为陈文本齐六娘子夫妇并陈、孟二公送行。齐二公子带着一众亲兵,立在陈文本的车队一侧,虽然便衣常服,却自带肃穆凛冽之气。
      男人们互敬美酒,奏琴高歌,折柳相赠以送别。女人离别的眼泪就似江南的雨一般淋漓不尽。
      桑白摆弄着傀儡,‘哭’的肚皮都疼。心道:当初竟是没多讹那陈五些银两,当真是亏大发了。寻思到此处,亦是没耐心演了。他暗暗动了动手指,齐六娘子就‘哭’的昏死了过去。
      一时间,一众人将‘齐六娘’所在的车厢团团围住,齐家几个兄弟妯娌于车内进进出出。女人的哭泣声,男人的安慰声,乱哄哄一团。
      奂生一双眼只盯着城门的方向。城内外人来人往,贩夫走卒,男女老幼,无一相识。一时心内五味杂陈,泪水渐渐润湿了眼眶。
      远郊春去花谢,近处流水飘红。
      在这饶州城呆了数月,虽然大半时间依旧被囚禁在园中,到底还是有一些值得念想之处。这些记忆都是他宝贵的财富,每一样拿出来都可以照亮他暗淡的生活。虫奴站在他身后,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放在了他的肩头,轻轻拍了一拍。
      “该启程了。”
      那厢,齐骓等人已经同孟温礼陈瑜卿告别完毕。齐翼举大手一挥,车队在亲兵的前后护卫下,一路蜿蜒的朝着长安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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