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尽不知年》玉成

42、第 42 章

　　还有缓冲的时间，陈文本心中稍安。他欣然答应了同行，甚至还问孟温礼欲带多少家奴多少行礼马车够不够晕不晕船……。
　　孟温礼深谙适可而止的道理，又同陈文本寒暄了几句，便从浏园乘车回了谯读院。
　　孟温礼自去同陈瑜卿商议事情，打发翟莽去休息。翟莽却是闲不住，只进屋换了身衣裳，就往城中敬功坊间寻花问柳去了。
　　敬功坊间有一户人家，有一当红花娘名花怜怜，生的娇俏可爱，又颇通诗书，贵公子趋之若鹜。翟莽恰也是这怜怜的座上之宾。
　　今日又到花怜怜房中，寻了个总角女童弹饶州小调，俩下吃酒吃的微醺，才解衣上榻一番缠绵。正得趣之时，忽闻屋外脚步声嘈杂，有人大喊：“捉贼。”
　　翟莽正在温柔乡里，本不欲理，却不想有人忽然破窗而入。翟莽慌忙护住怀中人，再定睛一看，有人窄袖绛衣立在房中，见翟莽在床，竟做了一个挑衅的手势，而后一闪身，便从侧窗复跃而出去了。
　　怜怜吓的大呼大叫。
　　翟莽的兴致被打断，又受此侮辱，勃然大怒，披衫尾随那人而出，追行数十里。几次高声斥责那人则不应，便连发数弹丸，均中之。弹尽，翟莽亦疲惫，弃追而返。
　　往回奔行数里之后，风雨忽至，便到一大树下躲雨。顷刻间见电光相逐如同打球用的鞠杖般通天彻地而灌下，呈逼近树梢之势。翟莽发觉有物纷纷坠落在身前，凝神视之，乃是被刀剑削掉的木片。
　　须臾间，木片已经埋到了膝盖。
　　翟莽大惊恐，拜倒在地上，仰天祈命，拜了数十次，电光渐渐远离而熄灭了，风雷声亦熄。再回头看，他身旁的大树，已经被刀剑削的只剩下了树干而已。
　　翟莽一时也没有了继续寻花问柳的心思，一路只往谯读院赶，却在谯读院门口看见了一块木板，显然是刀剑一蹴劈就，上面镶嵌着弹丸数十，正是自己平日里用熟的。

　　隔日，孟温礼早起食毕，却不见翟莽在身边伺候，一问才知道，翟莽竟然病了。人食五谷，没有不生病的道理。可是方庆欲言又止，支吾半晌又道：“翟十二病的蹊跷，丈人何不亲自去瞧瞧？”有病不去请大夫，却要他这个做主人的去瞧作甚？孟温礼纳罕，然方庆神情不似作伪，遂亲去探望。
　　一见之后，孟温礼大吃一惊。翟莽常年习武，身强体健，就是小痛小痒亦是罕见。不过一夜未见，竟然形容憔悴，眼神呆滞，俨然大病之态。
　　孟温礼心中徒生几丝的怀疑，一问之下果然是别有原因。翟莽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言毕，道：“孟师曾批评翟莽争强好胜，彼时翟莽心中尚有不忿，却是到如今才算真正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不是虚言。翟莽学艺不精，忝居孟师身边多年，当真是惭愧。”
　　翟莽挣扎着从塌上爬起来，推开前来搀扶自己的方庆，随后膝盖一软，扑倒在孟温礼脚下，“还请孟师许翟莽离去，待学成归来，再随侍孟师左右。”竟然连施了几个大礼。
　　孟温礼看着翟莽从小长大，印象中他一直好胜又自负，何时见过他这般消极憔悴的模样？一时心中酸涩难过，怎么会不允他？又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旅途劳苦，遂说待他身体好一些可先去他的武师傅那里修养一段时间。翟莽却是等不及了，当即就要求去。
　　孟温礼经不住他的央求，只得令人备车，又差了几个得力的家奴，送他离去。

　　看着翟莽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灰溜溜地离去，空青一脸的得意。他之前同翟莽在浏园一场大战，没讨到便宜，私下里记恨了好久。这一次看见他灰溜溜地离去，心中好不痛快。
　　他指着翟莽的车尘，不满地对一旁的银朱道：“就这么让他走了？”真是便宜他了，应该废他一双手，免得他以后再来害奂生。
　　银朱抱着剑，道：“师父单说要给孟敬一个教训。”做的莫要太过分了。
　　空青撇撇嘴。他不敢违背裴之年的命令，可是到底还是不解气，眼珠一转，趴在银朱肩头，单手搂住他的脖子，附耳低语了两句。
　　银朱闻言，眼角笑意渐生。他用剑柄点了一下空青的额头，“就你馊主意多。”
　　空青得意地晃着身子，“你去还是我去？”
　　银朱笑道：“我还要回浏园‘放猪’呢。”
　　空青嘻嘻笑着，“师兄自去做‘好事’，这毁人車椽的坏事就让师弟我去做吧。”
　　话还未说完便从树上一跃而下，转眼已经在几丈开外了。

　　奂生如今住的地方，叫五云楼。名出白醉吟诗中“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一句。五云楼景致中除了楼后的那一处竹林是奂生的最爱，便要提楼前的春台。
　　台前临水，水上叶舟缓缓而行。台周水边遍植垂柳，砌山石一、二栋，又种植大桃树一棵，松柏零星二、三棵。尤其是夜色之下，明月当空之时，树木静谧，林径幽深。若是在此月色之下，春台之上，抚琴一曲，邀三五好友与月对饮数杯，顿生飞仙之遐想。所谓“春台明月”说的恰是如此。
　　奂生倚栏而立，往那台下眺望水中明月。月色撩人，风光正好，只可惜身边人不是心上人，只教人平白生出几丝厌恶。
　　陈文本依旧似浑然不觉一般揽上奂生的肩头，用温柔的语气道：“你若是喜欢，咱们便去水边转转。”他一指那水的尽头，“这水连着洗浊河。从这里乘舟，不用桨划，顺流而下，明日天不亮也就到了河心了……”
　　洗浊河三个字就宛如一把钥匙，开了记忆的门。奂生一颗心瞬间飞回了那偷来的时光里。洗浊河边涌动的人群，醉春山上醉人的风光，田翁所做的难吃无比的菜，还有那个风神不俗的人……。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头上的发簪，似乎那人温柔的手还在自己的发丝间，一时觉得脸红心跳，不能自已。
　　陈文本习惯了他的沉默不语，见他低头不理也不见怪。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我这就叫人去准备，今夜咱们就宿在船上，明日起来恰能看见红日从江水中喷薄而出。”
　　他从来说一不二，奂生懒得同他辩驳。陈文本见状，眼神略暗，却依旧对身后道：“快去准备。”
　　身后的人应声而走，不多时便见那水边人来人往。俱是往船上搬东西的家奴。所幸船内一应俱全，不过将奂生平素里随手要用的东西搬一些上去罢了。
　　彘奴见陈文本小心翼翼地扶着奂生往水边来的样子，只觉得刺目。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嘴里却说：“也不知道能好多久。”
　　虫奴叹息了一声，“时好时坏，总好过非打即骂。”她一边往船上装东西一边担忧的道：“这日子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儿。”
　　彘奴将头扭过来，是似而非地道：“快了。”

　　奂生一上船来就见虫奴追着彘奴反复地问：“什么快了？”
　　彘奴被她缠地没办法，将手中的东西往案上一顿，“我快被你烦死了。”
　　见陈文本跟奂生进来，虫奴不敢造次，只得规规矩矩施礼。彘奴趁机端起东西扭身走了。惹的虫奴跟在后面干瞪眼睛。
　　陈文本揽着奂生笑道：“这姐弟二人感情当真好。”他扬手示意虫奴不用管他们，自己扶着奂生在簟子上坐下，一指那船外，“瞧那水尽之处。”奂生顺着他的视线朝外看去，入眼便看见一轮纤月挂在墨蓝的天空上，清辉撒遍水面，再看河水的尽头，竟然似还存着一线天光一般。
　　“此处月色同那春台明月大不相同，自有一番清冷高洁之色。”陈文本勾唇一笑，当真是翩翩少年，丰神俊朗。他一指那夜空，另一只手刮了一下奂生的鼻子，“千万不要眨眼。”
　　奂生正不耐地时候，忽闻一声鸣哨。他顺着声响往天上望去，恰见无数的烟火开满了天空。这正是“天花无数月中开，五采祥云绕绛台。堕地忽惊星彩散，飞空旋作雨声来。怒撞玉斗翻晴雪，勇踏金轮起疾雷”。
　　奂生生平从未见过这般绚烂的烟火，一时竟然看呆了。陈文本见他清冷的面孔在烟火的映照下显出难得的柔和来，不由也是一呆，而后心中忽而一窒。
　　孟温礼想要让奂生“归去”，他已经答应了。
　　时间就定在这月底，他出发回长安之前。一想到眼前人不过只剩几日命可活，陈文本口中就有说不出的酸涩苦涨。他不是那心慈手软之人，却不知为何一对上这人，便总要多出许些的波折。夜不能寐之时，将二人从前的点滴一一想来，竟发现这人自跟了他就从未真心笑过。他心中一阵酸楚，便存了几分让他过几日舒心日子，真心欢笑一回的心思。
　　奂生对陈文本意外地讨好毫不领情。满心想的都是，若同那人一起如何如何。陈文本不知奂生沉溺在回忆里，见他眉眼柔和，难得露出憧憬一般的神色，犹如塞了嘴儿的药葫芦，有苦道不出。他情难自禁地将奂生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奂生的肩头上，“有梅。”他想说我真心欢喜你，他想说我舍不得你，他想说你若不是姑母的孩子该多好，他想说我是被迫的……可是话尚未说出口，怀中人便一震，而后陈文本便被大力推开。
　　“你莫要提我名字。”你不配。奂生气地浑身发抖，气息不稳。
　　陈文本一呛热血瞬间被浇地冰凉，怒从中来，“我乃是你主人，你这全身上下里外莫不是我所赐，我到底为何不可？”
　　奂生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强取豪夺，毁我一生。我舍名去姓只为了苟延残喘，你却还要来玷污我名字？陈文本你莫要逼人太甚！”
　　陈文本怒极，“我若非……”他忽然想到眼前人即将被自己置之死地，顿感一阵心虚，后半句中“欢喜你”三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猛地将奂生往自己怀里一圈，急切地去寻他的唇。奂生也不躲闪，犹如脱线木偶一般任其摆布。在陈文本毫不犹豫地进入他身体的时候，奂生贴着陈文本地耳朵低声道：“我求你。”
　　“若是想让我死，就痛快一点。这样钝刀子慢拉地日子，我早就过够了。”
　　陈文本突然委顿下来。
　　他滑出奂生的身体，整个人伏在奂生的身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一动也不动。就在奂生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陈文本低声说：“唯待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