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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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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本面无表情地缓缓坐下来,心中一派惊涛骇浪。
当年他不过三、四岁大小,因为那日是他的生辰,便穿了一身大红底子绣莲抱百子图的小袄子,被奶娘抱着站在一处陌生的堂前。堂下,祖母带着兄姐跪了遍地,不晓得为什么,祖母拿了一根藤条,一边哭一边求,挨个抽打兄姐。所有的兄姐都在哭。他被吓到了,一时有些懵,瞪着大眼睛,委委屈屈的却不敢哭,撇着嘴巴‘喃喃’地一味要“娘亲”。不多时,走进来一个长须伯伯,正是陈瑜卿。祖母一见他就跪伏在地。俩人又说了一些话,祖母便将他塞进陈瑜卿怀里,哭嚎着说:“乖孙是你娘亲的好乖乖,可惜祖母的乖囡却活不了了。”
以后的很长时间里他都不能明白为什么祖母会有那么狰狞的表情。直到有一日,母亲指着那挡在枯柴堆前对人低声怒吼地野猫道:“这生了崽子的母兽最是温柔又最是凶残。你看它一口的利齿一身的竖毛,不过都是为了护着它身后的那个窝罢了。”
他也曾被秘密带去见了那个被祖母守护的“崽”,他的姑母,先皇后陈华。而此时,陈华已经是昭献帝后宫的“仙娘”了。
陈文本还是第一次入宫,看哪里都很新鲜。只是奶娘不许跟来,又不能带下人,他跟在祖母身后走了很远,又累又热却不敢喊冤。
不知道走了多久,始见到一处辉煌的宫殿,领路的公公上前去同守卫说了几句话,才引得他祖孙二人进了殿门。又往里走了百步,入一宫室。金碧辉煌的几乎晃的小孩子张不开眼睛。
转过描龙绘凤的照壁,室内却未掌灯。月光从菱花窗中透过来,映照在室内的镶金地砖上。屋内有一人独自等候。一身的素衣,面不施黛,见有人进来,便转过头直直看过来。陈文本生平从未见过那样的美人,同她一比,周遭那些堂皇的装饰明显暗淡了几分。被她一双美目瞥过,整个人就仿佛沐浴在深山清凉的风中,通体从内到外的舒畅,全然忘记了一路来的劳累。
美人眉头微蹙,便落下泪来。陈文本呆傻地站在原地,看着祖母扑过去抱着那美人“心肝儿”一声“肉儿”一声的喊。
待二人哭完了,杨老太君又将陈文本拉到陈华眼前,“这是你三哥哥家的五郎。”又要陈文本叫“姑母。”
陈文本被陈华抱在怀里,馥郁馨香充盈了全身内外,平时的机灵劲儿全跑进了爪哇城外,只一颗心扑通乱跳个不停。以至于后来祖母同姑母说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听见,恨地母亲搓着他的脑袋,叫他榆木疙瘩。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日,陈文本被父亲带到了祖母房里。祖母似乎是病了,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将陈文本叫到自己榻前,只问陈文本记不记得姑母。陈文本便将自己记忆中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杨老太君听着听着就哭起来。祖母素来严厉,陈文本只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吓得跪地道歉。不料却被祖母一把抱在了怀里,“乖孙,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是这般的好记性。”
祖母叫人拿点心果子给他吃,又赏了很多东西。当时杨老太君养着陈文隽,对其余子孙照拂很少,这一次竟然对自己破了例,陈文本自然是分外的高兴,毫不掩饰自己对姑母的赞美。
杨老太君抹着眼泪,道:“祖母老迈,记性不好了,连你姑母的样子竟是都记不得。祖母找个画师来,叫他按五郎记忆中的样子给你姑母画一张画像好不好?”
这幅画像画好后一直藏在祖母的房里,陈文本的心里。
时隔多年,就在陈文本几乎将那一日忘的一干二净的时候,奂生突然闯进了他的视线。他始终忘不了那一眼的惊艳。这人纤细的身影,白描一般的五官瞬间撞开了他记忆的门扉。自此,陈文本又开始梦见那一夜——成年的他,跟在祖母身后,踉踉跄跄又累又期待地走着……,在宫门外焦急地徘徊,可是那照壁后却遍寻不见那一地的白月光。
所以,他才千方百计地将人弄回来。签完卖身契,这人自被张川待下去换衣衫。那短短地一炷香时间是如此的漫长又充满了期待的喜悦。他甚至怀疑奂生其实就是姑母投胎重生了,否则如何会有这般相像的人?
孟温礼今日拿来的这一副画像,正是陈华的的画像。同他祖母房中所藏的那一副比,无论是构图还是落笔都尽显大家风范,再看落款那一处印章,赫然是宫中常用的。
孟温礼看着陈文本脸色变化,知道触了他的心思,却也不急。他缓缓地将冷茶泼在地上,令家奴换了新茶。轻抿了一口,“从前的事姑且先放一放,眼前之人、事却是要如何,五郎心中可有论断?”
“尊夫人名声远播,若是回到长安,只怕圣上也要亲眼瞧上一瞧。”
经张毋我一参与,齐饶州之女死而复生,一桩命案变成了一场阴阳官司。此事,早已经被刘叔詹当做是异事上报了朝廷。可实际上齐六娘的死因至今不明。这其中的蹊跷之处如同舟行雾中,陈文本茫然四顾而不知。
孟温礼将茶盏放下,“老朽不妨告诉五郎一个秘密。”
他笑道:“老朽当年并非是戴罪挂印而去,而是借此为机,寻找一个人罢了。”
陈文本心跳如鼓,果然如此。他不敢看孟温礼,只在心中将从前如今未来事思前想后的掂量权衡。
孟温礼继续道:“如今这人恰在你身边。”
“若是五郎想要替那人辩解什么,老朽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孟温礼轻描淡写地道:“你可知道楚州王良慧家里的事,为何不了了之?”
那些死去的少年,年龄相同身世相访,……答案昭然若揭。
“五郎若是将这人交给老朽,老朽自然会秘奏陛下,此事算五郎大功一件,届时候,陛下安心,五郎自此也就安心了。”
若说前面的话还是披着替陈文本打算的外衣,那么这一句就完全是在威胁陈文本了。若是陈文本依言将奂生交出去,那么孟温礼就不会揭穿‘齐六娘’的事情,还会上奏昭献帝,将铲除余孽的功劳算在陈家五郎的头上。届时候有皇帝的支持,陈家便是陈文本的囊中之物。可是若是陈文本拒不肯交出奂生的话,只怕不光是陈文本本人,或恐连累了整个陈家。
陈文本心神大乱。
见陈文本神情松动,孟温礼再接再厉地道:“若是五郎助老夫将此事办妥了,便等于背靠大树,又岂会惧怕什么风雨?”
早两年,陈文本的父亲陈怀化亦是警告过他,“你若是要护着他,就将尾巴都扫干净了,否则,还是早绝后患为妙。”
那时候陈文本才将人笼在怀里,还未焐热,岂能善罢甘休?
陈怀化又道:“那便将人藏好了,莫要叫里头的人知道了。”
陈文本呼吸一窒,“父亲所指的‘里头的人’是什么人?”是祖母还是指,宫里头的那个人?
陈怀化目光凌厉,充满了考验跟审视,“你若是连为父所指都不能知晓,怕是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陈文本腿脚一软,几乎瘫在地上。他才查到的身世,父亲竟然早就知道了。或者,陈怀化一直都知道住在平康里的人是谁。也许还暗中给他们提供过庇护,否则不可能人就在眼皮底下,天子却不知。
陈怀化被他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的勃然大怒,他狠狠甩了陈文本一巴掌,而后将自己所查所知一一告诉陈文本,又道:“这些事我查的到,你查的到,旁人为何查不到?”无非是因为陈怀化不让他们查到罢了。
陈文本似痴似傻似梦魇,陈怀化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满脑子都萦绕着“他乃是你姑母亲生”这一句。陈怀化有三个姐妹,其余两位都是庶出,唯一能被陈文本称为姑母的,只有那位陈华。
陈文本年长之后才知道姑母的死因,曾经一度对那个‘害死’了姑母的凶手深恶痛疾。可是,这凶手如今就在眼前,他却无法痛下杀手。心中爱恨交织,痛苦的无法复加。
陈怀化将陈文本的表情尽收眼底,“五郎,若是寻常的巷里人,你是想放在园子里还是屋里,想给名分也好想哄两天也罢,不过是个消遣。这人却不同,他是个祸根。为父这些年一直如行刀锋之上,留着他只为了日后有大用。”
陈怀化从知道住在平康里的那个小孩就是皇子的那一天起,就幻想着有朝一日将这“赵氏孤儿”请上台面,自己也做一回曹孟德。他小心翼翼地令人暗中护着奂生跟徐敬宗主仆,可谓是殚精竭虑,却不想“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一夕被自己的儿子坏了多年的计划。
先帝的遗腹子可以杂居在三教九流之中,或者混迹市井活的潦倒不堪,史上有一个皇子刘光武,便曾做过市井浪荡儿,甚至做了家奴可说成是天欲降大任于斯。可是若做了娈豢,又是自己表哥的娈豢,那就另当别论了。不光这皇子的品行要被那些迂腐的老臣质疑,届时候只怕无论陈家人说破了天去,世人也不会让禁锢了皇子,囚困了外甥的人执掌天下。
陈怀化眼中露出一点凶光,“你一念便毁了为父多年的谋划。五郎啊……,你可知这后果如何?”
陈文本心乱如麻,在前程、性命跟奂生之间权衡往来,乍被陈怀化一问,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下意识喃喃地道:“我不知道。”可是一见自己父亲那狠厉地眼神,立刻回过神来。
现在放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当机立断,杀了奂生一了百了。陈文本狠不下心来,这人占了他的心尖儿,稍稍撇一下嘴,他都疼的不得了。二是再寻一个旁的地方藏着,只当这强取豪夺的事情从未发生过……。陈文本又是一阵不愿,他心底勉强地为自己开脱道,将他放在哪里会比的上放在陈府里稳妥?况且他恨不得时时看着那人,如何肯将他远远地打发了?于是道:“我且将人收稳妥了,料想这些年过去了,那些人也想不到这祸根会在咱们家。若是有朝一日当真要请出来,一个娈豢也必定更好控制。”他不动声色看着陈怀化的脸,“事已至此,日后如何还请父亲信儿子一回。”
一年前,正是陈文本同陈文隽斗的如火如荼之时,陈怀化经不住发妻的哭哭啼啼,到底还是替儿子求了一方助力。本指望陈文本有婚在身,亦可以收敛一二。岂知他依旧迷途不返,竟然连做了几件蠢事,均被人反利用,成了整垮他的把柄。
所幸祸不及家人。
陈怀化一阵失望。虑不及远、鲁莽从事、优柔寡断、色令智昏,如何能成大事?自此再不干预,只冷眼坐看陈文本左迁,带着奂生去了湖州赴任。
陈文本阖目,片刻之后又张目,此时神情已经大变。
这是被说动了。
孟温礼满意地看着他起身,敛衽跪拜,“多谢孟公指点迷津。”
孟温礼受了他一拜,虚扶了他一下,又令他在一旁做好。
问道:“行志何时启程归返?”
“行程尚未确定,内人还要同亲人再相处几日。”陈文本答道。
随后又道:“只怕夏日里江水要涨,故而只定在这月底。”
孟温礼点了点头,又道:“老朽自离家那日起,算来已经十余年未归。很是想念长安的风土人情啊。”
“老朽有个不情之请。”孟温礼看着陈文本,就似所有慈祥的长辈看着后辈一般的目光,“五郎返乡之日可否捎上老朽一程。”
陈文本恍然大悟。竟然是要同自己一起将人送入大明宫中吗?思及奂生的音容笑貌,容止风姿,陈文本心中尚存几丝纠结。
孟温礼也不催他,只道:“五郎若是定好了行程,便告知老朽一声,咱们一路同行,总能找到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