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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却说,孟温礼离了奂生之后,复又转回席间。只推说年纪大了,久坐腰酸,又不胜酒力,出去散了散酒气。
      陈瑜卿正在同身边两个总角的娃娃玩那投壶的游戏,输了不少,又赖账。被一个娃娃不依不饶的扯着胡子埋怨,正乐在其中。刘叔詹在一旁自同齐家四子、五子饮酒。单是应酬,目不斜视。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是也。
      见孟温礼回来,陈瑜卿瞥来一个邀功的眼神。孟温礼知道他刚才必然是替自己挡了不少的应酬,心下感激,遂回敬了他一杯酒。陈瑜卿慢条斯理地喝了,摸了摸嘴巴,露出满意的神情。
      众人复又饮酒。齐骓又叫了一众舞姬上来。一时琴声曼妙舞姿娉婷,燕语莺声不绝于耳。
      在座陪酒的无不是饶州的人吏,对陈、孟二人均是仰慕许久。席间敬酒者络绎不绝,孟温礼不过举杯点点唇而已。
      席末,有一老者,望之八十余岁,着绯色正衣前来敬酒。我朝尚红尚锦。三品及三品以上官员极其亲眷可着紫:四品、五品等着绯。望这老者虽然着绯,却并非四、五品之官服,想来应该是久居此位又年长而得的特例。
      孟温礼遂问道:“君属此司多少时日了?”
      老翁回道:“老朽非官司中人。本事乃是正骨治伤。天宝初年,齐家大郎君被人打伤,下颌骨脱落,老朽为他正之,将军赏钱千万,兼特为老朽奏请衣绯。”
      齐家长男齐鹏举乃是齐家未来的继承人,饶州未来的主人,在饶州地界上竟还会被人打伤?想来应该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私人恩怨。孟温礼知道不易多问,遂只含糊带过罢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酒足饭饱。众人陆续离席,往园中赏景,消酒气。
      孟温礼微醺,便叫宋清过来搀扶,却只见翟莽一人在侧,便问道:“度之呢?”
      翟莽回道:“才说有事,某亦不知去向?”复又道:“许是席间贪吃了两杯,却哪里瞌睡一会也不一定。”又憨笑了两声。
      孟温礼不以为意。宋清跟随他多年,为人稳重,很少出错。遂对翟莽道:“休要管他,咱们园子里转转便回去吧。”

      那知道一直到了半夜,还不见宋清回来。孟温礼叫翟莽出去寻了一圈,亦是无果,不由起了几分疑心。
      一直到隔日。
      陈孟二人因昨夜吃多了酒,白日里都起的迟了,吃过早饭已经日上三竿。陈瑜卿自同刘叔詹商议如何上奏,如何下卷宗的事宜。孟温礼则叫翟莽搬了一把胡床放在竹篱下,半靠在床上,读书打发时间。
      不知多久,忽见有人拜倒在自己床边。他抬起头来一看,正是宋清。

      一番询问之下,宋清面露难色,道:“此事长,容清缓缓道来。”
      话说,宋清七、八岁上就一个人浪迹江湖,跟着那些杂七杂八的人学了一些鸡鸣狗盗的本事,又仗着一身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自称“游侠儿”,竟是偷杀掠夺无恶不作。
      天宝年,宋清与同伴游荡到了饶州。彼时饶州有一豪族,名薛平,身边聚集了一群亡命之徒。宋清一行同他一见如故,便入了薛平一伙。薛平暴戾又好色,遍访城中名姬,如同苍蝇袭那腥臭一般,寻常最喜做花柳游。
      彼时,饶州城中敬功坊间有一个美姬,名叫夜来。稚齿巧笑,歌舞绝伦,贵公子为见她一面不惜一掷万金者比比皆是。这个薛平家财万贯,更是这夜来房里的常客。
      有一日,鸨母对薛平道:“明日便是夜来的生日,岂能让她寂寞了?”薛平于是叫人归家,取了珍宝千万金送来讨夜来的欢心。又遍宴狐朋狗友,叫了两个当地很有名气的乐师助兴,在夜来的房中饮酒作乐。
      一众人在房内聚饮到了夜里,忽有人敲门。薛平正在兴头上,并不许人去开。过了良久,门被人踹开。有少年人着紫裘,身后骑从数十,进屋就破口大骂鸨母。
      薛平平素里跋扈惯了,见了这人却没了往日里的气焰,满脸堆笑欲为夜来开脱,却不想被紫裘少年的随从按压在地摩擦,动弹不得。宾客大恐,悉数离去。。鸨母跟夜来跪地泣求,那少年只是不理。彼时宋清不过十六、七岁,血气方刚,且恃自己有举鼎之力,不顾劝阻,挥拳便击那少年面部。那少年向前扑倒在地,因此摔断了下巴。
      “这个紫裘少年就是齐鹏举?”孟温礼问道。
      “正是。”
      宋清勉强从那一段逃亡的不堪记忆中回过神来,顿了一下,而后又道:“清得一老汉仗义相助才堪堪从饶州逃脱,而后又流浪多年才得幸遇见先生。”
      “清在席间观察了齐大郎君多时,他同我对面相向而状若不识。遂猜想,必定是因为清今非昔比,容颜大变,一时认不出来罢了。可是,清同他有龃龉再先,只怕此时不适宜留在饶州。”
      宋清跟随孟温礼多年,有勇有谋,多次助孟温礼化险为夷,堪称其左膀右臂,又是在这关键的时候……,孟温礼自然是舍不得让他走的。然而,宋清毕竟有劣迹在身,只怕万一败露……。
      齐家揪住宋清不是小,耽误了眼前要做的事是大。
      孟温礼略一权衡,便点头道:“你且去长安王次中府中候我几日。”王次中是孟温礼早些年的门生,这些年一直有书信往来,去他哪里必然是稳妥。又将翟莽叫进来,吩咐他替宋清准备车马送他出城。
      翟莽并非宋清跟彘奴说的那样是个惯偷儿。他本是孟温礼的故人之子,一身的武艺均来自名师指点,又得孟温礼指导诗书,虽然资质平平庸庸,到底也算是个文武全才。孟温礼对他极其信任,令其随侍左右。这些年各地死了的少年,大半都是他出手解决的。
      翟莽严于律己,做事勤勉,只争强好胜一个缺点。却因此几次险些坏了孟温礼的事。翟莽亦是知晓自己的毛病,每每犯错总是格外的恼悔,极力挽救。孟温礼顾念他自小便追随自己,不忍心差他回去,依旧带在身边,办一些不大不小的差使。自孟温礼将宋清收到麾下之后,更是以宋清为主翟莽为辅。
      眼见送走了宋清,孟温礼身边只剩他一个亲信,翟莽心中跃跃欲试,竟是比寻常殷勤了不少。
      孟温礼见状也不揭穿,只叫他晚饭后备车,他要夜访浏园。
      浏园虽然景致的布置上狭促居多,但毕竟大家手笔,可圈可点之处甚多。这竞鳞湖上的鲤跃亭恰是其中值得一赏之处。今日逢月圆之夜,陈文本命人在亭中摆了一处小筵,自陪孟温礼饮茶赏月。
      自上次从醉春山归来之后,陈文本便有点捉摸不透孟温礼。他甚至猜想,孟温礼其实并不是张毋我的弟子又或者眼前的孟温礼其实是个假凤虚凰,否则为何师徒二人彼此视若不见。又或者,……陈文本打了一个寒颤:这师徒二人暗中勾结,故作不见彼此,莫不是在策划什么阴谋?
      要说陈文本想的其实有一点是不错的,那就是孟温礼确实是在算计他。
      孟温礼这些年先先后后杀了几十个长的像陈华像先帝又无亲生父母的孩子,本对奂生本也不甚在意,不过是宁肯错杀亦不可放过的心理罢了。偏这孩子性子好,心底又善,忍不住多同他攀交了两回,便不忍心一杀了之。遂叫翟莽给他一个比较体面的死法。可是,不论是故作意外也好,有意为之也罢,均有人从中作个,这就令人怀疑了。
      虽然王占云那处尚未送来确切的证据,可是凭着多年来的警觉,孟温礼笃定:这娈豢必须死。顾忌张毋我,他不能直接动手,那便只能借刀杀人。别人均是鞭长莫及,唯有借陈文本的手了。
      虚与委蛇了半晌过后,孟温礼突然道:“老朽久在江湖,耳目塞听,近日才听闻令堂兄擢升肃政台。真是可喜可贺啊。”
      陈文本不咸不淡地应了两句,心中微微不快。他同那位堂兄从来不和睦也不是一日两日的光景,依这孟敬的手段不可能毫不知情。今日却要偏要提起来,莫不是专程来找他不痛快的?
      孟温礼似乎没看见陈文本的黑脸,自顾自地又道:“老朽又听闻令兄曾题壁凌烟阁,深受圣上的厚爱。真乃是陈家之幸,陛下之幸,我朝之幸啊。”
      陈文本端起茶盏又放下,吩咐家奴用新煮的热茶将这冷茶换下,脸色又黑了一圈。
      孟温礼却装若不查,端起冷茶品了一口,笑道:“听闻令兄乃是杨老太君亲自抚养长大的?”
      问到头上了,陈文本不得不答:“正是。堂兄他自幼失恃,便一直养在祖母房里。”
      孟温礼点了点头,“难怪。”
      他放下茶盏,含笑看着孟温礼,“令兄确是有才之人,老人对承欢膝下的孩子偏爱一些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因为这些私情就坏了规矩却是不应该。”
      陈文本终于忍不住,凉声问道:“孟师此番话究竟是何意?”
      孟温礼笑道:“老朽只是觉得可惜。”
      “论才学,五郎比不上令兄,可是这成大事者未必就是有才学的。赵少陵能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凭的可不仅是学识。”
      这话从被天下读书人奉为楷模的孟师嘴里说出来,可真是惊世骇俗的很。陈文本琢磨着孟温礼的话,不仅要往孟温礼在施阴谋诡计上想。
      孟温礼似了然般,咧嘴一笑。“在老朽看来,五郎同令堂兄不相伯仲,平分秋色。只是有一样不及他,”
      “便在‘舍得’二字上。”
      “舍得舍得,有舍有得。令兄舍了什么又得了什么有目共睹。偏五郎你却看不透。”他从翟莽手中接过一样东西,平放在陈文本眼前的,“老朽今日来,乃是想要劝行志舍一样东西。”
      陈文本不明所以,狐疑地打开那盒子,里面却是一副画卷。他迟疑了片刻,在孟温礼鼓励地目光下将那画卷缓缓打来。一个宫装丽人旋然立于画卷之上,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婀娜而多姿。
      陈文本震惊地几乎从杌子上掉下来,他瞪目皱眉看着孟温礼,“孟师这是何意?”
      孟温礼笑道:“想来也是了,当年五郎尚年幼,又怎么会记得这位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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