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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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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白请众人在屋内落座,又差小道童呈上茶水点心,自扶着张毋我进屋内更衣沐浴。半个时辰之后,毋我散人便仙风道骨地重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孟温礼一见张毋我这一身打扮,顿时有些恍惚。张毋我身上这件大袍还是当年他选的花色。张毋我一直爱惜非常,不曾穿过几回。想不到这么些年了,竟然还留着。
这衣衫仿佛是记忆水坝上的闸门一般,一旦打开来,师徒之间曾经地那些温馨往事便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闪现不停。最后又是师徒反目的那一幕——孟温礼出仕,名扬天下。张毋我怒遁深山。
自此,便再未相见过。
孟温礼挂印之后,常年飘散在各地,每每孤灯寒衾,夜不能昧之时,便会不自觉的挂念起张毋我。他年幼失怙,对生父没有印象,是张毋我给了他久违的父爱。在他母亲过世之后又将他接到身边,亲力亲为的照料了多年。二人的情谊,非那寻常师徒父子可比。
入门之初,孟温礼只觉得这个师父不拘小节,举止粗俗同其盛名不符。时日久了,发现他粗中有细,内心温柔。再久一些,才发现,他看似潇洒,不拘小节,其实最是刻板守礼。
寒石仙人有通天之才,眼高于顶,收人入门非资质超常者不可。却又最是放浪不羁,并不在意辈分称呼,经常是随便取个称号就算引人入门了。为人又惫懒,见才起意,一时心痒将人带回来,却不耐烦亲自教授。随便塞在那个弟子门下,也不交代详细了,人就没影了。其门下徒子徒孙弄不清入门先后师承何人的,时常师兄师弟师叔的乱喊。
张毋我最不同。
他是首徒。
“不作”虽然最得寒石的宠爱,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想了个名号罢了,未曾当真管教过。“毋我”二字却是寒石仙人郑重其事取的。出自《论语》“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这一句。可见,是早已洞悉了这个徒弟的心性。
思及这里,孟温礼暗暗摇了摇头。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寒石仙人一生放浪不羁,藐视世俗,从不肯守规矩。骨子里是个“随心随性”惯了,对弟子也从不立规矩。当年教授张毋我,也不过是想起什么就教什么,后来就是张毋我喜欢什么他就教什么,教到哪里自己厌烦了,就随便扔本书给他。张毋我遍览群书,竟是学的满脑子全是仁义礼智信。
做“散人”只是为了不负师命罢了。这‘毋我’二字所压抑住的那个,才是真真的他。
孟温礼盯着张毋我的脸,暗暗地想:师尊,你不肯违了寒石之道,却是将自己的志向置于何处?我孟敬前半生饥寒交迫,不敢谈理想,后半生得师尊教养开始,便下了决心要将师尊的道发扬光大。师尊,你气我不顾师命之余,对我所行所处是否还有一丝认同?
张毋我在主座落座,干干巴巴地背台词,“官人真是有心丈夫啊。为了妻子的冤屈,甘心受辱。老朽感君诚恳,愿意为你将其寻回。”
说罢,对桑白使了一个眼色。桑白心领神会,只引得陈文本、孟温礼、陈瑜卿、齐云举四人往早已经布置好的后室走去。
此时夜色昏昏,银勾远挂长天,山风萧萧林间。房内燃了十几根高大的蜡烛,只照的室内通明。房中铺了一干净的竹席,席上有案。置一香炉,炉前又铺一席。这正是,屋内案前香烟袅袅,屋外竹上月色朦胧。更把香来薰了月,却教影去斜侵竹。
张毋我在案前坐定,令陈文本跪在炉前,众人跪在陈文本身后一步远处。
桑白见众人端坐好,才领着身边的道童将四面门窗均关了。
桑白道:“所见所闻,还请诸位莫要妄语闲言。”
众人诺诺称是。
片刻之后,那香烟缭绕之处,忽见一黄杉人至。先对张毋我鞠躬施礼,而后引得众人出了闲了居向北,约行了数百里,入一城郭。看样子,似寻常百姓聚集之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很是喧闹。又行了一会儿,来到一处会府。又往北行,见一小城,城中楼殿巍峨若皇宫,门前有卫士执兵器把手,约有数百人之多。黄杉人引得众人到了门前,门吏通报曰:“湖州参军陈某等入。”
众人因而进入门内。一直向北走,见正殿九间,堂中一间。幕帘卷起,设床案,有紫衣人南面坐者。陈文本等人入内,向紫衣人拜倒,三拜之后,起身视之,这人赫然就是张毋我。
陈瑜卿眼珠子瞪的比牛眼还大。这寒石门下竟然还真的都是神仙不成?他才要吭声叫孟温礼,却被身边的齐云举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只得去拽孟温礼的袖子,却发现孟温礼浑身僵地像一根木头。再看孟温礼神情,竟是一副如临大敌地样子。
寒石仙人身负知识纷杂,尽含奇门遁甲之术、修道访仙之事、开朝立派之学、定国安邦之计。这幻术恰也是他所精通的术法之一。此术乃是寒石仙人出东海研习而来,所依不过是阴阳五行之说,所用不过是六壬之式。
所谓阴阳之说,古来有之。‘大祥而觽(xi一声,同‘众’一个意思)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六壬则是上古卜卦术中的一种。与太乙、遁甲合称为三式。壬通根于亥,亥属于乾卦,乾卦为八卦之首,其次亥为水,为万物之源,用亥是突出‘源’字,而奇门、太乙均参考六壬而来。
然,这两点固然神通,若是要达到让寻常人眼见神奇的地步,却还需要借助他物。
闲了居内室的那一炉香,不曼不妖,却正是这一场戏的东风。
《汉书·司马迁传》中道: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神香让人神疲、身累,此时再用玄幻之术,则可令其看见施术者想让其看见的一切。
只是,这法子虽然巧妙,却也是有弊端的。神香霸道,若是施术者置身之外还好,像张毋我这样亲自参与其中,多少还是会受到一些影响。张毋我年纪大了,经此一事,不大病一场,也会头疼几日。
师尊,那人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不惜损身也要参与此事?孟温礼对裴之年恨的咬牙切齿。一双眼睛盯着张毋我,不肯错开一瞬。张毋我既已做到如此,必定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的。他此时断然不能揭穿他,令他前功尽弃。孟温礼一腔子的苦水,腌的心酸涩不已。
陈文本震惊之余,只剩下狂喜。他这是捡到宝了。这毋我散人竟然当真是有通阴阳的大才。而后又是一阵心虚,唯恐张毋我当真把齐六娘的鬼魂召出来。又想:不管齐六娘如何死的,确是同他没有半分关系。他虽然从未将那女人放在心上,却也从未亏待过她半分。即便见面,他允诺她会照顾好承望也就是了。
因此上前诉冤,左右侍者道:“近西通状。”
陈文本便到西廊处,见有授笔砚的小吏,为他写诉词。他忍不住问:“那当衙的是何人?”
小吏下笔疾速,头也不抬地道:“王也。”
王?阎王?
陈文本此时竟然也忘记了这本是自己请演的一场戏,心内惶惶然恐恐然,竟是比上殿面圣还要紧张。
片刻之后,小吏收笔,执状纸上殿面呈“王者”张毋我。
张毋我假装细看,只见桑白在那几页纸上写了斗大的几个字,‘师伯,整死那个狗娘养的’。张毋我险些笑出声来,强忍着道:“追陈将军,依规追错。”
判状发出,瞬息间便有通报回传道:“提陈将军到。”
众人回头望殿下,见一武士被军吏带到。穿铠甲执钺,跟“齐六娘”说的一样。陈文本此时恍恍惚惚,已经分不清是假是真。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大概就是如此。
张毋我问道:“何故枉杀无辜?”
陈将军道:“陈某居住在此室,已数百岁,而齐氏污秽,我再三警告,她仍然不移走,我气愤不过,才杀了她。”
“罪当万死。”
张毋我道:“阴阳异路,本就不相干。你乃是久幽之鬼,却横占人室,不自省,反而滥杀无辜。杖一百,发配东海之南。”
旁边那小吏将一卷书呈到张毋我眼前,道:“齐氏确实还有禄命十八年。”
张毋我道:“带齐氏”。
这阴曹地府冥间官吏都恍若真实,那陈将军也一如当初描述,只是这齐六娘,却非那杜撰,虚妄之物。到底该是何等模样?众人均看着堂下,翘首以待。
那大殿外灰昏一片,似有浓雾弥漫。远远可见两处闪亮了一下,那光亮越来越盛,愈来愈近,方可辨是兵吏手中兵器的反光。再近了,可见两个兵吏,玄衣虬髯,神情肃穆。一位左手执长矛,一位右手执长枪,二兵吏中间赫然行着一位着连枝花样黄襦裙的妇人。
在座诸位,均大惊骇。这,当真是将齐六娘的鬼魂召来了?
张毋我看不清什么东西,只听底下有人口中称拜,又被身边扮做鬼吏的桑白扯了下衣衫,便拿腔拿调地开口问道:“齐氏,汝阳寿未尽,按理应当放还,你意欲愿否?”
齐六娘道:“愿归。”
桑白立刻禀告道:“这齐氏的壳子破坏,归无所归啊。”齐六娘已经死了三个多月了,春日气暖,恐怕都化成一滩腐肉骸骨了。
“差人修补。”张毋我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的戏谐,隔的足够远,旁人听不出来,桑白却能听的一清二楚。
“事事皆毁,修补不及。”桑白暗暗做了一个求饶地姿态。
张毋我得意的眼珠子一瞪,“必须放归。”
桑白无奈一笑,装模作样地出去假意商量了一番,顷刻又回来大声道:“唯有放生魂回去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陈文本急忙问道:“敢问仙官。这魂与生人,有何不同?”
问的好。桑白端着架子道:“所异之处,唯年满当死之日,病笃而无尸首耳。”
张毋我问陈文本,道:“生魂有此异,你可介意?”
陈文本哪里敢说介意?连忙拜倒,口中称谢不已。
张毋我此时已经疲劳,见状连忙摆手,示意桑白将这些人弄清醒了。
桑白了然一笑,手中轻轻一动。但见大殿内暗香偷盈,那黄杉人又现,众人又是一阵恍惚。
一路南行,出城,又行了百里,远远可见闲了居笼罩在夜幕之中。
黄衫人拱手笑道:“别过。”
众人只觉得身后被人大力一推,仿佛跌落山崖一般,再抬起头来,赫然已经身在闲了居之内。
室内月色朦胧,竹影斜疏,那十几根大蜡烛竟是已经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