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尽不知年》玉成

31、第 31 章

　　隔天夜里，果然有人引走了监视自己的缁衣廿叁。彘奴急匆匆披上一件玄色氅衣就出了门。宋清恰守在门外，见他出得门来，拉着他穿街绕巷，直走的彘奴一身的热汗，总算是到了城南。

　　谯读院不过是间寻常的双进小院。茅草搭建，栽竹为篱，很是幽静。刚走近院子，就听见背后脚步声。觅生转头，却是那叫翟奎的人。
　　宋清笑道：“办的到迅速。”
　　翟奎不过二十出头，生的精瘦矮小，毛发色浅。他用一只手捂着眼睛，“呵呵”干笑了一声，声音略尖。“本来是你的差使，偏叫我去办了。”又看了一眼彘奴，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彘奴依旧一副含笑的模样，心中却十分的不悦。
　　宋清笑道，“有劳十二郎了，改日请你吃酒。”
　　翟奎扯开嘴，魅邪一笑，“我记下了。”说话间身形一闪，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宋清笑道：“这个翟十二从前是个惯偷儿，飞檐走壁是他的强项。”彘奴腹议，难怪瞧着这般的阴险，竟然当真不是什么好人。却忘记了自己身边这个，也曾杀人放火过。
　　宋清安抚性的将彘奴的手一拍，“我今夜要来接你，便叫他替我去办差。想来他并不情愿。”
　　“他就是这般阴阳怪调，人却是极好的。你莫要往心里去。”又拉他在院中水井前坐下，抱着他的肩膀闲聊。
　　“你我相识已久，却还不知你姓什么？”宋清问。
　　“崔”彘奴低声道：“我本名叫崔陟。”
　　“哪里人氏？”
　　彘奴道：“祖籍在袁州墨塘。”
　　宋清好奇的问：“你是袁州人？为何却无袁州口音？”
　　“我生在长安长在长安，自小学的就是官话，故而并无袁州口音。”彘奴又道：“家姊倒是在袁州呆过俩年。”
　　宋清笑道：“我却是在墨塘住过几年，那里山水颇有灵性。”又一脸兴奋的问：“不是家严名讳几何？许是旧识也不一定。”
　　彘奴笑道：“我父乃是袁州墨塘仓原计史。讳解枢。”又戏谐地上下打量他，“你竟是会认识家父？”他揪住宋清的胡子，“莫不是对我隐瞒了年纪不成？”
　　宋清捏住他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笑道：“忘年之交未为不可？”
　　而后又一副向往地道：“我那些年天南地北云游，到过很多地方。墨塘却是住的时间最短，印象最深刻。很是幽静，民风淳朴，世外桃源一般。”见彘奴不搭话，又问：“我亦未到过长安，不知长安是什么模样。那平康坊间是否真如传闻那般的繁华？”
　　“自入陈府近二年，再未出去过。若说起从前，那还真是繁华兴盛，烈火烹油一般。”
　　“怎么个繁盛法？”宋清兴致勃勃地问：“我听闻长安多胡姬，可当真是碧绿眼珠儿黄毛头发？”
　　彘奴笑着瞥了一眼宋清的容貌，道：“你这半胡竟是想起祖宗来了？”
　　宋清闻言一滞，讪笑道：“我自小就不知父母，被人扔在坟地里，乃是看坟人养大的。看坟人寡言却暴戾，时常打骂于我。我长到七、八岁上就一个人浪迹江湖，这一身的本事也是跟那些零七杂八的人学会的。”
　　“那时候年少无知，做了许多错事。”宋清回忆道：“想来真是悔不当初。”
　　“若非日后遇见了丈人，许早就身首异处了。”
　　彘奴见触了他的伤心事，也不忍心再调侃下去，只娓娓道：“胡姬多在西市，平康坊近东市，寻常见不到几个胡人。坊间前几年到是来了几位西域商人，据说是圣上特许在东市经营的。他们倒是带来了十几个胡姬。高鼻深目、肌肤雪白本不稀奇，奇在遍体异香，近身则醉人心脾，一度引的郎君们趋之若鹜。”
　　“就连我们临近的四姑馆都受了影响，郝二十一娘着实恼火了好一阵子。”彘奴似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咯咯笑了起来。
　　“哦？那可怎么办了？”
　　“还是奂哥发现了端倪。他乔装进了那胡姬馆里几次，发现那些胡姬们身上的香气每日并不相同，又时而轻些时而浓些。便想到她们许是用了什么特殊的香料，将躯体熏香，并非是天生如此。”彘奴提起奂生，心情颇为复杂。奂生待他极好，可是他如今却算计着怎么踩着他出去。略一走神，又道：“郝二十一娘便差人偷了他们的香料配方出来，找人调配，又加以改进。不久，四姑馆里的人也遍体异香。那胡姬身上的巧妙之处，便再不稀奇了。”
　　宋清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想不到这勾栏院里的弯弯绕绕也不少。”
　　彘奴瞥了他一眼，“平康里人家无数，你以为他们凭什么独占鳌头？”
　　宋清摆出一副求饶的样子，而后又道：“那叫奂生的当真有些头脑。”
　　彘奴不满道：“我比他差？”
　　宋清摆手，陪笑道：“尔等兄弟，自然是一样的聪明。”
　　“他并非是我亲兄弟。”彘奴缓缓地道：“早些年不过是寄居在我家罢了。后来，家中大人相继亡故。我们三人相依为命至今，却也同亲兄弟差不多。如今我却是要舍他而去了……”
　　宋清问道：“他非你兄弟却又同你一起长大，那他到底是何时到你家的？”
　　彘奴摇头，“我记事起他就在我家中，只知道并非亲生兄弟，何时来历却不清楚。”
　　彘奴年纪不大，想来对那时的事情知道不多，记忆也不深刻。不过，能知道这些也好。宋清于是又道：“他非你新生兄弟，来历不明，他找孟师欲离去的时候，可想过你同你阿姊？”
　　彘奴摇头。
　　“那你为何要顾忌他如何？”
　　“陈文本自不会拿他如何。你却不同。”宋清尊尊诱导道：“同样是奴婢，那陈文本不放他走，乃是因为将他放在心尖上，宝贝的很。将你同你阿姊看的死死的，却无非是将尔等当做桎梏他的物件罢了。”
　　“我若是离开了，他少了一份顾忌，想来日子能过一些。有奂生在，陈文本也不会拿阿姊如何。”彘奴语气极低，听起来似在自言自语，像是要说服宋清又像是要说服自己，“等我在外面安顿好了，再想法子将他们也接出来。”
　　本朝奴婢均是主人私产，一旦入了主家，便需随主人改名改姓。有气节的人，不甘心也是寻常。宋清心道：若只是因为身份，只怕这小奴稍微开口提一句，那叫奂生的就会想尽办法还他自由。这人如今却拐弯抹角，舍近求远宁肯信他这个外人，却也不肯对他那兄弟讲上一句实话，恐怕是个存了野心的。宋清露出满意的神色，有野心才好，就怕是无欲无求利用不得。

　　二人进了院门，见茅屋里的灯亮着，屋内有人影以及低语声。听那声音，一尖锐一苍老，想来是翟奎正在同孟温礼汇报什么。
　　宋清远远地就喊道：“宋清求见。”

　　再说翟莽。包扎完了伤口，规规矩矩地立跪在一旁，惭愧地道：“翟莽办事不利，还请主人惩罚。”
　　孟温礼闻言，笔耕不辍，神情不变，手下不停，仿佛老僧入地一般。待他将“可以润色鸿业，可以发挥皇猷，客有自谓握灵蛇之珠者，岂可弃之而不收。”这一行字的最后一笔写完，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孟温礼放下笔，略抬了抬眼道：“何因？”
　　翟莽捂住自己受伤的眼睛，吞了一口口水，“他身边有一个护卫，着实厉害，将他救出。某不敌，险些……”
　　孟温礼此时才抬头看翟莽，“护卫？”难道之前的举动打草惊蛇了，陈文本在那少年身边留了悍卫？
　　“什么样的护卫？”
　　“乃是一个碧衣长袖的少年，生的皮肉如脂却身轻如燕。”翟莽用带了几丝疑惑几丝崇拜地语气道：“某从前从未见过这般敏捷狡猾的人物。”
　　孟温礼心下一惊。碧衣长袖，皮肉如脂，身轻如燕……这形容如何这般的耳熟。他从案前站起来，道：“你可有告知宋清？”
　　正说话间，忽然听见宋清外求见。
　　宋清推门进来，就看见翟莽满面通红，一头热汗的样子。见他进来，也不招呼。宋清心下了然，神色却不变，对孟温礼施礼完毕，道：“十二郎已将事情原委告知于我了。”又将他同彘奴的对话以及底下人汇报的浏园里的情况讲了一遍。
　　孟温礼闻言，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崔解枢？崔解枢？”孟温礼觉得一阵心烦。他们先前查到平康里，线索就断了。一度以为，虫奴彘奴姐弟乃是奂生养父母的亲生儿女，却不想，他的养父竟是另有其人。这便隐隐暗和那人的身世了。
　　孟温礼突然兴奋起来，他直觉这一次定然能有收获。于是挥毫疾书信一封，交给翟莽，“将此信交给王占云，叫他亲自去办。”王占云是孟温礼身边的另一干将，手底下收罗了一些善于探听消息的人，实是孟温礼的耳目。
　　翟莽见他不惩罚自己，心内大喜，连忙跪地扣头称谢离去。孟温礼又对宋清道：“明日起，你在那浏园里加派人手。”孟温礼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厉色来，“务必查明白了，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护着那少年。”
　　宋清周身一凛，立刻告退出去布置，且不提。

　　宋清去而复返，一张俊脸笑的和风清月。
　　“孟师他答应了。”
　　彘奴未料到会如此的容易，一脸不可置信之态。
　　宋清笑道：“我跟随孟师多年，从未因为何事求他。却偏偏为你破例，他知我看重你，遂才答应。”
　　“事情实则容易的很，只是需要个时机罢了。”宋清继续道：“总不能让那陈五郎觉得突兀。”
　　彘奴心下稍安。
　　此时已经月上中天，宋清将彘奴负在背上，飞檐走壁，走的极其稳妥。彘奴笑问：“才为什么不负我？就这般急切想要将我送走？”
　　宋清默了片刻道：“我才得知了一件事……”

　　彘奴奔回小院子的时候，恰看见火势已经减了。奂生跟虫奴站在火旁，两两相依。二人背影伶伶，在断瓦残垣之间分外的可怜。他心头一窒，只觉得羞愧难当。站在原地许久，也未敢唤他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