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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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奂生从迎春林后一走出来,就见虫奴便哭边踉跄着跑过来,跑地急了,脚底下一软就摔了在地上。奂生疾走了几步蹲下来扶她,不期被她一把抱住,“奂哥儿”这一声,哽咽沙哑带着心有余悸地颤抖,显然是吓的不轻。
奂生骤然想起小的时候,虫奴总是牵着一个抱着一个带着他跟彘奴在院子里玩。那时候她格外的胆大,黑夜不怕,虫也不怕,上树下河她都不怕。她小小年纪就会做饭,煮汤,蒸菜,做炊饼。还会缝补衣衫,纳鞋底。在他跟彘奴幼小的心灵中,她无所不能又高大。有时候,大伴儿跟崔氏夫妇忙着活计不能归来,他跟彘奴两个就一左一右睡在虫奴的旁边。他总是喜欢睡在虫奴的左边,把头悄悄地靠在她的胸口,听着她心脏扑通扑通的声音,就会分外的安心。
那时候奂生和彘奴总是打架。为了吃的喝的玩的等等芝麻小事。彘奴生的好,性子巧,嘴儿甜,大人总是会偏爱他一些。奂生瘦弱木讷,受了委屈也不肯开口说,只恨的人牙根痒痒。唯有一次,奂生说:“等我长大了要跟阿姊成亲,这样她就能一直陪着我了。”
彘奴嘲笑他,“阿姊是我的阿姊,她自然是陪着我,你算什么?”
二人就此吵了起来,旁边路过的大人将他们拉开。一问之后笑出声来,其中一人对彘奴道:“你阿姊现在是你阿姊,可是将来她总要嫁人。到时候她就是旁人家的人,可要改旁的姓了。”
彘奴不过难过了片刻,就把这个事情忘记了。可是奂生却一直高兴了好久。他自此分外的盼望长大,然后跟虫奴成亲。到时候,虫奴只给他一个人做饭,只给他一个人缝衣服,她的旁边只有他一个人睡。
虫奴上下打量了奂生一番,见他无恙,心下稍安。而后又恸哭着说道:“彘奴还没找到。”
奂生叹了一口气。如今,他已经长大,儿时的念头再提起来就似一个笑话。亲人亡故,身入泥沼。唯一可慰的是虫奴还在他身边。只是,自他入了陈府开始,虫奴就再未抱过他。他变的沉默寡言,她变的谨小慎微,就连彘奴也变的让他琢磨不透。奂生拍了拍虫奴的后背,不敢说他看见彘奴出去了,干巴巴地安慰道:“找不到就是没事。”他扶着虫奴的肩膀,站在残垣断壁之前,“许过一个时辰他就自己回来了。”
醋醋也奔了过来,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姑娘家的矜持逼迫着她生生止住了脚步。她局促地站在虫奴身后,一双杏眼红通通地看着奂生,“你哪里去了?害的我、我们一通好找。”
奂生依照空青的交代,谎称道:“我见月色极好,故而出去赏月寻花。”又明知故问道:“这屋子如何就烧起来了?”
醋醋摸了一把脸,破涕为笑道:“叫人进去瞧了,说是火烛倒了,烧着了帷幔。”又对虫奴道:“眼看火势小了,我让他们进去再寻一寻,若是寻不到……”她顿了顿,道:“许就是无碍。”
虫奴的眼中升起了一丝希望,叩拜在地道:“奴这厢谢过醋小娘子了。”
醋醋摆摆手,略有些尴尬。她才不管彘奴是死是活,不过是看在奂生的面子上如此一说。被虫奴这么一拜,竟有些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喊了几个健壮的家丁,令他们披着被淋湿的棉袍冲进了尚有残火的院子。
奂生扶着虫奴站在外面,紧抿着双唇,面沉如水。虫奴以为他在担心,反而安慰道:“只要人都没事,东西烧了也就烧了。”
奂生回首看着虫奴紧皱的眉毛,片刻之后微笑道:“都会没事的。”他说的很轻,带着丝丝的犹豫。他知道即便这火灭了,自己却也未必会没事。
徐敬宗临死前告诉他很多话,他那时候哭的厉害,只记得“远着姓陈的人”“永不可叫人知道你究竟姓什么,更不可给祖宗抹黑”他甚至还记得徐敬宗不甘心的挣扎,“可惜我这身子不济,若是再给我一年的光景,也能将你安排的好好的”
他手指细长,却布满了老茧跟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是冻的,有的是刀割的……,粗粗砾砾地摸索着他的脸,低声说了一句话。奂生脑中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哽咽着问:“大伴儿,你说什么?”
徐敬宗先是一阵愕然,而后凄惨一笑,“也好。”他怜爱地将奂生搂在胸口,“我留了一些钱给你,足够你长到成年。我从前说的那些,都忘了吧,你活着就好。”
他极累,却又不肯歇息,喘了一会粗气,又费力地道:“日后你若是娶妻生子,定要带到我坟前让我好好瞧瞧。我好歹也能同你父母交代了。”
奂生凄然一笑。他入了奴籍,娶妻生子之事今生再无念想。不仅辱没了祖宗如今却连名字都改了,最终也未躲过陈家的人。大伴儿若是泉下有知,只怕早已对他失望透顶。
正在想着,忽听虫奴一声且惊且喜地呼叫,“彘奴。”而后怀里一空,虫奴已经飞奔了出去。
奂生转身,正对上彘奴愕然的脸。“这……如何走了水?”彘奴问。
虫奴一头撞进彘奴的怀里,又是哭又是笑,“你这浑货,可吓死我了。”
有人冲着火里喊:“出来,莫要找了。”
醋醋走了过来,看神情颇不满,“三更半夜,你不在院中守着,竟是去了哪里?”
奂生唯恐她发现什么,连忙解释道:“是我”他支吾着说:“我让他出去办些事情。”
醋醋一脸怀疑,“何事非要晚上去办?”又问:“才你为何不说?”
彘奴脸色苍白,他一瞬不瞬的盯着奂生,想要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来,奂生被他看的不自在,转过身去,单对着醋醋低声说了几句。醋醋明显是相信了。她不满地埋怨道:“你那主人忒不是东西,从不将家奴当人。”而后始觉自己失言,掩饰地摸着自己的鼻子道:“日后你若是想要什么只管来小棠居找我,不要私自打发人出去。这里虽然是六娘子的院子,行得却是齐府的规矩,夜里总不许人随便进进出出的。”
奂生感激的跟她道了谢,醋醋反而羞赧起来。她冲着那些忙忙碌碌灭火的家奴喊道:“留几个人看着火,其余闲杂人等都回去。”
又对旁边几个人喝道:“这个院子废了吧,莫叫烧了旁的屋子就好。”
醋醋又替奂生在宅子里寻了一个住处。虫奴不放心,到底是让奂生同意彘奴睡在他床下。
奂生心有疑问,却偏又不能对彘奴坦言,只得试探着道:“还好火起时候你不在。虫奴被燎了一把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彘奴的脸藏在黑暗里,干巴巴的道:“我出去了。”
似也觉得没什么说服力。主子尚在房内,做仆人的反而出去了,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彘奴略一思考,又道:“前几日,郎君疑心是我偷换了你的熏香。”
奂生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啊”了一声。彘奴见他一副呆滞地样子,想起陈文本说他“心思单纯,从来思人好处”一句,忍不住在心中叹谓了一下,随后道:“他疑心我勾结那孟敬愈害你性命。”
奂生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只觉得如坠冰窟。他下意识的往彘奴身边凑了凑,像小时候做过很多次的那般抓住了彘奴的手。
“又要害我性命?”
彘奴心绪不宁,没有听出奂生语气中的不妥,他反手将奂生抱住,摇了摇头,“我亦不知。”他声音干涩,“郎君抓我白吊了一天。我这几日都心绪不宁,所以,晚上经常独自出去。”
他才出去了,却并不是一个人。他去见了宋清。
自那次在林子里轻薄了彘奴之后,宋清便经常在夜里潜入院子里找彘奴。有时候不过是隔着窗子跟他说几句话,塞给他一小瓶子疗伤药,有时候突然从背后将他扯进暗处,有时在他房内留个字条放一件小玩意儿……。彘奴恼他连累自己被责打,对他不理不睬。他隔日竟然送了一根小皮鞭给他。彘奴握着鞭子在他脸上比划了一下,“何意?”
宋清的眼睛在大胡子后熠熠发光,“是我害你受了伤,你若是气不过,只管拿这个打我。”他凑近彘奴的耳朵,低语道:“咱们一块儿疼。”
彘奴心头似被挠了一下,隔了片刻低声笑起来。宋清扶住他笑的颤抖的肩膀,不轻不重的拍着他的后背。温热感从他的大掌里穿透衣衫,流进彘奴的五脏六腑。彘奴被熨帖地通体舒畅,他将头抵在宋清的肩头,虽然依旧不信这人,却也不舍得这怀抱。
自此二人常常见面。
昨天夜里宋清又来,给彘奴带了一朵大红的芍药,约他隔天晚上到谯读院来。彘奴摆弄着那朵花,心中不屑。他可没有长安那些郎君们的的嗜好。戴花儿?呵呵,谁稀罕这些娘们儿玩意?
宋清凑近来,低声道:“今日恰是好时候,我带你去谯读院。”
彘奴漫不经心的问:“去那作甚?”
宋清扯着彘奴的青衣道:“你不是想要脱了这青布衫。”他将手伸进彘奴的怀里,摸索着,“某还记得,你说想着红锦衣。”
彘奴心头一动,一边将他的爪子从怀里掏出来,一边却道:“我这下贱身子,卑鄙之人,或恐是一辈子着绿衣青的命,岂敢奢望那个?”
宋清轻轻一笑,“这你就不如那叫奂生的。虽然未果,他到底还是尝试了一次。你却为何如此畏手畏脚?”见彘奴的神情似是似是松动,又再接再厉道:“我父母早亡,无亲无故。年逾而立,早断了娶妻生子的念头。唯寻个伴罢了。这些年未寻得如你这般和我心意的。你若是不嫌弃我比你早死,待你脱了奴籍,便跟我一处做个长久的伴,可好?”
他看了一眼彘奴的脸色,又笑道:“某虽然跟随孟师,却是个自由身。你若是嫌我,待你日后腾达了,让我在你身边鞍前马后效劳也可。”
彘奴终于抬眼笑道:“你跟着帝师,前途无量,但凡求上一求,做个小官却还是轻而易举吧?何苦还要同我一个奴婢讨饭吃?”
宋清摸索着他的脸,“我早年犯过事,此生只怕入不得仕途。况且孟师淡薄,总不肯入庙堂。我却还在壮年,总要为自己今后打算。”
“你如何就看重我了?”彘奴真心实意地问。
宋清勾唇笑道:“只怪你皮相太勾人。”惹的彘奴又是一阵娇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