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
奂生这边才端起碗来，忽闻车外一人朗声问道：“谁心不好使了？”
虫奴彘奴闻言，彼此对视了一下，默不作声地垂首跪坐在一旁，做恭候状。随着话音稍落，一个穿湛蓝地儿绣盘枝纹外袍的男人掀开车帘，大步跨上车来。这人生的面若冠玉，长目剑眉，发丝乌黑。头顶没有戴帽，露出发髻上锦缎制成的官样圆子头巾。这一般的长相气度，若是驾车行在街头陌上，只怕路过的女娘所掷花果可盈满车。即便放在一众芝兰玉树之中，也恍若鹤立鸡群一般不凡。可是奂生见了他，就似见了什么丑陋恐怖的东西一般神色大变，他把到嘴里的饭顺着车窗吐了出去，碗筷撂在一旁，看神情淡淡的，只一双冰冷颤抖的手能看出此时的心情。
陈文本看了看几乎未动的饭菜，冷脸问道：“还是没胃口？”
虫奴心头一颤，随即壮着胆子脆生脆气地答道：“哥儿脾气大着呢，非说要等着郎君来了才肯吃。”
陈文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头顶，“就数你聪明伶俐。”随手从身上解下个玩意儿扔给虫奴。跟才入车的那一刻比，他的脸色明显好看了许多。
他在奂生身边坐下，端起碗来，哄道：“来，郎君喂你。”
奂生下意识地扒拉开他的手，扭过头去。陈文本变了脸色，饭碗往几上重重一放，“万事都要适可而止。”
奂生胸膛起伏，刚要怼回去，就看见虫奴在陈文本身后一个劲儿的给自己打眼色。他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从陈文本手里夺过碗来，赌气一般吃了一大口，吃的太急，噎的眼中水花点点。
陈五郎本出生世家，从生来便被捧着敬着，何尝是个当真会做小伏低哄人的？
奂生自小跟着老奴徐敬宗长大，徐敬宗真心疼他，虽然日子清苦，却也被当贵主一般的伺候着。被养的目下无尘，自带一股孤傲之气。自从跟了陈文本那一日起，就没少因为“顶撞主人”挨打受骂。两下相处与其说像主仆，更不如说像仇人。奂生很少在陈文本面前露出除了怨恨之外的其他情绪，更遑论是做这样貌似稚气的举动。
陈文本见他此刻鼓着嘴巴，就像一只气囊囊的小松鼠，难得的活泛生动，就连平日里那满是怨恨的眼波都似乎流转起来，不由得心头一软。他走过来将奂生圈在自己怀里，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吃醋了？”
这没头没脑的是哪跟哪儿？奂生从来不耐烦陈文本这一股子自以为是的想法，当即摔下碗来，甩了陈文本一记脸色。
若是寻常，奂生这般无理的举动早惹的陈文本大怒了，可是如今有那么一个稚气的表现在前，陈文本无端端的觉得奂生这般难得的孩子气十分的可爱。他重新将人搂进怀里，点着奂生的鼻子说道：“小没良心的。你是男子，我这一味的纵着你，早就惹的族里不满了。若是再不哄那女人生个孩子，只怕就坐实了罪名。我是不打紧，族里那些老腐朽还不得生吞活剥了你？”
虫奴彘奴一听这话，双双暗叫了一声苦。不由自主地各自缩了缩脖子，往车门的方向挪了挪。果然，奂生丝毫不领情的冷哼了一声，“为了什么你心里清楚。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陈文本的父亲光禄寺卿陈怀化，是当年昭献皇帝龙潜时的追随者之一，可以说昭献皇帝能顺利从先帝手中夺得大宝，陈怀化所代表的陈家功不可没。可是，自古以来就存在一种功高盖主，兔死狗烹的事实。自昭献皇帝登基之后，陈家得的好处最多，势力发展的最快。陈怀化门下弟子客卿遍布朝野内外，族中子弟仰仗着从龙之功，族中骄奢淫靡之风愈盛，眼高于顶盛气凌人。风头远远的盖过其他三家，而一家独大。惹的昭献皇帝起了忌惮之心，生了削除之意。
然，世家之间多有联姻，同气连枝，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想铲除世家，非常力所能及。可是，若是想给世家换一个听话的掌舵人相对容易的多。
陈文本是陈家长房一脉的嫡子，却非陈家嫡长孙。虽然素来也有些声望，然而不论文字武功在世家一众芝兰玉树中相较而言，不过平平，仕途上也无明显的建树。他在整个陈家孙辈儿郎中按年纪排位，行五。在长房一脉同辈人中按年纪排位也行五。他上头有一个庶姐，二个庶兄，一个嫡姐，身下还有一个嫡弟，三个庶弟以及庶妹若干人。姐妹均不必提，嫡兄弟年幼，还是个给一块糕就能哄好的奶娃，庶子势微不成气候，其余几个叔叔家的堂兄弟资质同他相差无几，且非嫡长孙，也姑且可以不论。
单说他那个堂兄陈文隽，实在可当的起一句‘了不得’。
这个陈文隽是二房嫡长子，陈公玄璋的嫡长孙，年长陈文本六岁。生母是陈玄璋的发妻杨老太君的外甥女。因生母过世的早，陈文隽自幼养在杨老太君的膝下，是个沉稳内敛的性子，做事勤勉，才华出众，颇得老人家的宠爱。虽出身世家，却硬是凭真才实学考了一个探花郎的功名，一时在世家中传为美谈。六年前，陈文隽还破格尚了武安长公主为妻。就在陈文本因“陷害同僚”一案，左迁湖州参军的当年，他这个堂兄陈文隽便被擢升为肃政台中丞，享四品下俸禄。妻族母族有力的扶持加上本人的励精图治，令这个人在陈家的地位水涨船高，隐隐有逼近家主之位之势态。
陈家虽然一贯本着，“立嫡立长”的原则，可是也不是没有“嫡长不才，改而立贤”的例子。昭献皇帝对陈文隽陈文本两兄弟一贬一抬，意图再明显不过——他要打压陈怀化一枝，意图培养亲近自己的妹夫，驸马陈文隽。
在这个内忧外患的情况下，陈文本需要有力的妻族帮他对抗他的堂兄，稳定自己在陈家的地位；而他的父亲陈怀化需要实力雄厚的盟友帮他对抗来自天家的打压。偏陈文本的母舅尚书左丞魏兰之是个清心寡欲，安分守命之人，连带整个魏家都处在一种明哲保身的气氛里。在如今这个形式下，给陈文本寻找一个实力雄厚的妻族成了势在必行之事。——放眼整个大唐，位重权不高，远在饶州又手握精兵的齐家，是最合适的选择。
奂生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容来，“你娶那齐家六娘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自心知肚明，不必我提。我身份卑微，本不值得你掩耳盗铃般的这么一说。说的再浅白一点，也无非是想用妻、子堵住那些世家的嘴，给你自己的荒唐捂一块遮羞的布罢了。”
“你是主子，”奂生疲惫地靠在车壁上，“你想烽火戏诸侯就只管随意，想撕锦取乐也随意。只一条——休要说是为了搏我一笑。我可戴不起这一顶祸水的大帽子。”
奂生说的字字诛心，陈文本一时竟然无言以对。他恼羞成怒地遽然站起，跺的车子摇晃了两下。
“出去。”陈文本吼道。
虫奴、彘奴趴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奂生，却见他目微敛，眼角微垂，目光中饱含着一贯的倔强。二仆几乎要急出眼泪来。陈文本一指车门，一脚揣向彘奴，怒不可遏地吼，“都滚出去。”
彘奴眼疾手快的滚下车去，只听见“咕咚”一声闷响。虫奴也慌忙连滚带爬的跟着下了车。
这二仆同奂生情分非比寻常，他哪里能许陈文本这般对待他们？奂生一怒而起，“说到底都是我不讨你欢喜，有火有气也只管冲我来。何必要为难他们？”
陈文本目呲欲裂，将他往角落里一推，“你这全身上下里外，连带他们，白子黑字写的卖身契还在，打骂随我高兴，还需问过你？”
奂生被推倒在角落里，知道今日在劫难逃，索性将眼睛一闭，抱住脑袋缩起身体。他这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看在陈文本眼中分外的刺眼，心中酸苦交替，只憋的气滞不畅。
他自街上看见他第一眼起，就动了心思。偏这人儿对他不假辞色，就连说话儿都心不在焉。起先，他以为这不过是些吊人胃口的手段罢了。总觉得自己既然待他不同，那么他待自己自然也应该不同。可是一年半载过去了，几次三番都是一个样子。
就在他等的不耐烦，欲放弃的时候，却碰见他在街上卖身。陈文本觉得新奇，旁人都是卖身葬父母，只眼前这人却是要卖身葬了自己的老奴，便欲掏钱救济他。这人却无论如何都不肯依，且软硬不吃，油盐不进。陈文本火了，放出话去，“谁若是敢助他，就是在同我陈五过不去。”
即便秋日里一日凉过一日，那死掉的尸身却还是放不住的。这人果然拜在自己的马下，一叩一首鲜血，“求五郎买我。”
陈文本一看见那人憔悴的脸，心肠就软了，却硬是要他应了自己几个条件才肯答应。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他早就忘了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彼时不过是想找回点面子罢了。现在想来，当初若是没有那些，这人也许会待自己缓和一些。
人买了回来，陈文本甚至天真的以为，凭自己的身家样貌，假以时日，这人无疑就是自己的囊中物。可是，剑拔弩张的过了一段时日，就连二人初见时候的那点虚薄的温情都被磨的荡然无存。陈五郎何时受过这样的冷遇？他委屈不甘，又因为自己的委屈不甘而委屈不甘，最后竟然恼羞成怒起来。变了法的折腾奂生。
这一次来饶州，本来不该带着奂生的。可是他一看见奂生因为自己要走而露出的轻松神情就觉得扎心刺目。怒上心头，只冲的脑子发昏，硬着脸就将人绑到了车上。心中原本还有一丝希翼，指望这一路的风餐露宿之中，同甘共苦之后，他们关系能破冰回暖。可是，奂生这一从容的抱头，佝偻的身子以及那一副万念俱灰的姿态，生生刺得陈文本心如刀割。他抽下腰封泄愤一般狠狠地抽下去，纯金腰扣没头没脑的往奂生身上砸。
虫奴彘奴趴在车厢外面，隔着帘子求喊道：“郎君手下留情。”
虫奴哭着，“郎君。哥儿身子弱，受不了的。”
陈文本打的红了眼，扬起手还要再打，却见奂生至始至终一动没动，心头一惊。他将奂生扳过来，不期对上一双红赤盛怒的眼睛，心头一跳，竟然多出几丝怯意来，随后怒骂道：“劣奴。”
奂生疼的满脸都是汗，咬着牙用不以为然地平静语气说道：“你也只有能在我这里逞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